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纪》陈落微

424、何一鸣违命收兵

　　梁军已经退了，隐入白杨镇西侧的民房中。庆兵也已收兵，回到了自己主将的身边，等待指令。
　　韩凌南带着满身血污回到军中，左看右看，还是猜不到是谁下令撤兵的。南宫牧满脸血红，连眼睛都是红的，手中还紧紧的握着长剑，一刻不能放松。
　　“谁下令吹的撤兵号？”南宫牧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颤抖着，青筋暴起，好似还能战斗个三天三夜。
　　“是我。”银甲将军何一鸣站了出来，说，“是我命号兵吹的撤兵号。天色已黑，行动受限，且此地离燕京不过五十里，若梁军呼叫支援，我们将难以支撑。”
　　何一鸣面色坦荡，无愧色亦无骄矜，仿佛只是在探讨兵法而已。
　　南宫牧的眼睛更红了，他压抑着内心的悲痛和愤怒，说：“梁皇随军来此，正是我们斩杀敌首、进攻燕京的好机会，天黑又如何？援兵来了又如何？我们一样杀光！”
　　何一鸣反驳道：“梁军的战力不比我们弱，假如援兵到来，我们一命换一命也无法打赢，何必徒增伤亡？”
　　“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你，你到底是不是何远山的儿子？”南宫牧的眼珠血红，快要迸出来了！
　　众人都看向南宫牧，又看向何一鸣，想要劝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何一鸣却一直抬着头，不卑不亢，面色不红，他说：“南王妃之死固然令人心痛、愤怒，但此时并不是报仇的好时机，身为将领要对战士负责，身处战场就要为战果负责，此刻，宜趁夜退兵——”
　　众人目瞪口呆，看向何一鸣，他们庆军何时做过趁夜退兵这样的窝囊之举？为了他们的荣誉，没有人愿意这样做！哪怕丢掉性命！可是何一鸣却说——趁夜退兵！
　　饶是何一鸣再目不斜视，也感受到了众人锐利的目光，他顿了顿，说：“至少我们现在应当停战休息，明早再看情况！”
　　“砰”的一声响，原来是南宫牧的拳头重重的砸在身旁的墙壁上，发泄着心中的不快和悲痛，墙壁被砸的晃了一下，南宫牧的手也鲜血直流。
　　诸葛恪守和韩青羽赶紧找来绷带给他包扎，他却固执的不让动，仿佛只有鲜血不停淌着，才能匹配他心中的悲伤。
　　“银甲将军处置得当，有功无罪。夜已深，大家各寻民房休整，明日天亮再战，活捉梁皇！”
　　韩凌南终于发话了，他已经从愤怒中醒来了，他明显能看出眼前的情形，他知道何一鸣吹号收兵是对的，而撤不撤兵，至少明日打完再说。
　　诸葛恪守按各部人数划分了大概区域，众人纷纷散去，自寻地方休息。可这北风呼呼的，甲衣寒凉的，哪能睡得着？士兵们把百姓院子里的柴禾都点着了取暖，柴禾不够，就把门板卸掉……
　　仓惶地一晚上就这么凑合着，而少将以上的将领们，一刻不曾休息。南宫牧、韩凌南、韩青羽作为韩凌花的亲人，走街串巷找了一副棺材，小心翼翼地将韩凌花放进去，彻夜为她守灵。
　　诸葛恪守、岳子豪和欧阳少华陪着韩青羽，添柴添灯，守了一整晚。
　　史典和何一鸣带兵巡逻，不仅要严防梁军偷袭，还要踩点看地形，思索明日作战计划。

　　寒冷的一夜终于过去了，士兵们吃了随身带的干粮，就被安排去各自的战位。而对面，梁军已经摆好阵形了，最前面是金甲金盔的梁运胜，他身旁是安钰州、梁思明等人，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但他们敢堂而皇之的站在最前面，也算得上十分有胆量。
　　这一边，韩凌南和南宫牧站在最前面，身旁是韩青羽、诸葛恪守等四位少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熬了一夜，还因为他们面对仇人，气血上涌，忍不住要将对面之人杀个干净！
　　冲锋号响了，所有人没有一丝犹豫，立即冲向前去。韩凌南和四少将直冲梁运胜，口中喊着：“杀！杀！活捉梁皇！”
　　而南宫牧，死死的盯着安钰州，猛然举起长剑，朝他冲过去。
　　可梁运胜敢于站在最前面，其实是因为他有周密的部属，他看着对面之人带着满腔怒火、迅猛冲过来，不仅不惧，反而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果然，不等韩凌南等人冲到跟前，从梁运胜的身后突然涌出一大群人，他们手执火球，等火烧旺的时候，朝庆军扔过来，而地上不知何时洒了许多干草，火球一落到草上，劈里啪啦的着起来，还夹杂着刺鼻的味道。
　　韩凌南等人赶紧捂着鼻子后退，可此时突然刮起了西风，风直直朝着庆军这边吹来，大火蔓延开来，焦臭的味道也传播开来。
　　所有人都开始后退，有的退避不及被火点着了盔甲或棉衣，疼得他们哇哇直叫，赶紧在地上打滚灭火。可这样便绊倒了无数人，士兵们发生踩踏，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从两侧的民房里又涌出许多梁军，他们全副武装，冲杀庆军，他们还占据了房顶的位置，居高临下的射击，使庆军首尾难顾，无处可躲。
　　南宫牧身上也着了火，好歹护卫将火扑灭了，可他看着周边被火烧着的战士，听着声声惨叫，闻着焦糊味，心中更加悲痛愤怒，可他依旧存有理智，还有极其丰富的作战经验，他在护卫的帮助下跃至房顶，看清周遭形势，随即朝着庆军大叫：“庆国战士们，振作起来！冲过火海，才有生机！冲啊！”
　　他的护卫也大声喊叫起来，听到的士兵也喊叫起来，声音震荡在街巷中，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朝着猛烈的火焰冲过去。
　　纵然烈火焚身、疼痛难忍，可是，冲过火海，就是生机啊！战士们忍着火烧，凭着意志向前冲，他们完完全全成了火人！
　　冲啊——冲啊——他们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他们的脚步也已痛的无法前行了，他们的意志也随着他们的躯体快要消散了，可是，怎么还没有冲出火海？说好的生路在哪里？
　　原来梁运胜听到了动静，他命令梁军一边后退一边扔火球，将沿途的民房柴草都点着，大火就这样一路蔓延……
　　庆国战士们哪会知道？他们以为只要忍一忍，就能冲出火海，哪能想到，这火海一直在前方，一直在燃烧，直到他们被烧的面目全非、肢体不全、无力倒下，他们也没看到所谓的生路！
　　南宫牧也在往前冲，身边的护卫先于他倒下，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等他再次跃至房顶观察的时候，才发现梁运胜已退至一里外的地方，而这一里路，全是熊熊火焰！
　　南宫牧忽而明白过来，大声叫道：“所有人，停止前进！后退，后退！”
　　后面人还在前进，一时间被前面停下的人绊住脚步，都摔倒在地，压在前面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