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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镜面的两端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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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在寂静中挨过了多久,也许午夜的钟声已在远处敲过,也许临近黎明,西弗勒斯感到掌心中那只已经回温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他立刻屏住呼吸,将所有感官聚焦在一起,不是幻觉,她的指尖又动了一下,蝶翼般颤抖。西弗勒斯立刻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贴到她的面颊边。在壁炉跃动的火光里,他看见她的眼睛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底下露出一抹涣散的蒙着雾气的蓝,如同日落时分穿透云层的最后一缕残光,那样微弱的,却切实存在。
“莎乐美?”西弗勒斯小心翼翼。
她的眼眸转动了一下,目光没有焦点、缓慢扫过昏暗的天花板、最终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落在他的脸上,里面没有平日的灵动、傲慢或灼人的光彩,只剩下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茫然。她似乎想辨认什么,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西弗勒斯立刻伸手探向床头柜上备好的温水,用银匙极其小心地润湿她的嘴唇,“慢慢来。”他低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轻柔,“别急。”
时间再度被拉长,许久后,莎乐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痛楚般的气音,“教授。”
西弗勒斯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深邃幽暗的瞳仁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它们不断碎裂又被强行拼合,像是劫后余生的震颤,是又像是身心俱疲后的虚脱。所有恐惧找到出口后的洪流。他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我在。”覆盖在她掌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通过肌肤相触来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存在。但他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力道,只恐惊动了这朵脆弱的罂粟,“别说话,保存体力。”
但莎乐美并没有听进去,她继续用那双渐渐清明的眼眸缓慢打量他,目光掠过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下颌紧绷的线条,然后向下落在自己被他紧握的手上,再移到身上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毯子,她因此感到困惑,“我怎么了……”她尝试发声。
“就像你自己说的,你生病了,需要静养。”西弗勒斯言简意赅,避开了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将天淡化成一场普通的着凉。
“生病了吗?”她重复着这个词,舌尖轻抵上颚,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对于从未真正被病痛如此彻底击倒过的波利尼亚克小姐而言,这场体验确实陌生得近乎荒诞。
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压倒性的虚乏感正牢牢攫住她,如同整个人被彻底掏空后又勉强填进了棉絮,飘飘的,思维滞重,以至于记忆都不连贯——魔法部大厅璀璨又冰冷的光、钟楼呼啸的风、黑暗湿漉漉的亲吻——碎片式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明明灭灭,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出完整的段落。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想抬起手,却换来肌肉无力的酸软和轻微的眩晕,让她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低声抱怨,“没力气,好奇怪。”
这罕见的褪去锐利光芒的柔软姿态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西弗勒斯最坚硬的铠甲缝隙里。让他移开视线、仓促地起身。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将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陌生而滚烫的情绪转化为具体可控的行动。到厨房去,给她弄点真正的食物,尽管他对此事的生疏程度堪比巨怪尝试芭蕾。
果不其然,魔药大师的烹调技术与他的魔药造诣成反比。当那勺冒着可疑热气的奶白色液体被小心翼翼送到波利尼亚克小姐唇边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与花蜜的诡异甜腥味钻入鼻腔,令她产生本能的抗拒,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他的手腕,发出几声含糊的不满的咕哝。
西弗勒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闪过一丝狼狈的懊恼。他沉默地放下碗,又回到厨房泄愤般地将几种新鲜果肉扔进研钵中混着牛奶捶打成果泥。这才让他挑剔的小姐稍感满意。
或许是安洁莉卡的特效药水开始真正发挥作用,也或许是简单的糖分和水分补充了最基础的消耗,莎乐美的脸颊终于重新泛起莹润的浅粉。可惜疲惫依旧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没过多久便又困得不想睁开了。但她心情很好,下意识地寻找到西弗勒斯垂在床边的手指。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秒,西弗勒斯微微向后缩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本能的防御动作,并非出于抗拒,而是恐惧眼下的温存只是一场幻觉的前奏,恐惧自己会沉溺于虚假的安宁,然后在下一刻迎接更深的坠落。
然而,莎乐美的手指固执地追了上来,带着独有的不讲理的执着,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一层名为“克制”的冰壳。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妥协般地主动翻转手腕,将她的整只手更妥帖地包裹进自己掌心。这个简单的动作令他眼眶发酸,不得不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睡吧。”西弗勒斯的声音低低响起,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莎乐美,不要怕。”
她听到了,由此得到安慰,眉宇间最后一丝不安的蹙起缓缓平复,再度沉入了冗长的睡眠,呼吸均匀绵长,昭示着没必要再为她心慌。
西弗勒斯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扶手椅里,直到反复确认莎乐美的是真正安全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在这一刻允许迟来的沉重的疲惫漫上四肢百骸。他缓缓松开紧握着她的手,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冲淡室内药味和尘埃混合的气息。阴影笼罩着他挺拔也消瘦的身形,唯有眼底深处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光芒,让长夜未尽。
而他也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喘息片刻,继续回忆钟楼之上那惊天动地的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