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纪》陈落微

143、达珠伤心不告而别

　　莫勒卡城门一夜未关，第二日一大早，就城中有百姓出城投降。
　　楚随云命人将他们带至城门前，设宴欢饮，通宵达旦。
　　第三日，更多人出城投降。楚随云依旧设宴欢饮。
　　如此五日，城中人皆出城投降，莫勒卡成了空城一座。
　　胡清落命楚随天将莫勒卡降人带至远郊，那里有给他们准备好的惊喜——万人坑。
　　莫勒卡降人直到见了巨坑，才知道死期已到，然而他们被绑成一串，无法反抗。
　　楚随天的部下在此地多年，或多或少都受过莫勒卡人的压迫，很多士兵家人都被屠杀或折磨而死，他们不会放过这复仇的机会。
　　莫勒卡人无法反抗，跪地请求，也无济于事。他们哭声震天，想请楚人高抬贵手放过孩子。
　　楚随天说：“你们当年是如何对待云山城孩童的？”
　　莫勒卡人无言以对。
　　当年的云山城，宛如人间地狱。楚军将领被毒杀，士兵抵挡不住，无奈东逃。云山城十万百姓，被屠杀近半。另有无数孩童，被掳去为奴，供人玩乐，替人试毒，连牲口也不如。
　　这些都是楚随天在莫勒城看到的。
　　“你们做过的恶事，终将报应在你们自己身上。”
　　楚随天硬下心肠，背过身去挥挥手，命部下将莫勒卡人推入巨坑，撒药，填埋。

　　林卡达珠领部下五百人，楚随云领甲字军千人，率先进城，一为清除城中毒蛊，二为寻找存活的楚人俘虏。
　　林卡达珠带着部下清理了三天三夜，终于将城中毒蛊全部清除毁掉。
　　楚随云找了一天一夜，只看到监狱中无数毒发身亡的楚国百姓和孩童，无一存活。原来莫黑山在出城决战之前，下令将城中楚人全部毒杀。
　　楚随云空手来到胡清落跟前，说：“莫黑山死于战中，太过轻松了。”
　　胡清落听闻此言，已经猜到了，忍住心中悲痛，说：“全部安葬了吧！叫三军将士同去观看。”
　　“是。”
　　楚军将城中被毒杀、虐杀的百姓运到城外，尸体堆积成山，其中还有数千孩童，他们瘦弱不堪，满脸惊恐和痛苦。
　　三军将士伫立跟前，不忍抬头，楚随天手下的不少将士流下了眼泪，这其中有多少是他们的亲人！是他们的战友！是他们放在心尖上的稚子！
　　胡清落站在最前面，紧紧的握着拳头，她看到几个女子，衣不蔽体，血污满身。她还看到几个孩童，连衣服都没有，浑身伤疤、脓包，有的地方连骨头都露了出来，不敢想象他们经受了多少折磨！
　　胡清落紧紧的握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血液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楚随云走过来，递了帕子给她，她没有接帕子，跟战士们一起完成了安葬和追悼仪式，才和楚随云一起离开。
　　走到人少处，楚随云拉住胡清落的手，用帕子将伤口缠起来，说：“不要怕，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胡清落看着他，说：“随云哥哥，我想一统天下，你觉得可行吗？”
　　楚随云顿了一下，说：“公主胸有大志，护卫天下太平，我誓死追随。”
　　胡清落笑了，说：“随云哥哥总知道我在想什么。不过这也不急，眼下渝泽乱战，我们先静观其变。”
　　“是。”
　　胡清落走到楚随云身边，同他坐在一处，说：“随云哥哥，阿楚一人太过孤单，你什么时候生个弟弟陪他？”
　　楚随云语噎，愣了一会儿，说：“我要替公主一统天下，不考虑……”
　　“达珠真的很好，也真心对你，不计回报。”胡清落打断楚随云的话，说，“一统天下要徐徐图之，可能会持续数十年，达珠等不起，韶华易逝。”
　　楚随云辩解道：“达珠会遇到更好的……”
　　“在她心里，你就是最好的。”胡清落起身，有些恨铁不成钢，说：“林卡部与莫勒卡部同为越国部落，她弃莫勒卡而助楚，你真当她是为了楚国？或是为了我？她都是为了你啊！”
　　“她远离部族，千里行军，也是为了你！她大好年华，孤身一人，都是为了你！”
　　楚随云心中不是不知，只是从不去想。如今这些摆在面前，响在耳边，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然而，他这么多年，心中除了胡清落，就是家国大事，再难容下其他。
　　达珠是很好很好，他一直当达珠是最好的朋友，是同进同退、敢于交付生命的朋友。
　　他张张嘴，不知如何说。
　　胡清落再次紧逼：“等回到皓京，我为你们办婚礼！”
　　“不可！”楚随云站起来，说，“绝不可以，末将告辞。”
　　楚随云准备离开，一转身就看到了达珠，达珠满脸泪水，转身跑开了。
　　楚随云一脸惊愕、愧疚，想追上去，又停住了。
　　莫勒城还需清扫驻扎，得赶紧办；莫勒城周围的部落还未清除干净，得派兵清剿。班师回京，还要准备……
　　楚随云给自己找了许多事——许多借口。

　　是夜，守卫送来达珠的副帅铜印，说林卡部全体战士离营而去。
　　胡清落和楚随云赶紧骑马追上去，然而沃土千里，只余下一道烟尘。
　　达珠走了，不告而别。往返千里，数日征战，什么都没带走。
　　胡清落看一眼楚随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楚随云也很难过，看着那一缕烟尘渐渐散去，突然想追上去。但是他没有。他想，自己还有很多事做，不能擅离职守。
　　回营后，楚随云走到了楚随天帐中，看到楚随天正在给原布婳喂药。原布婳仍旧痴呆，但她十分配合，呆坐在椅子上，楚随天喂一口，她就喝一口。
　　楚随天喂完药，拿手帕给原布婳擦了擦嘴，才起身问楚随云：“有什么心事吧？跟我说说。”
　　楚随云摇摇头，说：“没有。”
　　楚随天笑笑，问：“达珠呢？”
　　“走了。”楚随云这样说的时候，身体中仿佛有一股力量被抽走了。他坐下来，看到桌子上有一大包药，上面还贴着纸条，写着如何煎药、吃药、敷药。他定定的看着，难掩心中落寞。
　　楚随天见状，说：“达珠本要帮我治疗面部，我觉得皮囊而已，无甚意义。她就留下了这么一大包调理身体的药，说以后还会定期派人来送。”
　　楚随云又指着另一包药，说：“这是达珠给原布婳配的，说坚持服药，一定会有起色，我相信她。”
　　楚随云看看原布婳，说：“二哥以后都会守着原布婳吗？”
　　“是。”楚随天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且她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楚随云迟疑一下，问：“如果她要的不是报恩，而是其它呢？”
　　楚随天这些日子看达珠的眼神时时落在弟弟身上，已知她心中期望。而弟弟自小入宫，与公主为伴，放不下也是难免。但他能感觉到达珠才是最适合弟弟的人。
　　楚随天说：“她付出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要回报。她跟着自己的心走，你也跟着自己的心走，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楚随云坐了一会儿，回到自己的营帐。孤灯已尽，他还未入眠。想起最初与达珠交手中毒之后，达珠亲自到天龙关送药；杀吴谦人的时候，达珠暗中相助；营救楚杰楚雄的时候，达珠全力筹谋，不让自己费心；胡清落中毒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求助达珠，达珠隐忍伤心全力救治。吴卓遇难后，他写信给达珠请她照顾赵茹男……
　　如此种种，原来楚随云早已把达珠当成了自己的依靠。
　　楚随云起身走到帐外，一旁就是达珠的营帐，从前那里灯火通明，两人一起在灯下研究战术，一起对坐饮食。此时却是漆黑一片，空空荡荡的。
　　楚随云的心也变得空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