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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渊引迴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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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呈现在眼前,穹顶高悬,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看不到顶。洞窟中央,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开阔地,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虽然多数已碎裂移位,缝隙间生满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但仍能看出昔日规整的轮廓。开阔地四周,矗立着数根需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柱身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鸟兽虫鱼与云雷纹饰,不少已经断裂倾颓,横亘在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深处,倚靠着岩壁修建的一座三层石质祭坛。祭坛呈圆形,层层收拢,每一层边缘都环绕着石雕栏杆,栏板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与难以理解的图案。祭坛顶端,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如同浑天仪般的青铜器物轮廓,在周遭幽蓝苔藓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冷沉寂的金属光泽。
这里,便是前朝祈年坛的核心所在。
然而,此刻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祭坛,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那些断裂的石柱旁,破碎的石板间,乃至祭坛的台阶上,影影绰绰地站立着数十个身影。
这些身影与之前在土屋外见到的那扭曲人形类似,皆穿着破烂的衣物,左胸处均有类似莲纹的印记,身体不同程度地畸变,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灰或暗紫色,上面布满诡异的脉络或肿胀。它们无声无息地站立着,犹如没有生命的雕塑,空洞的眼眶淌着融蜡般的浊泪。
而在这些沉默的“人烛”之间,另有几个身着暗红色斗篷、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在缓缓走动。他们手中持着某种骨制或玉制的法器,动作僵硬而富有仪式感,似乎在布置着什么,对李不坠四人的闯入恍若未觉。
恰在此时,一阵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撞钟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厚重的岩层,轰然撞入众人耳膜。
“咚——”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厚重感,震得人心头发闷,气血隐隐翻腾。缥缈模糊的诵经声随之响起,自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音调古怪,音节拗口,听不出是何种语言,却无端让人联想到无数张翕动的嘴唇在黑暗中无声开合。
李不坠周身煞气本能地流转,将那无形的音波冲击隔绝在外,如刀的视线快速扫过祭坛周围那些沉默畸变的“人烛”和缓缓移动的红袍身影。泠秋指尖清辉隐现,一道宁神静气的法诀悄然笼罩住己方四人,抵御着那诵经声对意识的侵蚀。于雪眠脸色微白,腕间血玉钏传来一阵悸动,内里猩红流转加速,似是厌恶,又似是……被这环境隐隐牵引。
陈今浣则兀自闭上了眼,不是为了逃避,而是试图更清晰地“看”。
寻常的视觉在此地昏暗的光线下受限,但他那被太虚污染过的感知,却能在黑暗中捕捉到更多东西。邪异的力场,流淌的污秽气息,以及那些红袍人周身萦绕的、与这诵经声同源的异常波动。他的“目光”如同伸展的触须,缓缓抚过那些僵硬的红袍身影,抚过他们手中持着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骨玉法器。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祭坛第三层,一个相对靠近中央青铜浑天仪的红袍人身上。那人并未像其他同伴一样机械地移动或维持着僵硬的仪式姿态,而是微微侧身,似乎正低头审视着祭坛基座上某个复杂的刻痕。就在他抬手指点的一刹那,兜帽的阴影微微滑落,露出了小半张脸。
那张脸,陈今浣见过。并非在什么阴暗角落,而是在长安城最光鲜、最肃穆的场合——那是圣人身边颇为得力的内侍监,官居紫袍,常伴圣驾左右,面容白净,双眼似一对冰水琉璃珠,嘴角总带着一抹让人看不穿的笑容。
而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眼底深处沉淀着与这地下祭坛、与周围畸变“人烛”同调的麻木与阴冷。他身上的红袍,颜色比其他人都要深重些许,边缘用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类似枝蔓的纹样,在幽蓝苔藓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陈今浣猛地睁开眼,真实的视觉与那超越常理的感知重叠,确认了那绝非错觉。
“……内侍监。”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
李不坠立刻循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赤瞳骤然收缩。他也认出了那张脸。昔时紫宸殿召见,那位从容高雅的内侍监——尤其是那双好似泡在冰水里的眼睛,让他记忆深刻。而记忆中的人,与眼前这置身于邪异祭坛、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红袍身影,判若两人。
泠秋与于雪眠闻言,亦是心神剧震。圣人身边的内侍监,竟然出现在这疑似与大慈悲观余孽、与暝晖斋司天台所图谋的“净秽大醮”息息相关的诡异之地,其意味不言而喻。
沉郁而邪异的撞钟与诵经声仍未停歇,犹如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岩壁,也冲刷着众人的心神。视线聚焦的那人却依旧维持着俯身检视的姿态,对这边投来的、足以刺穿阴影的目光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事关重大,泠秋的传音直接递入其余三人耳中:“内侍省深宫之人,现身于此邪异祭坛,其所图恐已直达天听,更甚者……天意已非原本之意。”他指尖在袖内悄然勾勒符印,加固着周身那层抵御诵经声的宁神屏障,清俊面容上凝霜覆雪。“若宫闱之内已遭渗透,或本就是谋划者,长安危矣。”
传音散去,陈今浣再度闭上眼。右手的钝痛与体内被涤尘泉强行压制的紊乱气息,让他难以长时间维持那种超越常理的感知。
他断断续续地“看”到,那些红袍人手中持着的骨玉法器,正随着诵经声与钟鸣,散发出微弱却同步的波动,犹如无数根透明丝线,连接着那些僵立的畸变躯体,也连接着祭坛顶端那巨大的青铜浑天仪。而那位内侍监,似乎是这些“丝线”的一个关键节点。
“他是在调整频率。”陈今浣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冷彻,“用这些‘人烛’的残存生机与痛苦,还有那钟声和诵经……像调弦一样,试图让这座祭坛,与即将归位的群星,以及某个遥远的古老存在……产生共鸣。”
然而话音未落,祭坛上的内侍监忽然停止了审视刻痕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身,并未回头,却像是背后生眼般,面朝着洞窟入口的方向,抬起了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异常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冰凉质感。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原本僵立不动的“人烛”,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僵硬缓慢却整齐划一地转动了半融化的头颅,空洞淌泪的眼眶,汇聚向李不坠四人藏身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