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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的结束是一切的开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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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喜欢莫奈的画么?”
瓦瑞特斯还瞪着眼睛,未能从两秒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眼前身着阿斯加德风格服装的人已经坐下,或许是他过于优秀的外貌,并不使人感到唐突,更像是从奥赛博物馆某件藏品中走出的精灵,如同主人般同瓦瑞特斯搭话。
现在已然是深秋时节,用于抵抗寒冷的暖气在此空间游走,似乎是因为出身于展厅,它们更乐意流连墙上的展品——一张灰白色调的画作。
“不,并不,我只是恰巧走到这里。”
瓦瑞特斯不是个吝啬言语的人,他自然地回答道,银白色的发丝随着抬头的动作滑至背后,又被攥进洛基的掌心,短暂停留,而后离开。
“我只是被它的笔触吸引了,这种流动的感觉,像是时间变成了一条河流,将卡米尔覆盖其中。”
黑发的神摸着下巴,感受时间流动的描述。
“嗯......我觉得比起流动的河,更像是一张保鲜膜,莫奈把自己临终的妻子封存在保鲜膜中,这和裱在画框里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处。”
“谢谢你让我在宇宙流浪之旅中感到一丝家的熟悉,你的冷笑话一如既往地不分场合。”瓦瑞特斯弯弯嘴角,一道明黄色的颜料抹在他脸上,洛基眨眨眼睛,意识到这不过是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树叶制成的锁链中挣脱而出,主动于一片灰白的冷寂中带来温暖,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画里的主角。
“其实这幅画实际呈现的效果,更像是蓄满眼泪时会看到的场景,所以才会如此模糊。”
“那或许印象派的来源是近视?”
“你有点太学院派了。”
两个人又笑了起来,有位坐在一旁休息的女士听见全程,没有忍住轻笑出声,又转瞬皱起眉,投来审视的目光,洛基则回以双手平举的投降状,带着瓦瑞特斯换了个地方。
“所以你用这身装扮找我搭话的目的是什么?刚刚还一脚踹飞了我的信徒。”
“信徒?既然你用这个词来称呼,好吧,错误之神,需要我提醒你宗教、政治、诡计三者同本同源吗?我有权处理我的信徒。”洛基特意在“我的信徒”上加重语气,他的面庞因为咬住牙冠的动作而微微鼓起,连带着吟诵一样的腔调都沾上些孩子气,令人难以责怪。
“好吧,好吧,那宇宙之王找我这个人微言轻的小神有什么事?”
“陪我稍微聊一会,这是命令。”
“好的,陛下。”
洛基走在前面,阳光洒满前行的路,鞋跟与地面的碰撞声短促而清脆,一如百年前他走在金宫的地砖,在闪烁的金光中重新成为阿斯加德的小王子。
瓦瑞特斯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眼前的洛基似乎不太一样。在他开始宇宙流浪之前,这位小王子最后的消息是:在米德加德制造混乱,于奥丁长子押送的途中用宇宙魔方逃脱,自此再无消息。
他去了哪?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身上错误的气息几乎消失?原来这个宇宙中存在能让他承认错误的人么。那一定是非常艰辛的过程,像这样优秀聪明的孩子,自我审视的过程只会更难,这意味着他们要越过为防御孤独而编织的心理防线,直白地袒露脆弱。
“你变了很多。”
“是的,这并不难发现。穿着魔法构成的衣服和鞋子,缺少妈妈的祝福,我现在更像一个在落魄中意识到父母艰辛的男人了是么?说实话,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介意体面。”
洛基的脚步逐渐加快,像是失调的节拍器,瓦瑞特斯只是匀速地、稳稳地跟在后面,并没有落下太多。
“你的步伐快了,但并没有改变前进的距离。洛基,你似乎没准备好见我。”
一身浅绿色长袍的神停下脚步,却也没有回头。
“但这并不需要被诟病,从我诞生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一个道理——惩罚毫无意义。对于已经发生的一切,惩罚可以是宣泄口,也可以是了断的契机,以便此后的深夜得以安眠。但不管如何,已经犯下的错误无法改变。”
“......我曾经有机会去改变的。”
他的声音突然轻飘起来,被声带压成薄薄一层,所有重量只存在于发声前的那一刻。
“一个错误的产生,个人只占极小一部分,个人的努力什么也改变不了。”瓦瑞特斯摇摇头,他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言论,“假如”和“本可以”,隶属于“错误”的左膀右臂,击碎过太多脆弱的心。
“索尔和奥丁,他们在你失踪后也来找我请求惩罚过。”
他走到洛基面前,从那片阴翳中翻找出两颗疲惫的绿宝石,在他提及索尔和奥丁时略略恢复神采,瓦瑞特斯与它们静静对视着。
“他们通过惩罚了吗?”
“我还记得他们,但是具体得到了什么奖励,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空气回归沉默,虽然只是短暂的交谈,但错误之神已经隐隐察觉到什么。
“但是我猜你现在改变了,至少你愿意面对我,要知道哪怕是阿斯加德,也没有多少神有直视我的勇气,就好像我是美杜莎。”
“你比美杜莎要可怕多了,至少看到后者的眼睛还能留下一具石像。”落在洛基肩膀上的双手沉重而温暖,而它们的主人已经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并且正在因为他表现出的熟稔而皱紧眉毛,又紧接着摇摇头。
“你需要帮助吗?”
“我有更管用的方法。”他忽地又笑起来,昂起脸来好让阳光重新抚上,额头的珠宝在暖光下开出一片碎彩虹花,恰巧落进眼睛。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得天独厚的漂亮,瓦瑞特斯也从这个动作中尝出一丝熟悉,他或许经常在某个人面前摆这样的动作。
“说过了,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天,在那个办法成功前。”
“……”
洛基绕过他,依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们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多话题,瓦瑞特斯热爱新鲜的文明,热爱探索不同文明对错误的定义和认知,似乎以此便能勾勒出自己的形状。
简直是一团无形无意的雾气,这是过去洛基对他的评价,向来不被规则束缚的小王子并不认为用定义束缚自己是一件光荣事,更不能理解瓦瑞特斯乐于尽责的模样,不得不说他和索尔偶尔还是很像兄弟的,尤其在自大上。
“你说的更好的办法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嗯,说来也简单,如果你继续这样一无所知下去,说明我的办法奏效了。”
他一副你可以随便问我问题的样子,但当瓦瑞特斯真的问了,又委婉地绕开关键话题,如果换作其他人,或许要不轻不重地呛他,可惜瓦瑞特斯是个好脾气的神。洛基歪歪脑袋,继续提问。
“其实我从以前就想问你,所谓的错误本就是个人主观的判断,只要自己不觉得错,就不算错是么?”
“总结得很对,你现在知道我的把柄了。”
一只雀落在窗沿,暂时引走两位神的视线,瓦瑞特斯更钟爱精巧温驯的中庭生灵,洛基知道这点,于是他的视线会更早离开,在不对视的情况下肆意打量对方蓝色的眼睛。
“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被我吸引的,准确来说,被我身上的错误吸引的?”
“你或许不意外,早在我们初遇的时候我就被你吸引了。”
“那时我好奇,明明是一个如此小的孩子,为什么会有那样浓厚的悔意呢,偏偏面上又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诡计之神,你在对他人施以恶作剧后,也是用"诡计之神"的名号来自我安慰的么?”
被反复提及的诡计之神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一丝绿光闪出指尖,定住瓦瑞特斯眼里那只活泼的雀,那小鸟便顺理成章地被纳入掌心。
“你讽刺别人的口才也不错。”
“并没有这个意思。”
瓦瑞特斯看到雀的胸口尚在起伏,半展开的羽翼贴在洛基掌心,似乎会就此永生一般。
“那我呢?我不记得你有对不起我过,以至于千里迢迢来找我闲聊。”
“我把你......害死了。”
“可我还活着。”
“害死了两次。”
“......我是你最后的解决对象?”
“聪明。所以我是来请求,请求惩罚。”
语毕,洛基似乎是释怀了,像是一个被遗忘太久的气球,在某个时刻被注意到,于是得以从紧绷中解放,欣然面对自己的结局。或许他早该面对这一刻,或许面对这一刻本身就是个错误,但正如瓦瑞特斯一直以来所认为的,犯错之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只是弥补,却也是新故事的开始。
是为了能够重新来过。
瓦瑞特斯注意到窗沿边有只雀,两颗小小的黑曜石正映出他迷茫的神情,错误之神四下张望,这里没有第二个人,直到一扇金黄色的门突兀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