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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你跟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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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谁说话!”
竹简砸地散开声。
建拔处卑宫殿内,一名宫女正跪在地上拾捡散了一地的牍片。
“拔伯息怒,是外臣心急失言,还望拔伯恕罪。”看着怒火中烧的权高,台架上折方大夫石衰惊吓不已,连忙揖手道歉。
少时,拔伯略整仪容,只大概窝着余怒不语,石衰才敢开口:“既然王子乌已经逃走,那眼下就该立即着手善后……”
石衰再三确认拔伯神情,又继续道:“外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封锁王子乌消息,如若让建拔百姓知道王子乌到来,恐生变数;况且王子乌游历诸国之事如果传的沸沸扬扬,也不是我王所愿意看到的。”
“昨日阵仗那么大,从太庙一路追到城门,怎么可能瞒得住?”权高不耐烦道。
石衰举杯泯了口,思考片刻,“不必瞒,可以对百姓解释说,昨日之事,乃是权周作乱,他派使者假意向您请求回国,恳请您的赦免,而国君您,胸怀宽广,且念在叔侄之情,便同意在祖庙迎回权周,与其约定在先祖灵位前冰释前嫌,哪知权周阴险卑鄙,竟在太庙刺杀您不成,又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引贼叛乱。”
拔伯高听着捋了捋唇髭,眯眼微微点头,仰头向台架上看去,问:“此计甚好啊,只是王子乌怎么办?出了拔方,寡人可就爱莫能助了。寡人倒是无所谓,不过你家大王,能纵其离去?”
台架上石衰揖手,回道:“拔伯不必担心,昨日发生的一切,外臣自会去信向我王解释,至于王子乌,我已经让门客错持居继续去追杀他了。”
拔伯讪笑,揖手道:“那寡人就祝大夫早日完成折王所托之事了。”
石衰嘴角绷紧,脸扭过去瞬间,白了拔伯一眼,揖手道:“外臣谢拔伯好意,也替我王就拔伯昨日所作努力表示感激。”
“哈哈,惭愧,寡人惭愧……”
傍晚,建拔东边,耕女崮上权周所部营寨,从吁牵着狡兽,使蛊雕立于肩头,和嬴射姑跟在太子周身后走进营寨大门,神情沮丧疲惫。
迎面一位身材中等,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走来,向众人打招呼道:“家主,两位大夫,我这正要去寨门核实兵甲账目,真巧。”
“臧大夫。”三人亦向臧须无还礼。
“膳食准备好了吗?我都饿坏了。”权周挑起眉头。
大夫臧须无侧身指了指身后:“刚好,太子与两位大夫去就是。欸?你们有寻到王子行踪吗?”
从吁叹气,嬴射姑摇头。
臧须无见状道:“王子为商室子,天地间尊贵者,上天与商室的先祖必会保佑其无恙,两位且安心。”
“谢臧大夫吉言。”从吁道。
“诸位请去歇息吧,须无还有事要办,就不奉陪了。”
“好,好……”
泥坡路上,三人又走没几步,太子周转身安慰:“两位大夫待会吃过晚膳,好好睡一晚,不必过度操心,毕竟明日还要继续寻找。”
“太子所言有理。”嬴射姑道,与从吁同揖手。
“欸,冉承回来了,”太子周欣喜,稍抬手示意寨门处,“去问问他。”
从吁和嬴射姑焦急快步下坡,走到冉承面前。
“怎样?”从吁托住冉承右肘,急切问,身后嬴射姑亦不觉将脸贴近。
“太子,”冉承先向家主行礼,又看向从吁他们道,“两位大夫,有些消息了……”
“讲,请讲。”从吁略显激动。
冉承点头,继续道:“建拔城中线人回报,说友孙段俘虏了一名年轻男子,正囚禁于水牢之中。”
“是王子吗?”嬴射姑急忙问,瞪大双眼。
“不是,听描述我确定是殷大夫。”冉承甩了甩手指。
从吁和嬴射姑愁容对视,又各自将头低下片晌,嬴射姑抬头抚摸从吁后背,环视众人道:“知道今职还活着也是好事,冉大夫还有打听到其他消息吗?”
冉承点头,掏出一份袖珍竹简,道:“这是城中线人誊抄的所有死者名单,承,反复看了十遍,确认没有王子之名,也再三向所有线人查问,确认王子绝不在城中。”
“两位大夫今晚可以安心入睡了,”太子周笑道,“王子既然不在阵亡名单,又未被俘获,那就是成功逃出建拔了,既如此至少可以知道王子无性命之虞。”
“对啊,家主所言甚是。”大夫冉承附和。
嬴射姑勉强微笑,眼中泛光看向从吁。
从吁叹气点头,感慨道:“自建拔之祸,算今天已经过去两日,不知王子现在如何,如今寒冬,不知王子是否寒冷,他一人孤身野外,不知他是否饥饿?”
嬴射姑抿嘴想了想,对从吁道:“王子走时乘车,钱财印信等重要物什,都在车上。你不必过度担心,豫州村落繁多,王子会照料好自己的。”
“也是。”从吁小声道,语气似在安慰自己。
“如今天色已暗,”冉承道,“既然已经知道王子没落入权高贼子手中,那想必是往东北方向而去,算算车速,范围应该不大,明日我们即加派人手沿往烈方必经之路搜索,不日定然找到王子。”
“好,好,劳烦诸位了,”嬴射姑向太子周与冉承行礼道谢,“只是也劳烦诸位,想想法子,营救今职,当初我们在母栖邑共同发誓,要辅佐王子光复商室,一个都不能少。”
“对,一个人都不能少。”从吁拳握胸口,认真道。
“那是自然,两位放心,殷大夫的安危,周与臣子们也时时挂念着……我们先去用膳吧,早点睡,明天早些动身。”权周道,转身舒了口气,心中暗暗自嘲,“我要是能从国都救人,自己还会住耕女崮上么?这怎么救?想想办法打点关系,尽力拖一拖处决日期吧,也许他命大呢?自求多福吧……”
“好。”众人都道,于路向前,身影慢慢都融入黑夜中,最后交谈的声音也都听不见了。
漆黑中,传来链条响动,一扇门打开,火光勉强将粗糙的墙壁,潮湿的阶梯,浑浊的积水照见些许。
两名狱卒一言不发,拖着偏衣被抽打破烂、满是血痕的殷今职走下石阶,将其拖上木桥,直到牢房正中,扑通给人踹下水,两手吊在一根麻绳上。
光亮微弱,如隔着黑纱,如遥不可及,殷今职或是神志不清样子,站不起身,两手被吊着,又躺不下去,半身没在水中,脑袋和腰不时调转,似在寻找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
哐当一声牢门关闭,水牢仅有的光源消失,殷今职猝然清醒过来,四肢发麻,粗喘着气,动了动下身,不幸自己真又被泡在水里了。
他想将头抬起,却觉得无比沉重,废了很大力气,扫视一圈,尽是黢黑,也不知是自己睁没睁眼,用力眨了再眨,并没什么区别。
一股后悔之意涌起,他将头歪垂一边,只自责为什么要醒过来,于是长长呼了口气,放空思绪,卸下全身力气,闭上双眼,期待自己赶紧入睡,醒来又能看见刑房的火钳鞭子。
迷迷糊糊只觉得过了很久,不仅没能睡着,反而想动一动的欲望越发强烈。殷今职再舒了口气,猜想头歪的方向不对,于是在水中站直伸了个懒腰,将头撇向另一侧,继续等待入眠。
他自己都觉得没多久,还未入眠,两腿却渐渐酸胀,直至难以忍受。殷今职不得不站起身来,在水中跺了跺脚,然而仍是酸胀难忍。他心中揣测是在冷水中泡久了所致,既如此也是无奈,索性下巴朝天,整个人后仰吊躺住,强忍身体种种不适睡觉。
反倒是很快便沉沉睡去……
小孩……
是,自己……
街道上人山人海……
满眼尽是路人的裙摆、双腿……
惶恐不敢动……
被一只脏兮兮的糙手牵住……
就跟着走……
走着走着,那若梦若忆的一切就发白了,隐藏了……
一觉昏昏沉沉好像把人生十多年又走了一遍,殷今职猛地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苏醒过来。一口深呼吸令他精神舒畅不少,只是心肺仍有些久睡的沉闷之感。
他扭头左右打量,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牢记自入狱以来已是吃了第二顿,出去受刑也是两次,因此推算是一天送饭一次,想到这里,殷今职饥饿感又泛起来。
等吧,殷今职垂头粗喘气,放松四肢;思索这会儿估计是晨昏,马上狱卒送过饭后就又能去刑房了,他不禁期待起来。
只是不知道是自己心太急,还是怎么的,殷今职感觉过去好久,仍不见有人开门。
他愈发焦躁起来,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可能根本没睡很久,倘真是这样,漫漫长夜可有得熬了……
咈——他又长舒一口气。
不知王子他们是否平安,如果没出意外,星夜兼程说不定今天就出豫州了。
出豫州,出豫州……出豫州主上何时能再还呢?他想,会回来救他吗?如果自己能撑到王子克定天下,必然能脱险,可要是大业不能成呢?难道要王子冒死来救?主上会吗?也许王子他们都以为自己早就死了。
不不不,岂有臣子祈望君主来救的道理?可耻,着实可耻。
他自责,但这水牢着实令他度日如年,多想以死守节,只是如果主上真的率军收复豫州,正是需要自己效忠,却只见到一具尸体——殷今职脑海闪过当初在辅水边上与子乌对日起誓——不能践誓,这,也算是忠吗?
殷今职不觉咬紧牙关,思量两年时间,无论成败王子命运必见分晓。于是下定决心,与自己约期两年,若两年仍不能重见天日,那时再死,也算是不负主上了……
“两年,”殷今职闭上眼,“无论如何都要忍下去。”他心想,又回忆起曾在那个落日对君主立下的誓言:“成全王事,矢志不渝。”
殷今职低头默诵,一遍又一遍……
一遍遍中,与主上初次相见的情景历历在目。
殷今职停下默诵,不禁假设起来,如果当时没有遇到子乌,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样?后悔吗?
“不悔。”他想。
可今后的人生又会如何收场?难道自己会静悄悄死在这水牢中,化作一堆白骨?尽管自己出身卑贱,尽管不是主上施恩自己绝无机会跻身大夫行列,儿时殷今职与王子同学于公子射姑檐下,读着先代圣贤们的教诲殷今职满心敬仰,暗暗立志为成士人而修明自己的德行。
如果就那么死在牢狱之中甘心吗?
甘心吗?
晦暗的水牢中有人啜泣起来……
“不!懦夫!”殷今职猝然大骂,面颊震得发麻,“懦夫!”他怒骂那个啜泣之人。
“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殷今职教训道。
“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视死如归。”
之后很长时间,水牢中殷今职背诵圣贤教诲之声不绝于耳……直到殷今职念累,迷迷糊糊好像又要睡着了……
“君子甘心死去吗?”
猛然受惊,殷今职睡意全无,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四处瞧看,又朝着声音传来得方向凝视,凝视许久,满目暝曚中好像是有个人影。
“莫非……”殷今职眯起眼想要看得更仔细……
“哼,哼哈哈哈……”殷今职不禁被自己逗笑,想着必是自己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这水牢之中怎么会有他人?
“君子甘心死去吗?”
又是一声,千真万确,脊背乍怵。
“谁?谁在那?”殷今职叱问,紧盯话音传来之处,一团黑紫灰青的光雾好像人形一般。
无人应答,水牢内复归死寂,仅能听到殷今职呼吸声。
“我为公羊氏之鬼,”须臾人影沉穆道,“君子可以称呼我为——公羊鬼。”
“你是鬼?”殷今职惊异,疾言。
“正是。”公羊氏之鬼道。
黑暗中传来细微水声,“你——为何在此?你想要什么?不,不是我将死了,神志不清了吧……”殷今职问,语气警觉。
“君子勿惧,君子不疑,”公羊氏之鬼宽慰,“我且先问君子,甘心就那么一事无成的死去吗?”
殷今职不答反疑:“你能救我?”
“甘心吗!”
“不甘!”音荡牢内……
“好,既如此,我与君子做个约定如何?”黑暗中不见其神采,但能听出公羊鬼颇为满意。
“什么约定?”
“建拔外有一弃陵,名曰讳冢,冢内有只妖魔,本地人唤作身奴,这身奴与我有灭门之仇,”说到此处,公羊鬼咬牙切齿,“我尸身早已朽烂,只凭着一口气维持神魂至今,无形无感,不能与生灵相触……君子把身体借我报仇,我救君子逃出这水牢,如何?”
殷今职停顿会儿,心想:“我如何借你身体?你要是报了仇不还我身体怎么办?若是你报仇不得,反被身奴所败,岂不连累我被杀?还是须问清楚。”可转念一想,自己留在水牢已是等死,哪有什么选择?何不放手一搏?还问什么问!
“好!”殷今职脱口而出。
“慷慨,我与君子盟誓。”公羊氏之鬼立刻道。
“盟什么誓,此处唯有你我,再无第三者见证,唯有天地知晓,谁若失信,就是欺天。”殷今职已无比虚弱,尽力说一大段话。
“真是丈夫!”公羊鬼赞叹。
“公羊子说吧,我该怎么做。”
“不急,”公羊鬼从容道,“君子再忍两日,届时只要君子谨行我所嘱托,必保君子自由。”
“嗯。”虽看不见公羊氏之鬼,殷今职喘气点头。
“我先离开筹谋,后会有期。”
水牢中复归死寂……
“公羊子。”殷今职轻声唤了下,确认水牢之中已只有自己,或许是方才过于激动,身体吃不消了,转眼殷今职便睡着了……
“起来!”一巴掌扇脸,殷今职骤醒,狱卒大骂,“自己走,还要我们伺候你不成。”
说着便将殷今职从水中拖上木桥,又无端踹了一脚,殷今职努力想要站起,只是头脑似乎不太能感受到身子,实在难以做到。
狱卒将一碗泔水放在他面前,殷今职屏住呼吸几口便吃完了,见吃了“饱饭”,殷今职仍瘫地上,狱卒又是两脚,忿忿将其拖上台阶。
进入地牢走廊,久违看见光亮,殷今职觉得心情好转许多,被拉拽着,吃力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水牢门,只是一团黑暗,想起公羊氏之鬼,他心里也在嘀咕,是否自己出现了幻觉。
“罢了,”他想,“还有七百天,有个幻觉也不是什么坏事。”
刑房里,狱卒将殷今职捆在木架上。
“说吧,把你们自离开风方的经历,结盟的诸侯,约定的事情、日期,还有王子乌的行踪,交代清楚。”狱吏用袖子擦拭殷今职脸上污秽,和声细语道。
殷今职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呶嘴不言。
狱吏瞟了眼部下,于是小卒心领神会开始上刑。
牢房外,地上屋檐的影子从西转了半圈,日光也柔和了下来,大门慢慢被推开,下班的狱吏们伸着懒腰自门内走出,互相抱怨今日的劳累,向伙房走去。
天黑了,繁星闪烁,若建拔城内灯火一般,零零点点熄灭,更夫敲起梆子报时。
一间民宅内,白瘦枯长之手遮住油灯,贴脸吹灭,坐上床榻,吭哧着侧躺披盖皮毯,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很快便沉沉睡去,做了个梦……
梦境里,男子走出车水马龙的城门,不到十步,无心往右手边一看,竟赫然立着一座古墓,男子喜不自禁,朝古墓跑去。没两三步,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城门边,男子慌起来,忧心被人瞧见可不妙,于是四处张望,却发现城门早已无影无踪,自己正身处深山老林之中,亦再无他人。
男子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想起古墓,兴奋不已,也不想再管别的,急匆匆就又朝古墓跑去。
可跑到古墓边上,男子又急躁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没有工具。男子越想越气,越气越贪,索性直接用手刨起来,刨得手指发疼。
如天降甘霖,男子刨着刨着,泥土中竟挖出一把青铜耒耜,男子美笑起来,拾起耒耜更起劲的挖掘,没挖几下,开心笑起来,只见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耒耜纷纷出土。
像是挖了十天半个月,男子将五把耒耜全部挖断,终于挖到了墓口。
男子喘着粗气,激动得两手颤抖,推开墓门,仿佛依然能看到耀眼夺目的珠宝光芒照在脸上——门大开,却是一间宽敞的墓室,里面只有被几百把耒耜包围的石棺。
男子笑容顿时凝固,张大嘴绝望样子,挠头蹒跚进墓穴内。
轰隆石棺盖子被弹飞,男子吓倒地上,一具骷髅捧着一把耒耜陡然坐起,上下颌骨抖动发出嘎嘎笑声嘲讽道:“被搉了吧憨货!”
“俺搦死恁个鳖孙!”男子暴怒,举起耒耜夯砸掉骷髅头。
骷髅散了一地,不再做声,男子余怒未了,倚住耒耜喘气。
忽然脑袋被人抽了一下,男子吼叫扛起耒耜转身要打,竟瞧见一位仪表中正,目光严厉,士大夫穿着之人掂根戒尺瞪着自己。
男子猛地跪下,磕头求饶,“大夫误会,误会,俺不是来盗墓的,俺是……俺以为……”男子目光闪烁,实在编不出借口,大哭起来,连连叩头叨叨,“俺真不是盗墓的,真不是……”
乍然又是一戒尺抽在头顶,“蠢东西!我是你高祖父。”大夫穿着之人厉声呵斥。
男子捂着头怔住一会儿,才将信将疑道:“啊?高祖父?俺们家世代都是盗墓贼,没听说有您那么尊贵的人啊。”说着,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眼前之人,确实穿着雅致。
大夫穿着之人撇嘴,目光瑟缩了下,旋即又是一戒尺抽在男子头上,骂道:“憨货!还顶嘴!我在阴间不能享受享受?”
男子抱紧脑袋,畏惧不敢再言语。
大夫穿着之人见状一改语气,温和道:“哎——你瞧你这寒酸的样子,我看着真是脸上无光。”
男子夹起脖子,大夫穿着之人继续道:“就直说了吧,我来是给你指条财路。”
男子霎时两眼露出喜色,大夫穿着之人看着,亦随之点头微笑:“城北门外直走五里,向右行百余步,有一古墓,乃是埋葬夏朝大夫之地,里面都是宝物,你只要这些年没荒废家学,去了一看便知,路我给你指明了,剩下就看你能耐了。”
“谢祖宗!谢祖宗!”男子连连叩拜,却感觉脑后又重重挨了一戒尺,立马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猛翘头,后脑勺磕在了床榻边上。
男子捂着头,痛得拧脸,猝然回想起方才梦境,只怕忘了,赶紧把梦中祖宗叮嘱话语回想数遍,仍揉着后脑勺,眼珠子一转,脸也不洗,早饭也不吃,穿着鞋就快步出门,转眼又冲回房内,拾了个烧饼,边吃边往门外跑……
傍晚,建拔郊外一处山脚水泊之间,哐哐当当传来锄地声音。
“可算是……嗨……累死了。”盗墓贼一抹额头汗水,看着洞开的墓室,咧嘴累里含笑。
那贼将铜耨抛向一旁,取燧石引燃一盏烛台,鬼鬼祟祟探进墓中。
“啊哈哈哈哈,发财了,发财咯……啊哈哈哈。”倏而墓室内传出狂笑声,只见里面盗墓贼正扯着麻袋,将玉器、首饰、金器似丢蒜头似的随意丢进去,即使磕裂了也毫不心疼,甚至还要挑挑拣拣,一些瞧着不那么值钱的物什只看一眼便直接抛到身后。
不到一炷香时间,盗墓贼的麻袋已是满满当当。那贼拖着麻袋,环顾四周,大概也没剩什么了,他的目光便落在棺椁上,只一刹那,盗墓贼果断放开麻袋,大步走出墓室,很快就拖着铜耨回来,利落地将铜耨头捯进棺椁缝隙里,而后踮起脚拉住耨杆尾,借体重奋力一拉,嚓嘎棺盖被撬开。那贼手中铜耨丢远,双臂一抻划啦推开棺盖,伸手就去抠尸体嘴里玉琀。
玉琀到手,那贼凑近烛台眉开眼笑检查成色,颇为满意。玉琀方藏进袖内,盗墓贼又回去检查棺椁内是否有遗漏,眉头一皱,双手从棺椁中捧起一只青铜十二面匣子,满眼疑惑,举到烛台边审视,这盒子做的十分精细,没有接缝,表面堆满浮雕,有六眼四手四脚的结罗氏图案,也有无腿上下两身相连的女人形象,风格确属诸夏风格,但内容他却不知是源自何处,搜肠刮肚回想族中长辈所传识宝鉴别之法,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是自己曾从别处风闻过结罗氏,不知收否与此物有关。
“管他呢。”盗墓贼自言自语,晃了晃手中铜匣,有水在荡,“八成是茫山诸国进贡来的美酒。”不管如何,只从这匣子做工他便断定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于是轻轻放进麻袋中。
看着满满一麻袋,回首一片狼藉的墓室,盗墓贼开心哼起小调,扛起麻袋走出墓室,跪在地上朝四面揖手感激道:“感谢祖宗!感谢祖宗……”起身用上早就准备好的独轮木车,也没忘自己的铜耨,仰起下巴晃着脑袋就往祖上留在城郊的仓库走。
太阳被天边山丘遮住大半,盗墓贼还翘着下巴,独自走在林间小路上。
“嘿呦!”不知被什么绊了下,连人带车翻倒路边,麻袋里宝物撒了一地。
那贼起身着急忙慌将宝物重新装好,嘀咕着骂街,少时又仰着头推车离开,只有那只铜匣滚落枯草丛中,日光昏沉,未被那贼瞧见。
金乌还剩一缕余光照见铜匣,蓦地被黑红粗糙大手捡起端详,原来是名附近耕种的农夫,见识不足,在手中来回转了几圈也没瞧出个端倪,只寻思着捡都捡了,就干脆揣怀里带回去。
农家小院几声锤响,石台上铜匣被大锤砸开,一股腥臭的汁水从石台边缘淌下,农夫在妻子好奇注视下从匣子里掏出一块肥肉,恶臭不已。
“快丢喽,快丢喽。”妇人捏着鼻子尖叫。
农夫别着脸,伸直手臂大步走向水缸,将肉块丢进去。
“弄啥!恁个信球!祸祸俺一缸好水!”妇人大骂,朝丈夫脸上扇了两巴掌。
“丢喽可惜!”农夫捂着脸吼,又声音小下来,“明个泡泡洗洗么味就吃喽。”说罢将妻子拉入屋门。
“走,吃饭。”他道。
屋门关上一刹,夜幕落下,灯光亮起,一条菜花蛇悄悄蜿蜒在陶缸边缘,循着腥臭味,探头将肉块叼出,缓缓吞下。
倏而一道黑影扑腾掠过,一只鸱鸮将菜花蛇抓起,向巢穴飞去,飞过建拔上空,被鸟爪掐得渗血的菜花蛇终于撑不住,将腹中之物全部呕出。
可怜下面牢狱两名狱卒,刚刚出门,莫名其妙被一堆死耗子、死蛇砸中,彼此闻闻嫌弃不已,抬头只见夜空一片,连呼倒霉匆匆往房舍中跑去更衣,无人注意那肉块落在潲水桶中……
次日早晨,殷今职还未睡醒,水牢门即打开,两名狱卒提着潲水桶和陶碗木箸走到木桥末端,用脚尖戳了戳殷今职脸颊,使其清醒。
“不愧是王畿大夫哇,典狱服了你了,说不施刑了,你姑且在水里泡着享福吧,呵呵。”狱卒边说边将殷今职手上镣铐从吊绳上解下,又用脚轻踢了下陶碗,“吃吧。”
听闻殷今职心中顿感失落。
那狱卒说罢,转身扯了下同事示意离去,同事道:“不等他吃完把桶拿走?”
“等啥,一个破桶而已,搁着明天再拿一样。”狱卒道,即转身。
“等一等,”殷今职忙道,两名狱卒回头看向他,“可否通融给个光,看不见勺子。”他问。
狱卒互相对视,年长些的点了点头,另一人便将手中烛台放在木桥边。
牢门又关上,水中殷今职用木勺舀起桶内浆水,嗅了嗅,又将勺子放了回去,上身趴在木桥上发愣许久……
“桶底有块肉,”又听见公羊氏之鬼声音,也不论是不是幻觉,殷今职猝然站直,瞪眼四处寻找,水牢深处昏暗的角落里,公羊鬼道,“吃下去。”
“啊,啊?”殷今职惊讶。
“捞出来,吃下去,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公羊鬼只催促。
“不曾忘。”殷今职抿嘴严肃道,即伸手再用勺子搜刮桶底,果然捞出一块肉,送至嘴边,一股恶臭顺鼻孔直灌天灵盖,殷今职咬紧牙关,实在难以下口。
“这究竟是什么肉?非吃不可么?”殷今职咬牙问。
“非吃不可。”殷今职话音未落,公羊鬼决绝道。
猛一仰头,殷今职将肉块倒入口中,囫囵未嚼,肉块滑溜堵进喉咙,殷今职顿感紧张,只恐噎住,本能想吐却不得,慌忙上下颚一挤,整个将肉块吞下。
肉块入胃仅须臾,殷今职心中恶心之感尚未褪去,忽觉脑中一无腿半身上下相合的女人形象闪现,似要抢夺自己肉身。
“肃清意志!”公羊氏之鬼大吼,“诵经典!快!镇压她!”
此时心神激荡、六神无主的殷今职听见公羊氏之鬼话语,如攥住一线生机不假思索开始背诵回忆圣贤教诲。
片刻,殷今职脑海中诡异双身女人隐去,心灵复归平静,浑身倍感活力,只是胃部还有些反酸。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殷今职捂着喉咙质问。
“土太岁,”公羊氏之鬼故作神秘道,“遗林太岁,难明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