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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也无风雨也无晴 ...

  •   凝香写下“凝香”二字,然后把金箔纸折成了一片莲瓣。

      神庙花园里角楼的二楼有个大理石砌成的小池子,她将那朵叠插成的莲花轻轻放到池水上,金光随即融入涟漪。

      萨宝手中握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在旁念念有词。

      今夜,他们在此替上京城中所冤魂超度。

      二楼的一角放着一座小小的神龛,黄金铸成的女神盘坐在莲花宝座上,神情澹澹若渊,时有信众于蒲团上跪立乞求,在座下供上一盏手掌大的酥油莲花灯。

      少顷,凝香问萨宝:“大师,你是出家人,为何要沾染凡俗呢?”

      萨宝的唇间含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梁皇崇道,视异族信仰为妖魔邪说,我所求的不过是圣火在克滋山以南长明不灭。”他的视线落在凝香的眉心,“我的主人,你已决意抛却你在山南的子民了吗?”

      “久居樊笼如何修炼?”凝香盯着萨宝,视线继而扫过四周黄金的神像与嵌着名贵宝石的法器,微哂道,“大师,与虎谋皮恐怕会玩火自焚,这神庙再庄严,终究也不是石头砌的!”

      萨宝倒抽一口凉气,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楼梯处走了上来,他微微点头示意,退到了一旁。

      萧融在莲花池边的金盆里舀水净手,拿起一只幽碧的玉觚,将水倾倒在金莲之上,对凝香道:“圣人忌惮徐家遂生祸乱,你与五哥结合,所生子嗣必定继承大统——我们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如此也算是了结这段夙世恩怨了。”

      这如意算盘打得还真是不错!只怕是骗她的!凝香揶揄道:“你姓萧,君临天下岂不是名正言顺?到时候再改国号为魏,风风光光做个开国之君。”

      “大庭广众的,休要胡说!”萧融忙把凝香嘴巴一捂。

      “好妹妹,”萧融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凑到凝香耳边轻轻道:“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昨夜在汤泉宫,我让你走,你都不走,那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走了。”

      “你身份敏感,北上势必腥风血雨,若南渡——当年阖家遭难,叔父大人身在南地逃过一劫,燕帝几番派人劝解叔父大人南渡,不惜以王侯之位相许,他都执意留守故国,你是他的女儿……”

      凝香怒从心起,揪起萧融胸前的袍子,重重推了把。“还有你,我的好哥哥,若我离开上京,皇帝一个动怒,你小命不保啊!”

      萧融趔趄了半步,并不恼,喉间溢出一丝轻笑,抬头时却望见了一双蔚蓝的眼睛,从神龛前朝他瞥了过来。

      凝香也看到了这双眼睛,顿时如遭雷击,他怎会在这里?即便是两国联姻在即,也自有使臣送嫁,这样千里迢迢的,何必劳动他呢?

      她倨傲地一抬下巴。“大王,你要你的儿子请佛,你的王宫中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吗?”

      青阳王密羯罗拥有与胞姐完全一致的面容,只是生在男子身上,那些柔和娇媚的线条变得刚毅英俊了,眼睛不是圣湖温柔的水,而是嗜血的苍鹰。

      他身材格外高大,影子笼了过来,把凝香整个人都罩住了。

      面无表情地将凝香打量了片刻,须臾笑了,弯下腰亲吻凝香的无名指,“大女神,那只是俗世的领土,在纯洁的心灵的圣殿里,你主宰我的一切!”

      萧融这才知道来人是谁,凑到凝香耳边,“他和圣人是多年故友,注意分寸。”

      凝香展颜一笑道:“舅父。”

      “我是来看望你的阿妈的,”密羯罗抬手往凝香脸上一触,神色有些失望。“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你是我的,那么你将拥有苍鹰家族最纯洁的血统——可你长着徐七的眼睛。”他目光往萧融脸上移去,“你也是徐家人!”

      是谁告诉他罗多古娜已死的?崔崇简吗?

      凝香有些难过,躲开密羯罗的手,“姐弟媾和,会生下魔鬼的子嗣。”

      密羯罗面不改色道:“有神明就有妖魔,我的孩子,我爱你的阿妈,胜过我的王座。“

      爱一个人便一定要把她弄到手,甚至不惜毁掉她珍惜的一切么?凝香望着密羯罗大言不惭的样子,阵阵反胃。

      崔崇简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凝香眉梢一动,试探道:“舅父,为我和你的儿子祝福吧,我和阿罗辰的儿子会成为……”

      然而在看到跟在崔崇简身后的两个人时,话语梗在了喉中。

      一群鹰师的护卫紧随其后,守住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密羯罗眼尾在崔崇简身上淡淡一扫,“塔米意为‘克滋山以南来的女奴’,我的孩子,这个名字玷污了你。”

      凝香朝崔崇简微笑,“我喜欢塔米这个名字,帝王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身体里,这是毋庸置疑的。”

      密羯罗将战战兢兢的玉儿和磊儿搂入怀中,神情蔼然。“我的孩子,你的命运在南地,让你的妹妹加入我的家族吧。”他望着肖似罗多古娜的玉儿,神态有些许的迟滞,似乎陷入了某些遥远的回忆。“她会成为大阏氏的。”

      凝香心头紧揪。

      月亮渐高,楼中信徒云集,密羯罗陡然一挥手,一个倩影向凝香移了过来。

      “乙弗是珍珠的意思。”

      猩红的斗篷坠地,一双湛蓝的眼睛在灯火下盈盈生辉。

      乙弗公主还只十三四岁,如花容貌,耳边垂着副三寸长的绿松石银耳环,蹲下摸摸凝香的脚尖,眼睛全然是天真烂漫之色,“主人,请为我的旅程赐福。”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把金匕,手起刀落,鲜血喷洒在凝香的面颊上,杀了她个措手不及。

      有人大喊:“是檀娅咒!”

      “珞珈降临了!珞珈降临了!”

      信众闻声围聚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大声乞求:“大女神显灵啦!求大女神保佑啊!”

      乙弗倒在凝香脚边,脖子上有条口子,血水汇成了片小池塘,浸透了凝香的裙摆。

      凝香记起,一年前在去往梧城的船上,那个凭空消失的突厥僧曾说,萧瑾会娶一位公主。而师父也曾在圣火中望见了她的未来——她可能会成为一位皇后。

      取代乙弗,她就是青阳公主,当之无愧的亲王妃——预言中的一切就成为了现实。

      越来越多人顺着楼梯挤上二楼,前头的趔趄摔倒了,后头的头也不低,踏着背脊就上来了,老朽的楼梯不堪重负,吱吱作响,簌簌抖灰,血顺着缝隙滴滴答答往下流。

      鲜血从凝香脸上滴落,面对一张张或是诚惶诚恐或是兴奋不已的面孔,她后退着,喃喃道:“闭嘴,我不是珞珈!不许拜!”

      人潮不断围聚,一架灯火被“砰”地撞翻。

      有人砰砰磕头,血糊了满面,朝凝香咧嘴笑道:“女神保佑我儿顺利长成啊!”

      有人不甘落后,拔刀斩下小指,捧到凝香面前,“大女神,我把我的手指头献给你!”

      “散去,散去!”萨宝声嘶力竭地喊着,然而平日温驯的信众仿佛受了魔鬼的蛊惑,没有人听见他的感召,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淌落。

      乙弗的尸身成了团肉泥,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没有一个人露出哀怜之色。

      凝香把那根手指头扔回去,气喘吁吁地喊:“谁再乱来,我就惩罚谁!”

      萧融拽下墙上一条飘扬的彩帛,往凝香脑袋上一罩,用肩膀撞开人群。“走!”

      另一边的崔崇简见状劈手打倒两个鹰师,把惊慌失措的玉儿和磊儿一拽,逆着人流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围簇在前头的人只顾磕头祈求,后面的人则是踮着脚尖看前面人的后脑勺,没几个人留意到凝香不见了。她将头脸缠紧,躬着脖子走了几步,心渐渐安定了。

      有个干瘦的女人趴在个汉子身上,仰面捶胸痛呼:“苍天啊!什么该死的真神啊!”

      凝香挣开萧融,往回走去。

      “去哪儿?”

      酥油灯将人们脸上照得红彤彤的,无数人跳着、踮着脚尖、尖叫着,想要一睹女神的真容。也有浮浪子左顾右盼,趁无人留意,将珍贵的法器塞入怀中,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凝香混迹其中,眼神阴冷,低着头用胳膊肘搡开一个个挡路的人,向着女神像前那个高大的背影而去。

      青阳王二十年前也曾到访过这座神庙,彼时的萨宝正当壮年,语出诙谐,“尊驾在神龛前念完一百遍业赫经,珞珈就会赐给你一个少女,与你生得一模一样的,她就是你今生的爱人。”

      彼时晨光尚好,他还是个毛躁的少年,耐着性子规规矩矩念了一百遍经,跪得腿脚都酸麻了。

      一睁眼,望见个捧着莲花祈祷的少女,穿浅绿色的长裙,脸也似莲花般娇嫩,在昏光中调皮地睁开了一只眼,眼底是抹摄人心魂的蓝色,对他甜甜一笑。

      这是神明赐给他的妻子,他们一同降临人世,一同在襁褓中哇哇啼哭,一同吸吮母亲的乳汁,也当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他送给她绿松石做的耳坠,玛瑙与珊瑚的项链,他愿意为她舍弃所有的妻妾,他要让她做他的大阏氏,做青阳王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然而神明喜好玩弄世人,在她纯净的心灵塞下了魔鬼的种子。

      在徐家满门问斩后的第三天,她犹若一团迷雾,消散在了他们最初遇见的地方,留下他在神前苦苦追问。

      他在角楼里等了三个昼夜,他在神前供奉了近千盏的酥油灯,他割开自己的手腕,剜下自己的血肉,用来向神明献祭——从此,他不再敬神。

      喧嚣声刺耳,凝香像个暗影似地疾速逼近,拽过一个鹰师腰挎的短刀,猛地向密羯罗的脖侧捅入。

      “罗多古娜至死也不曾提起过你。”

      红刃见光,密羯罗双目圆睁倒在了神龛前,口中还含着未曾念完的业赫经,两滴血珠溅在女神黄金铸成的眼眶里,摇摇欲坠。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萨宝透过泪眼,望见凝香站在那具尸首旁,神情悲悯。她背后的墙面的巨幅壁画上,珞珈女神正将雪白的脚踏在犄角魔王的胸口上,黄金的安可被她高高举过头顶,那锐利的锋刃还残留着血的馨香。

      几人逃出神殿,劫后余生怅然若失,在街上慢悠悠地游荡着。

      夜风凉爽,玉儿忽然仰起脖子,“崔大哥,那是什么?”

      只见东侧的天空呈烟粉之色,夜空亮成了透明的,漂浮的云朵清晰可见。

      萧融摸了摸鼻尖,“起火了。”

      这是场冲天的大火,烧得大半个上京城的天空都变了色,烧得连月亮星辰都随之湮灭。凝香五内俱焚,抬腿就跑。

      崔崇简忙把玉儿、磊儿往萧融怀里一推,“鹰师的人盯着客栈,他们交给你了!”

      朦朦胧胧间望见了一片如浪潮似汹涌的火焰,玉莹大腹便便,追在她身后。“涵涵,你别走,大王就要回来了,”

      她恨透了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她的丈夫,和他所有的爱。

      她狠狠拂开玉莹,心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慰。

      半个月后,玉莹死在了生产之中,一并而去的还有她和贺翼的孩子。

      她后来反反复复地梦见玉莹,梦境之中一切又回到了最初,七娘是贺家和她最好的人,温柔似水眉眼带笑,会给她做好吃的奶油松仁卷儿。

      四百年不过是一个瞬间,她爱过的一切都在火光中死去,每一回烈焰一并带走的,还有她的一部分。

      月仙桥在烈焰中“轰隆”一声塌了,河水张开漆黑巨口,连灰烬都不放过。

      吴涛拽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按在垛口上,逼她看这场大火。“贱人!再敢使心眼儿,便把你老子和娘的尸骨刨出来喂狗!”

      崔崇简冲上去把凝香搂在怀里,“你一遇到他就方寸大乱了!”

      凝香早把找人放火的事抛到了脑后,现在萧瑾腹背受敌,这把火刚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她自责的要命,语无伦次地说:“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皇帝抓住了他的把柄,羽林卫会趁机要他的命的!”

      “塔米。”崔崇简拭去凝香眼角的泪珠,“我要走了。”

      凝香一怔,她杀了崔崇简的父亲,自知理亏,颤颤地喊了声“哥哥”,踮起着脚尖就要去抱他。“你会成王的。”

      崔崇简岂能不知凝香的所思所想,冷笑着推开了她。些微的火光落在她灵秀的眉眼上,如数年前雪天在小舟上烹茶的姑娘一样。

      只是那个人黑白分明,说一不二,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懂得笑容与眼泪都可成为武器。

      凝香眼中噙着泪,底气不足似的,“你不要恨我……”

      汉人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崔崇简没等凝香说完,扣住她的腰,吻上了那两片嫣红的嘴唇。

      凝香被咬得生疼,望着那张英俊刚毅的面孔,一时词穷,干脆转身就走。

      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灰烟自天际滚滚升腾,空气中满是焦糊味,崔崇简伫立在夜色之中,看那只灰蓝色的蝴蝶飘远了。

      就在他要转身的那一刻,凝香又从夜雾中跑了回来,上前将他紧紧拥住,“我舍不得你。”

      “和我一起走。”崔崇简舍不得松开这个他挚爱的姑娘,“永穆公主在等你。”

      好多年前,也有个人要带她走,那个人死在了瓢泼大雨之中。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别人带她逃离囚笼,奔赴虚无缥缈远方的人了。

      她长手长脚能行万里路,也不惧留在这里面对那些恩恩怨怨。

      她坚定地摇头,“我的亲人在这里,仇人在这里,这是我父母长大的地方,我不走了。”

      “你要娶最漂亮的姑娘当你的阏氏。”

      晚池斋外,蓄水的深沟圈住了狂肆作乱的火兽。

      羽林军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正门角门皆有重兵把手,林霖和突利正领人与他们对峙。

      大风呼呼地吹,大火吞没了墙头的柳树,火星子毕毕剥剥跳跃,天空成了橙红色。

      羽林卫的将军擦了把额上汗珠,不耐道:“回去吧!我已派人进去救护殿下,你们就不要添乱了。”

      “混账东西!”突利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嚷道:“韩寂根本就是和蜀州狼狈为奸,栽赃嫁祸殿下,现在还要趁火打劫害他性命!”

      突利梗着脖子,一个纵身就要往里闯,将军大手一挥,两个手提长枪的羽林卫把他架住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突利身上时,一个灰蓝的身影飞奔而至。

      抬手一刀捅入挡路者的眼睛,在那杀猪般的痛嚎声中,黑色侧门“砰嗵”一声被撞开,那道身影消失在茫茫橙焰之中。

      火是从花园那边烧起来的,那庞然大物由回廊向四周开疆拓土,吞没了楼阁、亭台,生了十七八只手、三四十条腿,越发地张牙舞爪,利爪一伸,将凉亭纳入胃肠。

      凝香人都快被烧化了,顶着浓烟向萧瑾的卧房奔去,屋檐底下的围栏已经烧了起来。

      屋内云雾升腾,她心情忐忑地寻过每一个角落,都不见萧瑾的身影,失魂落魄地走到窗前,透过薄透的窗纸看红彤彤的夜空。

      这颜色真像血!

      从前的那一世,众人皆知她的兄长肖母,却罕有人知道她肖父。

      在兄长对着伶人的舞姿如痴如醉时,她已学会了弓马。有一天,父亲把她带到一架纺机前,他说彭城的城墙够高够厚实,她不需要骑马,也不需要打猎,父兄丈夫能够护她一世周全。

      她有一个杀人如麻的父亲,一个叛逆桀骜的母亲,他们却希望她长成一个淑女,至少看起来像名门闺秀。

      可天不遂人愿,她变成了一个刽子手。

      杀陆景的不是贺翼,是她,从她允许陆景靠近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这会害死陆景。大哥本可以安稳过完一生,是她不顾礼节扑进了他的怀抱,用眼泪裹挟了他。

      在章南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喊玉莹“母亲”,玉莹的脸一下子就灰了。

      昌原一战,河西军俘获楚军数万,是她献策让吴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还有梅儿,还有她自己,她知道贺翼爱她们两个,所以她用她们的死来惩罚他。他不是要做一个流芳百世的君主吗,他本就无父无母,她杀了他手足兄弟,害死了他的爱妾子嗣,她要让他人到中年再丧妻丧女,余生的每一日,哪怕提起她的名字,他都会觉得是一场噩梦。

      一只手从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凝香猛一转身,刀尖将将碰到萧瑾的鼻尖。

      萧瑾衣着齐整,连头发丝儿都没乱,那双清亮的凤眼中溢满笑意,微微低了头,嘴唇往刀尖上轻轻碰了碰。

      那些自责悔恨顿时一扫而光,凝香一拍脑门,这王府底下有密道,烧死谁也烧死不了他啊!她往萧瑾胸口狠狠搡了把,泪水顺着面颊蜿蜒而下,不争气地小声埋怨:“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是我不好。”萧瑾微笑着环住凝香的肩膀,声音略微有些哽咽,“我真怕你扔下我一走了之了。”

      凝香心想,他这个人真是黑得都能说成白的,明明运筹帷幄尽在掌控,还能为哄她高兴,把姿态摆得这么低。皇帝寄予厚望的霍王都被他坑得流放三千里了,又来这一招绝处逢生,怕是皇帝为安抚这个受尽委屈的好大儿,明天就要下诏封他为太子了!

      但转念一想,师父当年那个图佤语的预言可作三解,他带她走上这条权力之路,谁说将来太极宫的宝座上不能坐一个女皇帝呢?

      来日方长,至亲至爱之人,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凝香推开萧瑾,转动八宝架上的那只梅瓶,站在漆黑的暗门前,转身朝萧瑾伸出了一只手。

      前些日子下了雨,地道内积水,上回他俩从这里走时,仿佛也是这般泥泞难行,只是那回凝香走在萧瑾身后,用刀指着他的背,而这回她走在前头,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擎着盏油灯,微光照亮了漆黑的甬道,也照亮了她温柔的眼眸。

      两人到了萧瑾在雾积山的那处宅邸,上回凝香在这里杀了不少人,萧瑾嫌晦气,让人把此地收拾一新,连带着地道的出口都改了,凝香走在前头,起初不明其中关窍,还得是萧瑾打开了暗门。

      天快亮了,凝香推开门,天空中暗蓝与鹅黄两色交织,启明星在东方散发着亮白的光。

      此间天地开阔,人的心胸也不禁阔达几许。凝香坐到台阶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看向萧瑾温润的眉眼:“你老了的时候,也像年轻时一样冰冷吗?”

      萧瑾淡淡地笑了笑,摇头道:“我笑过的,你不记得了。”

      树木在风中呜咽着,从前那一世的点点滴滴走马灯似地飘转而过。

      这世间万事当真是因果循环,陆景死在他手上,到头来三郎的松儿却被陆秀毒死,大好的江山自此葬送,果真是报应不爽。萧瑾心中怅怅,与凝香促膝而坐,叹道:“好姑娘,人非草木,刀子扎进去会流血,也会痛。”

      凝香好似没听进去,捧着下巴道:“我记得你比我小。”

      “你想都不要想,”就一两个月而已,萧瑾忍不住笑了,“绝无可能。”

      凝香“扑哧”也笑了,随即面色一变。“你把密羯罗千里迢迢骗过来,就为了让我一刀杀了他?崔崇简去争他的王位了——我就又是你的掌中之物了?”她脸上檀娅咒是一片凶恶威慑之态,而她那双眼睛却是笑意盈盈的,有点儿娇嗔地说:“是不是啊,郎君?”

      凝香的表情就像只把自己傻傻关到笼子里的画眉鸟,萧瑾忍俊不禁,心中并无太多愧意,倒是有些感动,调侃道:“你舍不得,就叫人把他追回来,我们两个一起伺候你,好不好?”

      “真的可以吗,郎君?”凝香双手勾住萧瑾的脖子,堪称欣喜万分了。“先来后到,你放一万个心,你永远都是正宫,是大房,他万万是越不过你去的,哪怕见了你,也必须得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

      谁耐烦和那个青阳人称兄道弟!萧瑾见她越描越没边儿,捂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把人打横抱进屋内,往床上一丢,“依你。”

      凝香熬了好几宿了,萧瑾原本怜她,未想她这般不知死活,他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渐渐有些失了分寸,按着那截粉腻的后脖颈,也不管凝香脸扑在绫罗丛中里如何哭叫,只管狠命冲撞。

      凝香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山上的野鸡都扯着嗓子喔喔叫,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身后的暴君终于良心发现,温存了些许,凑到她耳边故作天真地问:“好姑娘,你爱不爱我呀?”

      凝香咽不下那口气,斩钉截铁道:“鬼才爱你……”话没说完,她脸色“唰”一白,忙不迭叫饶:“爱!爱!我爱你!”

      萧瑾跟聋了似的,愈发暴虐无道、残暴不仁,凝香两个腿都在抖,跪不住了,脖子抬高了点儿,举起手些微地提出了一点儿抗议。

      这可正中萧瑾下怀,干脆利落地往凝香腋下一抄,把人换了个面儿,两人脸对着脸。这回轮到凝香在上头挥汗如雨了,萧瑾悠哉悠哉倚着软枕,气定神闲地问:“那我是不是你的至亲至爱之人呢?”

      这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凝香满面红云,喘息微微,只想速战速决,用手掌遮住那双贼亮的眼眸,敷衍着不停点头:“是的,是的!”

      萧瑾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凝香以为这关算过了,没想到这糟老头子坏得很,突然往上重重一顶,又问:“我是你的什么人?再说一遍。”

      这绝对是凝香这辈子,不,两辈子最恨的六个字!她骑虎难下,吸了下鼻子,抽抽嗒嗒地说:“至亲至爱之人……“

      萧瑾终于笑了,看也看不见,伸出禄山之爪肆意游走,在某一处重重一按,“那还要不要别人?”

      那多半还是得要的!外头太阳高起了,两人沐浴在金光之中,凝香浑身湿淋淋的,被萧瑾那刁钻的一下,身子一阵哆嗦,直接扑进了萧瑾怀里。太阳照在脸上,她感到久违的宁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这个人终于再次回到了怀中,萧瑾抚摸凝香缎子似的长发,心中一片恬静,凝香却嫌热,挣开了。萧瑾锲而不舍地跟了过去,枕在了她的耻骨上,惬意地呼出一口气。

      凝香给弄得痒痒的,眯眼咯咯傻笑了几声。人都说这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那她和萧瑾这百年夫妻可是高深玄妙得很呐,日子还长着呢!她的指尖流连在萧瑾的眉眼间,低声道:“你真傻。”

      “要不怎么说是愚人呢?”凝香的眼睛宛若璀璨的宝石,萧瑾直视她的眼眸,将心中幽暗的欲望坦诚交代。随即他揶揄道:“神明总喜欢高高在上地审视世人。”

      凝香最烦人家提她冒名顶替那回事,这时却来了兴致,揉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珞珈到底是残暴,还是悲悯?”

      萧瑾无声地笑了笑,把帐子散了,爱怜地亲亲凝香的额头,“睡吧,等睡醒了……”再回去收拾烂摊子!

      “去爬山,去看花!”凝香兴冲冲的,一只手举得老高。

      萧瑾忍俊不禁,“好。”

      凝香的嘴角满意地扬起,搂着他的脖子,在朦胧的晨光之中闭上了眼睛。

      *

      天明时分,萧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侯府,衣袍也被火燎得不成样子了。

      屋檐底下站了个信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道:“蜀州来信,废太子于贡茶中下毒,畏罪自戕了。”

      “知道了,你去吧。”

      萧融门前站立片刻,金光自东方照来,明晃晃的,照得神识也清明之分。

      韩寂昨夜急着致齐王于死地,坐实了千秋宴上刺杀之事是废太子栽赃嫁祸,何氏残党马上就要被剿灭殆尽了,这个节骨眼上废太子竟然又自戕了——五哥这一招斩草除根,实在是太狠了。

      骨肉至亲尚能如此,何况他这个罪臣之子?太极宫的御座已是五哥的囊中之物了,他身份敏感,如若生了妄心,叫人抓住把柄,就是无底深渊呐!

      街上渐渐有了人流,萧融若有所思的,负手进了门,脑袋一抬,陡然望见中堂上坐了个人。

      萧融警惕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李浩等了有大半个时辰了,一骨碌从椅子上爬了起来,朝萧融一拱手,“侯爷,我这就告辞了。”他打了个哈欠,抬手一指庭院的角落,“有一件礼物送给你。”

      五哥会有什么东西要送给他?

      萧融一回身,院角停了顶青呢软轿。

      他心生疑窦,大步向轿子走去,一把掀开了轿帘。

      只见里头斜斜地倚着个穿粗布的女人,唇无血色眼睛紧闭,耳朵边上别了朵白花,蔫答答地垂着脖子,挡在女人雪白的面颊上。

      他心跳如鼓,连手也不禁颤抖着,费力地朝女人的鼻下探去。

      头顶传来“咕咕”一声鸟叫,一只麻雀“扑棱棱”收起翅膀,在轿子顶上站定了,正鼓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萧融哩!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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