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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饮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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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的声浪并未停歇,反而在“圣人”静立的身影映衬下,显得愈发具有穿透力与强制性。那声音不再是简单的诵经与法器合鸣,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调制的、作用于神魂层面的共振频率。跪伏在地的人群比记忆中更加整齐,连最边缘那些本应心存疑虑或麻木的面孔,此刻也统一呈现出一种被深深慑服的空白。
他们的愿力被抽取得更加顺畅,丝丝缕缕的金色光屑汇成的洪流,涌向浑天仪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而北隅那片秽气淤积之地,灰雾翻滚的幅度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显得粘稠而迟滞,宛如被冻结在将沸未沸的状态。
“时辰调整了。”泠秋以传音入密之术,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比我们预判的‘吉时’提前了近一刻。而且……核心阵法的波动频率,与周司监先前透露的基底参数有细微差异,更加激进。”
陈今浣没有回应。他正调动起全部残存的感知,试图穿透那笼罩主醮坛的、混合了过度愿力与某种伪装神性的力场,去触碰“圣人”的本质。这很危险,极易被反噬,但他必须知道,这次的“剧本”被篡改到了何种程度。
就在他的感知即将触及坛顶边缘的刹那,“圣人”动了。
他没有像玄袍老道那样步罡踏斗,也没有高声吟唱咒文,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手从宽大的玄色冕服袖口中伸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养尊处优的白皙。他做出了一个类似邀请,又似拈花的优雅手势,指尖虚虚点向坛下黑压压跪伏的民众。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异香扑鼻。
但下方的人群,却齐刷刷地、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那不是诵经,也不是欢呼,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了极度满足与极端痛苦的绵长叹息。声音起初很低,如同潮水漫过沙滩,随即越来越高,越来越整齐,最终汇聚成一股洪流,淹没了原本的法器与诵经声。成千上万人的叹息声同步振荡,形成一种直击脏腑的共鸣,空气都在随之微微颤抖。
在这诡异的叹息合鸣中,陈今浣清晰地“看”到,那些被抽取的愿力洪流,颜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相对纯粹的金色,边缘处开始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粘腻绯红,犹如纯净的金属熔液里混入了未滤净的血丝。这些驳杂的愿力涌入浑天仪,仪体上镶嵌的宝石光芒也变得妖异起来,流转的光晕里掺入了跳动的、类似血管搏动的节奏。
“他在‘调味’。”陈今浣初步给出结论,通过传音送入其余三人耳中,“把恐惧、痛苦、乃至绝望,不再视为杂质排出,而是直接搅拌进所谓的‘纯净愿力’里……就像在清澈的水源里滴入毒药,还要让饮水者觉得滋味更醇厚。”他盯着“圣人”那蕴含着无尽悲悯与威仪的侧影,“这才是他想要的祭礼——不是简单的掠夺,而是展示如何让灾祸本身,变成令人沉醉的盛宴。”
李不坠赤瞳中血色隐现,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隆起。他同样感知到了那股正在成型中的、更加污秽且具有粘性的力量场。这已不是阻断或破坏某个仪式节点那么简单,台上的存在,正在重新定义这场大醮的“规则”。
于雪眠脸色微微发白,她腕间的玉钏变得滚烫,泥犁子对那混合了神圣表象与深层恶意的力量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与一丝被勾起的、类似饥渴的躁动。“我们……还要按原计划,接触祆教徒吗?”她低声问,声音有些不稳。
泠秋迅速权衡。北隅秽气被压制,祆教徒可能同样处于某种受限或观察状态。此刻贸然前往,不确定性更大。“暂缓。”他做出决断,“先看清他下一步动作。这场大醮必有展示的高潮,那可能是我们唯一能窥见其真实意图,并找到破绽的时机。”
坛上,“圣人”似乎对下方调合后的愿力洪流颇为满意。他收回右手,负于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视线所过之处,跪伏的民众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叹息声却诡异地变得更加“虔诚”和“幸福”。他甚至嘴角含笑微微颔首,仿佛在嘉许子民的“奉献”。
然后,他转向了浑天仪。
不同于玄袍老道需要借助玉圭和复杂的步伐引动阵法,“圣人”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缓缓旋转、吞吐着绯金流光的青铜仪器。片刻,浑天仪核心那颗最大的北辰宝石,骤然亮起一抹妖异的紫红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吞噬所有注意力的诡异魅力,犹如一颗微型的新星,在仪器中央诞生。
紧接着,以这颗紫红“星辰”为中心,浑天仪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更甚于之前图谱所见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如活物的毛细血管般微微搏动,延伸向仪器表面的每一颗宝石,每一道刻痕。整个浑天仪从一个精密的观测工具,变成了一颗正在缓慢苏醒的邪恶心脏。
在这诡异的光景之下,“圣人”依旧静立,衮冕庄重,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祭祀。但陈今浣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亵渎与玩弄。青红皂白大仙在向他展示,向所有可能窥见真相的存在展示:你们所恐惧的终结,可以如此优雅地降临;你们所珍视的秩序与根基,可以如此艺术地被玷污。
而他们,困在这时间回环里的蝼蚁,此刻除了眼睁睁看着,还能做什么?
陈今浣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片太虚的污秽与《白沙经》残留的疯狂低语之中。他在寻找,寻找上一次循环中未曾尝试过的、可能存在于自身这异常状态里的变数。既然燔官大权与瘗官之力皆被压制,既然既定的“剧本”已被恶意篡改,那么,或许唯有拥抱自身最深的“异常”,才有可能在这被精心编排的戏码里,撬开一丝真正的缝隙。
他回忆着吞噬“人烛”时的感觉,回忆着施展“布赐恒沙”时那种将万物归一的漠然……不,那些还不够,那些仍在对方的预料或可承受范围之内。他需要更本质、更接近那个背对石碑所记录的,连迴伶都试图窃取或规避的混乱本源。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无数嘈杂的声响与画面碎片般涌来,却又在触及某个临界点时陡然变得有序——不,与其说是有序,不如说呈现出了一种冰冷而既定的排列方式,一如戏台上早已写好唱词与走位的折子。
陈今浣“看见”了自己,不止一个。无数个“自己”站在石碑前,站在渡厄祠火光中,站在承天门的黑暗里,每一个都带着略微不同的神情:茫然的、讥诮的、痛苦的、乃至彻底空洞的。这些影像层叠交错,像被快速翻动的书页,最终定格在当下——他闭着眼,站在醴泉坊喧嚣边缘,感知正徒劳地刺向坛上那道衮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