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欢尽》乔珞珞

10、我愿意帮你

　　乔梦寒与盛长风置气，当天就让江岩开车回家，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留下。她不知盛长风故意气走她，在她的背后痛不欲生，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他盛长风，真不知好歹。
　　盛长风重病卧床期间，徐家和赵天野仿佛约定好了，全都消停不少。乔金骁因此不再重提乔梦寒的婚事，由着她整日跟凌崇明腻在一起。
　　是日，疾风骤雨。
　　孙忠说，医院打来电话让接盛长风出院，能治好的病治得七七八八，治不好的，多住几日也无益，白交钞票罢了。乔金骁原本懒得管，碍于赵天野的面子，随便指了个伙计去。
　　为免乔梦寒再折腾，他特意嘱咐伙计把人安置在乔家外。
　　盛长风有自己的宅邸，倒无需风餐露宿，只是阿水走后，他身边无人照料，总有诸多不便。
　　乔金骁岂能理会这些。
　　前去接人的伙计是个急性子，扶盛长风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就火急火燎赶回去上工。
　　风从未关的窗户灌进来，吹在身上像刀，寸寸剜着盛长风的血肉。近来风雨多，他经历过徐家的“喝一壶”，比先前更畏寒，稍着一点儿凉，身上各处关节便刺痛难耐，不堪动弹。
　　他蜷缩起消瘦的身躯，绝望地看向那扇窗，艰涩喘息着——
　　待积攒些许气力，足够支撑起身，方踉跄而迟缓地走向窗户。
　　一扇玻璃窗而已，小孩子都推得动，他一只手扶在上面，反复推了几次，那窗户竟纹丝不动。
　　盛长风怔怔望着已然用力至泛起青白的手指，突然干笑了几声。
　　的确可笑。
　　他如是自嘲。
　　堂堂九尺男儿，居然连关窗户的力气也没有了。
　　窗下太冷，唤起了肺内的顽疾，他隐隐觉得胸中传来丝丝缕缕的扯痛，便不再坚持，转身躲进了最近的书房。
　　这幢宅子太大、太空，加之久无人住，房间里阴寒潮湿得怖人。周遭冰冷的空气宛若生出数万根刺扎向他，令他一时居然分不清，究竟哪一处更疼。
　　实在走不动了，便放任自己跌坐在墙角，囫囵裹紧外套，留存最后一丝暖意。
　　一如，他每每贪图乔梦寒施舍的片刻怜悯。
　　恍惚间，他脑海又浮现初见乔梦寒时的场景。那一年，其实并非在乔金骁寻高人为乔梦寒治病的街角……
　　六年前，秦城。
　　饥荒刚过，秦城满街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乔家父女的汽车座驾分外显眼。轰鸣声由远及近，乞丐们便都围过去，奢望从有钱人的牙缝里捡施舍，勉强挨过今夜。
　　盛长风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饿得皮包骨，褂子的破洞里依稀能看得见肋骨。一票流民里，他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其他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衣裳虽破，身上却不见什么伤痕。
　　不像盛长风，脸上、手臂上、腿上全是打架留下的伤口，几处愈合的落下狰狞的疤，显然未曾好生处理过。可他似乎浑不觉疼，衣服被鲜血浸透了，还强打精神，端一碗刚抢来的粥喂给一位老妪。
　　周围人知道，那老妪是他祖母，看起来命不久矣，连粥都咽不下去；旁边那个怀抱大烟袋的枯瘦中年男子，是他的父亲，浑浑噩噩做着春秋大梦。
　　流民们簇拥着乔金骁的座驾，然而那辆车并未减速，继续在巷子里横冲直撞。众人惜命，纷纷让开一条路。
　　唯有盛长风看准时机，跑上前挡在了马路中央。
　　刺耳的刹车声惊破萦绕在整座城上方的死气，一片惊呼尖叫声里，盛长风摇摇晃晃从血泊里爬起来，向车里的人伸出一只手——
　　车撞了他，该赔钱。
　　他的行径太卑劣，坐在副驾的乔金骁忍不住一声谑笑，骂穷人贱命，只会些下作手段。
　　后座上的乔梦寒却不以为然。
　　她亲眼所见，这个突然闯出来的青年人，是不计生死的。他想要这笔钱绝不是为了他自己，或许是为了家人，或许，是为了心上人。
　　彼时正值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乔梦寒，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凌崇明。继而兀自推开车门，自皮夹中取出几块大洋，丢在盛长风染血的手掌中。
　　她居高临下，看不清盛长风被血迹模糊的一张脸，仅依稀辨出，那是个很清秀好看的年轻人，一双泛茶色的眼眸满是倔强。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用命来换钱，”她道，“但我猜，你一定是为了很在乎的人。我愿意帮你。”
　　乔梦寒做完这一切回到车上，凌崇明果然对她赞许有加，轻抚着她的发顶，夸“梦寒长大了”。
　　她沉溺于凌崇明暧昧的眼神，自然不曾看见，盛长风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走了很远很远。
　　届时的盛长风不会想到，乔金骁的女儿怎么会怜悯一个陌生的乞丐，那不过是她取悦凌崇明的手段。而那道倩影，却真真切切镌刻在盛长风的脑海里、骨血里，以致一年后听闻乔梦寒重病难愈，他比乔金骁更早找到那座庙里的和尚。
　　高僧称乔梦寒命中有此一劫，若要化解，须有人与她换命。盛长风不假思索在街角等待乔金骁，成了乔金骁出山门外遇到的第一个可怜人，亦是，同乔梦寒换命的人。
　　说来也巧，他拜入乔家，乔梦寒的病立时痊愈，连带乔大小姐闯下大大小小的祸全一并报应在他身上。
　　他似乎承担了乔梦寒生命里所有的厄运。
　　却始终，甘之如饴。
　　陡然响起的敲门声牵回思绪，盛长风想应声，先脱口而出的却是止不住的呛咳。肺里像凭空生出刀刃，寸寸割开他的血肉，每一下咳嗽都牵扯着痛意愈演愈烈，纵然拼命按住胸口也无法缓解分毫。
　　门外的人似乎渐渐失去了耐心，敲门声越来越急，兼有几声高喊：
　　“盛长风，开门！”
　　是乔梦寒。
　　“咳咳……呃……”
　　他张口只剩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压不下咳意，却还竭力想靠近那扇门，直至一头撞在冷硬的木地板，眼前阵阵发黑。各处外伤均在渗血，他痛到嘶哑，只因贪恋她的声音，不愿陷入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