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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自成汤灭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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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汤灭夏,大商立朝已逾五百余年,经数次迁都。祖丙八年春,帝梦水灌神禹陵惊醒。及昼,二日并天,国中百姓奔走相告。祖丙惶恐,急召阿衡、太卜贞于先祖。同年,在豫州之西、大成江支流怆水边上营建城邑,定名山朝,取诸侯如群山朝拜之意。祖丙崩,廪甲二年迁王廷至此。
山朝城内,阿衡府中偏房里。
一只手托着烛灯,靠近贴于屏风上的彩绘绢帛堪舆图,烛光照在山朝邑附近,另一只手戳在城池符号上,“嗯——这,”青年男子自言自语声,手指挪动,按住大成江支流,环绕山朝邑的护城河怆水,“如果走水路……半天,甚至一两个时辰离开怆水……入大成江……嗯……再进北象原陆行北上,出百岁关。”
他的食指随言语在地图上游走,灯台被推得更近,狭长面颊驼峰鼻的侧脸也凑来,“啧,或是走陆路,斜跨青兖二州……”男子忽然指回山朝,循着地图上官道比划,一直摸到青州,途径烈方,一直将手指点在青州北境外画着虎首人身蛮夷画像的地方,“哪条路更好呢?咈——”男子站直身体,右手离开地图摸向下巴小胡子,深吸一口气,眯眼思索样子。
“公子请。”
“嗯,世子请。”后于脚步,厅堂外传来两名男子声音。
堪舆图前男子闻声两眼露出欣喜神色,顺手将灯台放在桌案,快步朝门口走。
“欸,这不是虞招吗?”其中朝天鼻,络腮胡的男子看了眼同行俊朗少年,指着屋内之人笑道。
“嬴大夫。”虞招向络腮胡男子揖手。
公子嬴执于揖手还礼。
虞招又向俊朗少年揖手,道:“己世子。”
己方世子己造事也揖手还礼。
“我在屋内就听到脚步声,猜就是两位。”虞招道。
公子执于侧身手往阿衡府另一侧摆了摆,调侃说:“我们方才路上,见大家用膳后都在花园亭子里休息,怎么,就你在赶工?”
“哈哈,没呢,”虞招摇了摇头,“我闲着没事,在看地图。”
“走,进屋聊吧。”世子造事说着,便迈过门槛,拉住虞招手腕进去。
“好,请。”
进屋后,己造事立刻在靠门席位坐下,嬴执于则走到一旁书架前,翻看起竹简。
“这些是我休假回家这两月积攒的文书吗?不多啊。”嬴执于问。
虞招拿着两杯水从屏风后走出,先递给己造事一杯,又走到嬴执于身旁递水同时回答:“是啊,嬴大夫回风方后代理大夫基本都处理了,只有这些需要您本人决定。”
“好,我知道了。”公子执于抽出其中一卷阅读起来,又漫不经心问,“欸,虞招,你刚刚不是说在看地图吗?地图有什么好看的?这大中午的不休息。”
虞招自己也取了杯水坐下回话:“嬴大夫不知道吗?大王将要对虎方用兵了。”
“哦?”正在阅读书简的公子执于看向虞招,眯起眼,“年初风公还和我提过此事,说与大王用膳时闲聊,听出大王话里话外似乎有这个意思,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劝阻大王,怎么?没劝住吗?”
“哼哼,”己造事含着茶水笑起来,匆匆吞下,“之前伐土方阿衡不就没劝住,大王脾气还不清楚吗?想做的事死磨硬耗也得逼群臣答应。”
公子执于噗嗤一笑,无奈摇头,“是啊是啊……哦对了,登兵具体事务定下了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朝堂上的事我们哪知道,”虞招说,“下午别的署寮要送沿路方国粮食储备、男丁数量等等伐虎相关的文书,到时候阿衡会亲自来审核,您可以直接问他。”
“嗯,待会我问问风公。”公子执于啪的将竹简撂回书架,又一把捧出三卷走到房间正中主座坐下,竹简放在桌岸上,抽出其一摊开,边看边问,“近来还有什么事要忙吗?”
“有,”己造事点头,“王畿各地的族尹照例要述职。”
“什么时候?”公子执于问。
“本来昨天就要见的,但是代理大夫说您今天回来,就给推到明天了。”
“呵呵,也别明天了,虞招。”
“嗯?在。”
“你去安排一下,让各地族尹下午就来述职。”
“唯。”虞招揖手。
“不先休息一日吗?您刚回大邑商。”己造事道。
“不了,”公子执于笑道,“赶紧把事办了,这两月辛苦你们了,晚上我请客,喊上所有人,我们去城北那家有幻术乐舞的食肆。”
“那家可贵着呢,”己造事上半身倾斜向虞招,拍着他的手调侃,“不过大人您出钱我们就不客气了。”
“行,”虞招站起身来,“我这就命仆役去行人馆唤族尹们。”
“欸,虞招等等。”虞招刚走两步,公子执于急忙唤他。
虞招扭头看见嬴执于正从袖子里掏出麻布书袋。
“这是你母亲和妻子的书信,我回母栖邑第二天就把你的钱信物捎给她们了,中午和内人在你家吃的,我特地瞅了眼厨房、杂物棚、鸡鸭圈之类,整洁有序,日子过得挺好的,弟不必担心。”嬴执于微笑将书袋伸手递出。
“有劳兄长了。”虞招接过,捋下半截,露出几枚牍片,又重新装好,打算晚上再看,旋即走出房屋。
半个时辰后,仍是阿衡府中这间院子,公子执于正在咨询己造事和虞招公务有关的情况,族尹们的车队,已停在阿衡府大门外。
听见人群攀谈和脚步声,三人立即走到院子入口。
“噢——众位大夫,别来无恙啊。”一见人影,公子执于立刻揖手走下檐廊台阶。
“嬴大夫、己世子……”一年轻族尹还礼。
“看,是公子执于……”人群靠后中年男子刚从墙后走出,见到嬴执于神色欣喜,立刻拉住身旁之人手臂加快脚步。
“久违了,公子、世子。”前排白发老者道。
嬴执于揖手欠身:“老族尹近来可还硬朗。”
“好得很,好得很,哈哈,过了夏天老朽就卸任归田了。”老人捋着长须仰头笑答。
“晚辈记得您一向喜欢游山玩水,这不正好得了清闲。”嬴执于道,老人连连点头。
此时那两名中年大夫绕过人群,走到嬴执于背后拍了拍他的后背,嬴执于疑惑扭头,忽而惊喜神色道:“哈,是两位兄长。”嬴执于一把握住对方双肘。
“好久不见弟,真是让我们万般思念。”中年大夫道。
嬴执于看着对方双眼,“兄长去年生病没来,执于着实遗憾。”
“是啊,前几天我们过来,听世子造事说弟回风方休假了,我们还感慨今年怕是又没机会相见了。”
“等述职完,两位兄长切勿急着离去,我们挚友三人一起在山朝内外游历一番。”
“好……好……”
嬴执于刚转身,一位气质颇为文雅、三十五六样子族尹揖手道:“嬴大夫、己世子。”
“哦,是终葵大夫,您去年冬天托僖人邮给我的典籍心得,我已经看完了,执于颇有获益,您看这几天是否方便,我还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嬴执于喜悦神情,己造事站侧后还礼。
“公子言重了,您有什么想法,我们探讨就是,贞罔也正好向您学习。”匕入邑族尹终葵贞罔恭谨道,又将手伸向虞招,问“这位是新来的大夫?”
“并非大夫,在下虞招,只是宗伯府一名下士,这两个月阿衡府事务繁忙,临时将我借调过来。”虞招谦卑揖手低头道。
嬴执于伸手介绍,“虞招祖上是王室小宗庶子,到他祖父已经没有爵位了,他父亲便带着家小来我风方为客卿,后来他父亲去世,虞招便在乘化大夫门下为客。有次寡君向群臣问治国之策,乘化大夫所献之策令寡君大为赞赏,他便向寡君举荐虞招,说这治国之策就是虞招所撰写。”
“噢,少年才俊,大有可为。”终葵贞罔点头赞叹。
嬴执于继续道:“后来寡君被商王召来大邑商就任阿衡,一并把他带来了,正好宗伯穰公府上有空缺,便让虞招先去学习如何做事。”
终葵贞罔和煦笑道:“能令风公青睐的年轻人,贞罔着实期待见识其出众之处。”
嬴执于手按在虞招后腰,稍稍推了推道:“虞招日后都要在山朝历练,终葵兄学识渊博,还望多多指点他。”
虞招赶紧行礼接话:“招,才疏学浅,请大夫不吝赐教。”
“哪里,哪里,抬举贞罔了。”终葵尹拍了拍虞招肩膀。
公子执于快步走上檐廊,拍了下手,众人安静下来,全看向他,执于朗诵:“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能再见到各位大夫,执于心中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寒暄就到此为止吧,请诸位王畿大夫进堂内就坐,我们先把公事做好,再坐下慢慢叙旧。”
“好,请。”
“请……”请声中,族尹们纷纷走进屋内。
在接下来一个多时辰中,屋内时不时传来公子执于和众位大夫们的交谈声……
“匕入大夫,匕入邑有什么需要王廷协助之处吗?”公子执于问。
“匕入邑去年户口、丧葬、生育、税收、粮食、刑狱等等事务刚刚已经详细报告给大夫您了,一如往年,没什么大的变化,今年到明年述职前,也没有安排大的工程,只是……”终葵贞罔喝了口水,道,“只是有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困扰匕入百姓们挺久了,还请您代向风公请示一下。”
“什么事?”嬴执于问。
“年初王师不是平定了祝方叛乱么,拔伯在匕入战场附近用祝方两万颗人头筑了座京观您知道吗?”
“嗯,有所耳闻。”
“就是那座京观啊,祝方人您听说过吗?他们方国有男子十二开始用祷祝之水纹身的习俗,所以当地人极擅巫术。”
嬴执于皱起眉头道:“之前随风公赴宴听拔伯谈起过此事,说当时祝方军队巫卜祝祷之术发得凶猛无比,战事艰难,所以平定叛乱后拔伯囚才以此泄愤。”
嬴执于座位右侧正在记录的虞招也听得好奇,不觉停笔看向两人。
“是的,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他们纹身都渗到骨头里了。一到阴天,那京观里尸骸就顺着纹路发红绿光,红的就跟血一样,绿的就像,嗯……就像苍蝇那种绿,”终葵贞罔嫌弃神情,“夜晚或是下雨,那附近也不知是不是鬼魂,哭个不停。”
“啧,过去我听人说祝方纹身会纹进骨头,我还嫌弃对方扯些传言哄我呢,没想到……匕入有百姓受伤吗?”公子执于摸了摸络腮胡,关切样子。
“那倒没有,”贞罔摇头,“只是百姓多感到畏惧,不敢靠近,以至于京观附近的田地都荒废了。请您跟风公问问,能不能给那京观推了,安葬阵亡的祝方士兵?”
公子执于连连点头,看向虞招:“好,好,虞招你记下来。”
虞招刚用刀笔在牍片上刻上一画,己造事大步走进屋内,在公子执于桌案前蹲下小声道:“风公来了,他让您去见他。”
“哦,好,”公子执于起身揖手向终葵贞罔还有其他人道,“风公有事传我,我去去就回。”
“无妨,既是阿衡传召,嬴大夫去便是了。”终葵贞罔揖手。
“虞招,”己造事走到虞招旁,直接拈出他手中刀笔,将其扶起,“隔壁让你去核对名单,他们说是你昨天送过去的,提了你就知道。你去吧,这边我替你。”
“行。”虞招快步离去。
“下一位族尹是谁?”己造事问……
阿衡府一道走廊里,风公嬴照正与公子执于同往风公书房而去。
“执于,你回去这几日,风方朝堂政事如何?”风公嬴照右手背在腰后,缓步问道。
“国君是问太子伯艰暂代国政的成绩吗?”见风公稍稍点头,公子执于继续道,“叔父您是知道的,太子为人一向诚恳谦恭,代理朝政这段时间他衣食住行都力行节俭,以此要求国人又不苛求;处理政务皆调度妥当,遵循规制却不死板;对待大臣详论其功过,公正无私而不无情,臣按您吩咐在国都每见到大臣们都问其对太子的评价,他们都认为太子已经完全具备执掌一国之政的器量;也在民间百姓、工匠、商人间打听过,他们都回答没意识到国政由太子代理。”
“嗯,伯艰从来都是最让寡人放心的,况且还有庶长子车虑在那边辅佐他。这阵子寡人思索天邑商的状况,是要做好常期留在商王身边辅政的准备了,听你那么说,寡人无后顾之忧矣。”风公捋胡子长长舒了口气,“对了,射姑你见到了吗?他怎么样?”
“没有,”公子执于道,“堂弟奉太子之命出使鳄方了,大概要在那边留半年。”
“他才新婚不久,太子怎么安排他去那么远?”风公皱眉道。
“哼哼,”公子执于尴尬笑了笑,“也是,或许太子是有意磨砺射姑吧。”
两人继续走着,风公又问:“当车呢?他学业如何?”
“臣和绕因聚会时聊起过当车,他这个老师对自己的学生是赞不绝口,夸当车聪明伶俐,兴趣广博,就是太贪玩了,还因此常被君夫人训斥。不过……”
“不过什么?”
“臣看堂弟好胜心有些太强了。”
“哦?怎么个强法?”
“就前不久,臣与子车虑、绕因、乘虎同去乡野游玩,因为公子当车有课,就把他和庶长的弟弟子车豹、乘虎的幼子一并带去了。期间他们三人垂钓时,我就带着三个男孩下棋,乘虎之子棋艺了得,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在和当车下棋过程中,当车拉着他一起去如厕,回来乘虎之子就不会下棋了,连输当车两局。我私下询问乘虎的儿子,才知道原来当车和庶长弟弟,哼哼,把他关在茅房里,威胁说不愿输棋就不放他出来。”
风公蓦地停住脚,低头深呼吸。
“事虽不大,但国君如果以后打算委任公子治理一地,还是现在就开始悉心教育为好。”
风公继续先前,走廊旁树木的影子以此扫过风公双眼,忽明忽暗,无奈道:“寡人会去信让绕大夫留心的。”
“不过叔父也不必过于操心,十一二岁的男孩也正是好面子的时候,说不定过几年性格就变了。”
两人走到房门前台阶,正要进门,风公忽然停住回首俯视公子执于问:
“虞招在你那里表现如何?”
“虞招?只是做些日常琐事,并不能看出太多,但他做事确实稳妥,很让人信赖。”
风公走进屋内,隔着户牖听见其说话:“虞招有伊尹傅说之才,商王是个胸怀大志之人,寡人意欲将他举荐给大王,日后或许,也能成全一段美谈。”
“唯。”
是夜,四下杳无声息,而王归寝宫的一排丝绢门仍被烛光照的透亮。从正门进去,道路被一面镶嵌着巨大琉璃浮雕的墙壁挡住,左右两边空出两条走廊,地板上都贴着一层镜面一般平整的金箔。两条走廊都通向同一个地方,走廊的墙壁上用掺有仙术的颜料描绘着有关商王朝历代君主功业的壁画;画中的山林草木、云气雾霭好像都随着微风徐徐的晃动,太阳和灯火泛着些许光芒;百姓、士子、军人、大臣,还有历代先君都神采奕奕,就如同另一个世界仍活着的人。
壁画下沿着墙壁整齐的排列着铜铸丹顶鹤站姿宫灯,丹顶鹤叼着树枝,树枝一头点有烛火。
于走廊尽头进入一间较宽敞的房间,房间正中挨着墙壁的地方,有一大块几近人高的木制方台,沿着平滑台面上的涡纹刻痕,隐隐有几丝流火。
王归就跪坐在方台上,面前是铜铸的桌案;背后墙壁上挂着七尊胸膛高昂、线条硬朗的奔马头银铸雕像,凹陷的地方都擦上难以褪色的墨漆以收敛银子的浮华。
风公嬴照还有疾臣赴巳坐在台下的一侧静候,面前桌案上放着茶水和点心。
王归桌上摊着一册书简,书简的牍片如同是黄色的弱光凝聚而成,用灼红的弯曲银笔在书简上轻轻敲画,落笔的地方就顺着轨迹显出墨迹;凝视笔迹,墨字好像是活的一样。在整个商王朝所及之处,恐怕也只能在商王的陨生宫中看到这种书简了。
子归点点写写一会,抬起头来,左手拎住书简甩了一下;书简发出微弱的铃铛声,卷起的书简被放到一旁堆积如山的简册上。王归看向已静候多时的两位臣子,问道:“妇嬴的身体无恙?”
“王后身体并没有疾病,只是有些虚弱,缺乏调理,”老妪答到,“臣已经送了些汤药,王上也可以令食医作羹食调理。“
风公追问道:“那会不会影响分娩?还有两个月生子,到了夏天会不会太燥热了?”
“请放宽心,老朽会尽力照顾王后。”老妪神情和蔼的点头。
“已经很晚了,就请老夫人尽早回家休息吧。”王归道。
于是老妪行礼告退,王归走下方台目送老妪离开。
“近日就可以出征。“王归一边不经意小步走向房间中心的香炉,一边说道,:“予已经决定让折方参战,只是还没想好商方应该让谁作统帅,照父以为谁去合适?”熏香堆积静止在山峦形的香炉盖上,好像山雾缭绕。王归用手拨动熏烟。
“臣以为不去合适。”
“老师……”王归面露不悦,转身快步回到台陛上,颇有架势地坐下,说:“自先祖武丁而始,子姓公族诸国功勋赫赫,权势熏天。在过去百年里一边开垦荒地,征伐群蛮,修葺城池,招揽勇士;一边又结成群党,依仗权势向予商廷要求扶持。就拿予之叔祖父烈子说,先帝的时候就仗着是先帝的叔叔,从不上贡,还总是向周边诸国施加仁义,他要是自己出血也就罢了,动不动就上书替周边诸国请求减免贡赋,或是攻下蛮夷之地后为参战各方求更多土地,”
王归左拳摁在铜案上,说到激烈处右臂向上一挥,宽大的袖子如同鸱鸮掠过,“天下哪有用国力济自己仁义的道理!”
王归喘气,又望向一处烛台的火苗,若不是偶尔稍微颤动一下,橙红的火苗就像是静止似得,“之前讨伐人方也是,竟然未告知予一人,就擅自号召周边诸侯谋划伐人,幸好有人透露给我,予才及时派子结以商王之名主持战争。如果没人提醒我,怕是天下人连谁是商王都说不清了。“
风公敛住右手的大袖,拿起涡纹觯杯喝了口水,说到:“所以才不应当讨伐虎方啊,王上……虎方人,山君之身而人形,对山林了若指掌,藏匿于其中,搜寻百日都不得其踪影,又可以驱使百兽为战。所以昔日武丁讨伐虎方,最终双方却僵持百日而不得不各自罢兵。王这个时候进攻虎方,要是被战事拖住了怎么办。况且有东边嬴姓的诸国掣肘公族,他们应该一时不敢有不臣的举动。”
“不打破王廷和诸侯间强弱僵局,公族始终都会是我辈的心腹大患,嬴姓诸国势力太弱,不能长期遏制公族,所以予才希望让姒姓、姬姓的诸国一同威吓公族。” 风公啜水,王归语气略有焦躁的继续说道:“但即使如此也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解决问题,要么使公族衰弱,要么使商方强盛,予总不能强行讨伐同姓的诸国吧。要使大商强盛,就需要更加庞大的人口,更加广阔的国土,不去讨伐戎狄,哪里弄来土地?前不久南方地动,不少子姓国房屋倒塌,人畜伤亡,这个时候不趁机吞并虎方,恐怕以后就不好说了。”
“大王所言是不错啊”,风公仰头眯眼望着王归说,似乎说话时还有所思,“可是大王想过没有,扶持异姓诸侯,彼时异姓诸侯真的会如大王所愿,去抗衡子姓诸侯吗?”
风公深吸气咂嘴,继续说下去:“如果真是那样,岂不是旧敌未破,又树新敌?老臣以为王上的策谋确实直中问题要害,但是风险过大,且不说伐虎过程中要顶住被公族谋逆的可能,如果伐虎失败,势必被天下诸侯所轻视。况且先前几代君主沉湎于酒色享乐之中而不知节制,对黎民索要无度而不知收敛,黔首间积怨甚重”,嬴照摇头,“如今大商本身并不虚弱,只是太平日久,人心多有些涣散,上情下达不通,官员懈怠罢了。大王想要强国,老臣拙见,未必就需要吞并蛮夷之地,也可着手整顿吏治,打击尸位素餐的士大夫,改革官制,使各地财物集中于王廷,政令畅行于四方。”
“照父言之有理啊,可是照父所说的也只是如何强国,可公族势力该如何?”王问。
嬴照左顾右盼稍许,两只手搭在桌案边缘,搓了搓手指,继续说道:“啊,这样,王不如广施仁德于诸国国人黎民之间,拉拢人心;嗯——但凡战事,没有可以违逆民心而取胜的,如果诸侯的子民都心向商王,诸侯就算有心谋反,也只能凑齐一团散沙,不足为惧;啊,当然只那么做是不够的,我们还应当去给予弱小的子姓贵族钱财,使他们与王廷亲近,届时我们再寻找罪名降低子姓大国的爵位,收回他们的部分封地;再或是勒令诸侯救济穷困之人,散其钱财。诸侯内得不到国人的同情,外寻求不到同宗的支持,纵使一腔怒火,也只能忍气吞声。大王以为如何?”
“善!照父所言甚妙!”王归拍手道,瞠目露出惊喜的神色,“只是……”王归上身前倾,两只拳头顶在桌面上撑住,刻意拉长语气说话。风公似乎领会了什么,神色机警的看向商王。“只是讨伐虎方的诏令已经下达,贞象也显示应当出征,这……”
“商王——”风公照正色。
“不如这样”,王归急忙答到,“我们先出兵征伐虎方,同时着手准备依照父的谋略去解决公族的问题。毕竟朝令夕改,不是王道。况且如今内忧外患,形势严峻但时间窘迫,各方随时有可能作难。吞并虎方也是为了维持大商的强盛不衰。”王归说着,神思里浮出建立大业的欲望,但很快就被本能所遮过,只一瞬吧。
风公无奈叹气,自觉再拗不过,又只好重新振作看向商王:“必尽天极,衰者复昌。大王既然决意讨伐虎方,那么我们就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奋力将虎方彻底消灭,让其再无回天之力。话说回来,大王心中可有合适的将兵人选?”
商王子归神情严肃,略思考片刻,答到:“在有资格做统帅的公卿之中,予以为卿事权囚最善战而且为予所信赖,讨伐虎方的责任可以托付给他。还有,让折公带着他的军队接受权囚的调遣。“
“姒后之……”
“嗯?照父有什么要说的?”
“啊,没有”,嬴照说到,“老臣就再向大王举荐一位人才吧。”
“老师请讲。”王归在桌案上展开一卷简牍,看了起来。
“在宗伯下担任旅下士的虞招,臣曾经和他有一面之缘,这个人虽然年轻,但是非常有见识。”
“旅下士?”王归抬起头,眼神惊异的看着风公,拈了拈上唇边的胡子,笑道:“这,老师觉得他能担任什么职务?”
“师长。”
“师长?”
“师长。”风公照点头,用老迈坚定的声音答道。
王归放下手中的笔,面带为难的笑容四处打量,但是并不说话,一会,坐在陛上的商王归手做揖礼状,笑道:“好,老师说是师长那就是师长吧。” 风公照欠身还礼,心中暗暗叹息,想到如果不是先帝子难沉湎于兴修宫室,弊病久拖不决,商方如今处境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玉蟾默默的扒在星罗棋布的夜幕上,商王的寝宫依然灯火通明,胸怀壮志且锐意进取的商王子归将和最为倚重的大臣讨论国事达旦。
而此时明月映照下的山朝邑另一处,刚刚结束欢快喧闹宴会,虞招独自一人回到阿衡府宿舍。
他带着醉意推开房门,晃晃悠悠走到床边,两脚互蹭掉丝履,深吸一口气,扑到床榻上。却不知胸口被什么硬物梗住,迷迷糊糊的虞招不耐烦往衣襟里摸。
狠摸了几下,抓出个布袋子,虞招闭着眼睛就坐起身将要用力摔出。
猝然清醒,瞪大眼睛,回想起是母亲与妻子的家书。
虞招不禁笑起来,也不困了,赤脚就走到桌案前,点起油灯,跪坐下来细细阅读。
读罢,虞招将家书牍片贴近鼻子嗅了嗅,想着闻闻有没有家里味道。
“呵呵”,怎么会有呢?虞招噗嗤笑出来,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滑稽。
笑着笑着,他舒了口气,想着再写一封信吧,虽然不久前才托公子执于送去一封,但他看过那边回信后就是很想再写一封。
可是写什么呢?昏光前虞招挠了挠头,想了一番,他攥着家书背手走到门外,望着树冠边皎月,回想自入仕以来,从门客,到觐见风公,如今随其赴任天邑商,前途不可谓不光明。也许自己也能在王廷谋得一席之地吧,到时候一定要把母亲妻儿接过来,让她们也见识见识,这天下最恢弘的城邑。
虞招希冀着未来,凝视缥缈雾气遮掩的玉蟾。
凌晨,虞招沉沉睡去,梦里也是一片灿烂的星辰……
翌日,于陨生宫的正殿之中,经过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王归肃静朝堂,向群臣宣布七天之后,商方登人十二万,战车两千五百乘,征讨虎方;折公率南方十七国登人七万,战车一千五百乘在虎夷境内与商方会师。
到了出征之日,在陨生宫正殿前的广场,武士将七名呜咽颤栗的俘虏枭首祭旗,王归站在正殿中间一阶墀台,高唱商颂《长发》为征伐虎方的大军送行,最下一阶墀台上一千名乐师接过商王歌声,齐声颂唱:
“洪水茫茫,
禹敷下土方。
外大国是疆,
幅陨既长。
有娀方将,
帝立子生商……“
十二万身披铜革甲胄,头戴插羽兜鍪的武士分为十二师,刺着二十八宿的长旗如同几百条空中翻绞的黑蟒,大军掩在无数于风中挣动的旗帜中。两千余辆战车被披坚执锐的战士围绕,车上赤裸上身的武士击打竖立的战鼓,绘有云气纹和巽卦的大鼓每敲击一下便会唤来一阵遒劲的长风,重鼓声连连。商方大军依次穿过宫门前五条高墙夹成的狭长廊。商王子归攥住腰间的佩剑,凝望渐渐远去的商师。当最后一支队伍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的胸腔里似乎有什么沉了下去,以至于胸中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