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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莲心苦   “还有 ...

  •   “还有一个人,周恭勤自己。”
      李不坠率先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回泠秋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周恭勤被囚禁了那么久,精神已经撑不住了。撑不住的人,会做什么?会求饶,会妥协,会为了不再被盯着而答应任何条件。如果那些人在陈今浣到达之前就已经找到了周恭勤,告诉他“把这个人留下,我们就放过你”,他会怎么做?
      泠秋将油灯挑灭,屋里只剩下灶膛深处最后一小块暗红色的炭火,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出两道薄薄的边。
      周恭勤若是那个突破口,很多事情就能对上了。
      他被关在兴庆宫的那些日子里,那些盯他的人不止是在“盯”——他们在试他,磨他,像磨一块顽石,磨到石皮裂开,露出里面软弱的芯子。
      兴庆宫是什么地方,能在那里面被“盯”上半个月而不死、不疯、不签下任何东西的人,本身就不多。周恭勤活着出来了,被韩景岱接出来了,可他出来的时候,还是进去时那个人么。
      李不坠见过那种人。在军中,被敌营俘去又放回来的探子,身上没有伤,说话条理清楚,眼神也不躲闪,可你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没有叛变或投敌,但在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被掰弯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够用了。
      泠秋把符箓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三角形状的纸符在炭火的余光里泛着暗淡的朱红,折叠处的磨损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若周司监真是被撬开了嘴,那陈今浣会去找他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
      李不坠没有接话。
      他想起白天在草庐里,陈今浣说“有些话,我在旁边,我说不出来”时的神情——不同于防备的隐瞒,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想要独自承担什么的倔强。他要去问周恭勤一些“你们不一定记得的事”,什么事,他没说,但李不坠大概能猜到。
      可他问到了么。
      李不坠不知道。他只知道官道上那些马蹄印是往东南去的,靴印纹路是统一的,阵法是专克非人秽物的。那群人早有准备,从周恭勤藏身的位置,到陈今浣离开的时间,到他吞下那团东西之后感知变钝的间隙——每一个环节都掐得恰到好处,像是一张织了许久的网,只等那只飞蛾自己撞进来。
      泠秋长吁一口气,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掀开门帘朝里看了一眼。于雪眠没醒,呼吸平稳,腕间的玉钏在黑暗中发出几乎看不见的血光。阿潘蜷在墙角,裹着那件旧棉袍,已经睡沉了。
      他放下门帘,走回来,在李不坠对面坐下,说:“那些人既然能在半途设伏,说明他们早就摸清了草庐的位置。他们没有动这里,是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目标。”
      李不坠明白他的意思。草庐里的人——泠秋、阿潘、于雪眠——都不是那些人的目标。他们要的是陈今浣,只要他一个。既然已经得手,就不会再折返回来处理“边角料”。这也意味着,草庐暂时是安全的。
      然而此时,已被挑灭的油灯忽然凭空自燃,火苗抖动着钻出灯芯,偏转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草庐的门窗都关着,屋里没有任何能让空气流动的东西。但火苗确实偏了——朝东南方向,从那个方位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又弹回来。
      泠秋的目光落在灯焰上,没有移开。李不坠也看见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盏灯。火苗又偏了一次,还是东南方,这回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半拍,才缓缓弹回原位。
      “有人来了。”泠秋说着,指尖已经捻起一片新的符箓。
      脚步声是从东南方向来的。来人的步子很轻,轻到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李不坠用刀“听见”了。赤渎出鞘那一线刀身,正在鞘口处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震颤。
      门没有开。但屋里多了一个人。
      吴命轻是从墙壁里走出来的。墙面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变淡了,从土黄色褪成灰白,又从灰白里析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那个穿着纤尘不染白袍、白发松散披拂的身影。
      “白鬼,你来做甚?”李不坠的刀已完全出鞘。
      白衣道人并没有理会那片逐渐升腾的杀意,他的视线从泠秋脸上移到李不坠脸上,又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能透过门板看见外面的夜色。他开口时,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他在被拆开。”
      “什么意思,说清楚。”
      吴命轻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双手在油灯的火光中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浅蓝色的血脉。他没有握拳,只是让手掌就那么平摊着,仿佛在承接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在下在他身上留过一缕雾。那雾原本是为了隔开青红皂白,后来他出了戒坛殿,雾本该散了。却没散。”
      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痕迹,类似气息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个“空缺”。
      “你把雾留在了他体内?”泠秋问。
      吴命轻没有否认。“一缕而已。不多,刚好够在下知道他在哪个方向,是死是活。”他顿了顿,手掌终于收拢了,五指缓缓蜷回掌心,“现在那缕雾正在被往外挤。并非他自己要排出来,是有什么东西在填进去,填得太满,把雾挤出来了。”
      李不坠的刀已经横在身前。他没有问“什么东西”,只是看着吴命轻,等他自己往下说。
      吴命轻把手收回袖中。白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垂在胸前,被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夜风拂起来又落回去。“那群人没打算杀他。他们把他带走,是因为他体内那些东西还没有长到他们想要的程度。”他抬起眼,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宛如深水里偶然翻上来的一片鱼鳞,闪一下就沉回去了。
      “他们在喂他。”
      这话说出来,草庐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沉。
      泠秋手中的符箓被他捻得发皱。“喂什么?”
      吴命轻摇了摇头。
      “在下通过那缕雾,只能感觉到他在被拆开。拆得很慢,一层一层地拆,就像在剥一颗还没长熟的莲子——外壳剥掉了,露出里面那层涩皮,涩皮也剥掉了,露出莲子本身。可莲子不是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继续剥,把莲子剥成两瓣,剥出中间的莲心。莲心是苦的,他们不要,扔掉,继续剥。剥到莲子什么都不是了,只剩一摊被碾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们往那摊东西里掺进了别的——具体是什么在下不知,只知道掺进去之后,那些被拆散的部分不会再合拢了。它们会按照掺进去的那些东西重新长。长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白衣道人停顿片刻,目光从李不坠身上移到泠秋身上,又移回李不坠身上。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他了。这对在下来说,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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