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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松梢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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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她怒目切齿地瞪过来,谢三省想也不想便服软,“我错了。”
岂料这不走心的一句,叫苏韵怒气更盛了几分,转身便往回走。
“徵儿,你去哪?徵儿!”见她不回应,只顾直直往前走,谢三省急了,几步追上去,去拉她的手腕,“你去哪啊?不是说要给祖母请安吗?”
苏韵甩开他的手,“你说你错了,错在何处?”
谢三省自然答不上来。
苏韵轻哼一声,冷冷道:“祖母年迈,就不劳烦谢三郎君耗费心力去敷衍了,你累,她也累。”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谢三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喃喃道:“我也不累啊…”
回到众人视线当中,苏韵装作无事发生,谈笑依旧,谢三省则又被亲戚们围了个结实。
亲戚们自然不只是来凑热闹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有儿子的,想为儿子讨份好差使,有女儿的,想给女儿寻位好夫君,一群妇人围着谢三省叽叽喳喳,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时不时探头去看她的反应。
在他再回头时,傅氏忍不住打趣道:“怪不得都说新婚燕尔,这徵儿就在院子那头,都没出百步,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你都看了十几次了。”
众人哄笑。
谢三省也跟着勉强挤出个微笑。
好不容易等到黄昏归家时,二人笑盈盈辞别了苏家众人,可不过转身上车的功夫,苏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冷得跟冰块没什么两样。
谢三省暗戳戳去勾她的手指,“徵儿…”
苏韵依旧面无表情,淡淡道:“走。”
马车摇晃启程,见她抿严了嘴一言不发,谢三省也有些赌气似的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路回到司马府。
屋里静得可怕,来添水剪烛的侍女,见气氛不对,动作都加倍小心,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惊扰了主子,就这样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谢三省再也按捺不住,求饶道:“我错了行吗?”
苏韵坐在铜镜前摘头饰,不回头,也不作声。
“我真知道错了。”他来到她身后半蹲下来,恳切道,“我不该敷衍你,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好不好?”
苏韵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眨啊眨的,像个无辜的孩童。
其实方才她也想清楚了,他又何错之有,难道要质问他:你上辈子为什么骗我吗?
她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本来她还胸有成竹,即将发生的大事她都一清二楚,这简直就是通天的本事,何愁做事不成?可如今谢三省却与前世大不相同,又怎知香粉铺子一定会成,胡商一定会来?
她脑子一团乱麻,完全不知道从何理起。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仅仅因为她退了严家,嫁给了他?
本就利用了他,现在又将他害得丢了前程吗?
不,不对。
最后一丝理智将她拉了回来,既然她重生在这个时候,那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变数,也该是这之后的事。
那么,前世这个时候的谢三省,也是什么都不会吗?
她望向他闪亮的眸子,妄图从中找到些许答案。
半晌,她终于放弃,转身轻叹了一声,“我没生气,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事想不通,给我些时间吧。”
她都这样说了,谢三省只得悻悻起身,在她身后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去了。
*
月光如霜,流萤似星。
郧乡县城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的空地上,一位年轻郎君负手而立,仰头作观星状,他身后两名黑衣人将一人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人口中被塞了布条,努力抬头,“嗬嗬”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后黑衣人一脚将脸踩进土里,登时没了声响。
年轻郎君缓缓转过身来,看那白皙面容,竟是李燧。
与白日里的白玉青松不同,此时他面上的表情,邪魅诡异,月光将斑驳树影映照在他的脸上,颇有几分阴森之意。
他向前踱了几步,来到那人身前蹲了下来,轻拨开黑衣人的腿,随后用手中信笺,拍了拍那人满是泥土的脸,漫不经心道:“办事这么不上心,你妹妹的命,还要吗?”
听到“妹妹”两个字,那人又拼命挣扎起来,两名黑衣人生怕他冲撞了李燧,双臂用力更是将人死死按住,李燧却抬手将那人口中布条拔出。
“大郎君,再给我一次机会,大郎君,我求您了,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只求您不要伤害绣儿,我求您了!”那人一边苦苦哀求,一边将头用力往地上磕。
李燧啧了两声,摇头道:“可惜啊,可惜,我能给你机会,司马府还会再给你机会吗?这信上的印信是假的,你猜,是为什么呢?”
那人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恐惧逐渐放大,口中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大郎君,我…”
“噗嗤!”
那人的话没能说完,脖颈处的血喷涌而出,不过短短一息之间,头便无力垂了下去。两名黑衣人见状也撒了手,尸体瞬间栽倒。
李燧看了看手中染血的匕首,又抹了抹溅在白皙脸上的血迹,缓缓起身。
“还说这厮是一等一的斥候,坏了我的好事。”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迎着月光擦拭匕首,阴鸷抬眼,“这下又得叫老二有机可乘了。”
一名黑衣人上前,“大郎君,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李燧轻飘飘道,“对方已经有所警觉,只能让那老家伙再多活一段时日了。”
“那家主那边…”
话刚开了个头,黑衣人便感觉一道杀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忙噤了声。
李燧收起匕首,将沾血的锦帕一点、一点塞入黑衣人口中,慢吞吞道:“我自是在阿耶面前没脸,可老二也不见得就能成,司马家扎嘴,线家哪就像是好啃的骨头了,你说是吧?”
黑衣人不敢躲,半张着口忙不迭点头。
他又道:“右相说过,不是盟友,便是敌人,你可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含着锦帕说不了话,只得摇了摇头。
“意思就是:谢家迟迟不表态,明白着就是不愿意站在圣人这边,早晚是要找机会除掉的。”李燧舌头顶了顶腮,皱眉道,“这司马家和谢家是亲家,这么多年来,就仗着跟先帝打过几场仗,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就傲慢得很,我阿耶堂堂一州刺史,竟还要年年给那个老家伙祝寿,是何道理?”
“原本打算借司马府寿宴,将司马家和谢家一网打尽,若能做实他们通敌谋反的罪名,即便弄不死,也能要了他们半条命,可惜这个没用的东西,拖了这么久,还被人发现,不然这天大的功劳落到我头上,右相不得弄件紫袍给我穿穿?”
另一黑衣人忙上前颔首行礼,“大郎君英明,定会如愿以偿。”
李燧冷笑一声,咬着后槽牙道:“早晚我会让阿耶知道,他那当宝贝捧着的老二,事事都比不上我!”
*
殷府里,孔易真正附在殷妙筠耳边轻语。
原本殷妙筠是不喜别人靠这样近的,只因孔易真说有天大的事要说,这才蹙着眉,强忍着没躲开,可这一听不要紧,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竟气得捶案。
“当真?”
“这还有假?不止一人听到呢。”孔易真缩回头,但也没离开太远,低声道,“现在怕是整个浔岚书院,都在议论此事。”
殷妙筠斜了她一眼,“既然大家都知道,那你这么小声做什么?”
孔易真一怔,转头看了看周围伺候的侍女们,都在闷头做着自己的差事,无一人敢抬眼,悻悻道:“我这不是怕更多人知道,你脸上无光么。”
“要想我脸上有光,光让我身边人闭嘴可不够,得让她后悔,跪地求饶才行啊。”殷妙筠冷哼道,“我倒没看出来,这个李颖如竟是个有胆色的,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嚷着要男人娶她!要是这男人是别人,我还高看她两眼,可这么明目张胆跟我抢人,我就不能装看不见了。”
孔易真坏笑,“这还不简单?找人…”
后半句还没等说出口,就被殷妙筠瞪了回去。
“我现在跟朝闻进展顺利,若是被他知道我找人收拾她,还不得跟我发火?这善妒的女人,最不遭男人待见了。”殷妙筠转头看向屏风外的水竹,切齿道,“她不是喜欢做生意么?我就让她知道知道,这郧乡县的生意场,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孔易真眼睛一亮,仿佛已经看到李颖如赔钱的惨状,不禁笑出声来。
殷妙筠眼尾上下轻扫过去,微微蹙眉,“你熏的什么香?也太难闻了些。”
“这叫月霖香,产自西域。”孔易真语气颇为得意,“我阿耶特地托人,花高价买的,说是当今皇后都在用呢!”
殷妙筠嗤笑,“先不说皇后在用,是真是假,月霖香根本不是这个味道,你阿耶被人骗了。”
“不可能!”孔易真蓦地变了脸,尖声道,“我阿耶可是花了十几贯,从胡商手里买的!”
“十几贯也算高价?”殷妙筠带了一丝蔑色,语气慵懒道,“不是我说,十几贯也够你们忙活好一阵了,硬着头皮买来想要充门面,结果又打了水漂,啧啧,何苦呢?”
说完,也不顾孔易真脸一阵青一阵白,往一旁凭几上一倚,团扇在口鼻前轻扇,蹙眉道:“竹青,去拿我那盒刚打开的月霖香,给孔娘子熏熏衣,呛得慌!”
孔易真只得起身,在经过殷妙筠身前时,瞥了她一眼,眼神中的憎恶一闪即逝。
*
过了立夏,早晚也没了凉意。
谢三省夹了小菜往嘴里送,眼睛还牢牢盯在对面的苏韵脸上,她略施粉黛,睫羽低垂,桃红色的小嘴慢慢咀嚼着。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过,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忍得住,这么久不说话的。
也不知道想什么东西,需要想这么久。
想到这,谢三省手里的银箸在粥里狠戳了几下。
“郎君。”谢怀序上前。
“说。”他没好气道。
“家主和夫人要回西京了。”
苏韵比谢三省先有了反应,她有些惊愕地抬眼,问道:“这么急?今日就走么?”
“是,夫人说,过几日便是皇后寿宴,她和家主是要入宫的,方才已经着人套车了。”
谢三省看着她,好不容易张了口,还是因为别的事,不由得怨气十足,“他们回去了还不好?他们在这…”
没等他说完,苏韵拿了帕子在嘴角按按,匆匆起身出了门。
“呵!”谢三省真的气笑了,长这么大,还没有被谁这样无视过,他转头对谢怀序道,“你说我是不是对她太好了?这叫什么?是不是叫恃宠而骄?”
“三少夫人她,她可能只是想去送送家主和夫人。”谢怀序面露难色,“话说回来,郎君您也该去送送吧。”
谢三省歪头一想,当着耶娘的面,她总不能还躲着不理人吧。
他双眼一眯,手里银箸往食案上一丢,装作不情愿的样子懒懒起身,“行,就看在我阿娘的份上。”
主仆俩不急不忙来到前院,苏韵已经在和司马氏握手告别了。
苏韵愧疚道:“都怪儿贪玩,每日早出晚归的,也没能陪阿姑四处转转。”
司马氏含笑,“我这一到春日里,就困乏得很,日日睡都睡不够,哪还有力气出去转?平白绑着你,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等你和三省回到西京,咱们娘俩再一起出去游园也不迟。”
苏韵笑容滞了一瞬,旋即乖顺点了点头。
是啊,作为镇国公府三郎君的夫人,她总不能拉着谢三省一直待在郧乡县。
看来得加快进程了。
正想着,一条手臂揽上她的肩头。
“那您可得多等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