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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叩观音 这观音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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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行再睁开眼的时候,差点又当场归西去了。
有人正捏着他的下巴往里灌东西,苦的,一股药渣子味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紧闭嘴巴,那人的手指就换了个角度,直接闷过他鼻子。呼吸被掐断了,他憋了两息,脑子里嗡嗡响,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啪一声脆响,灌药的那只手停了。
他趁这间隙翻身往外逃,腿却是软的,脚绊了一下门槛,整个人踉跄着滚下了台阶,摔进院子里。
他整个人被拍在雪里,爬起来时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好小,胳膊更是细得像柴火棍。
什么情况?
没等他细想,后面那个人已经骂骂咧咧追了出来:“你个好死不死的!老子好心喂你喝药,你他爹不领情反倒给老子一巴掌,看我不打死你!”
那人顺手抄起墙边一根又粗又高的木棍,高高举起朝他走来。
燕云行拔腿就跑。倒也不是他想跑,是这双腿自己跑的,本想一展身手但低头一看抖得跟筛糠似的两条小短腿还倒腾得挺快,一看就不是头一回挨揍。
他踉跄着冲出院子,结果还没走两步,脚底在雪地上打了个滑,扑通一声又摔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心想这副身体也太不顶事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燕云行抽空想回头看一眼追着自己跑的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刚扭头,就看见棍子已经朝自己的头劈下来了。
他瞳孔一缩,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棍子擦着耳朵砸在雪地上,溅起的雪碴子迸了他一脸。那人一棍落空,重心往前栽了半步,骂得更响了:“还敢躲!今天就想死是吧?我现在就送你去地府,见阎王!”
“找死!”
一个声音伴随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单手接住了那根再次要落下的棍子。
周围安静了一瞬。离得稍近的人不管是看热闹的还是不看热闹的,目光全钉在那只手的主人身上。众人瞧她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她却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全在那根棍子上。
“看好了,”她回头瞄了一眼燕云行,“我这一招将会是你的毕生难忘!”
燕云行为了给予救命恩人最大的尊重,他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大显身手。然后救命恩人被那根棍子来了一下子,整个人被翻了个面趴在地上。
燕云行站在旁边,挠挠脸。
“那个,你没事吧?”
救命恩人一只手伸到燕云行眼皮底下,鼻子底下还挂着半道血痕,“没打到你吧?”
燕云行摇摇头,还是先顾一下你自己吧,救命恩人。
他刚想伸手去拉她,一个老妇人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恩人的手臂:“阿蘅!你怎么又来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们都已经把他卖出去了你怎么还来这里?他已经不是你弟弟了,你们两个没有关系了!”
老妇人一边急急地说着,一边拿手指着燕云行。恩人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鼻血,一脸疑惑地望着那老妇人:“您是哪位呀?”
“什么?”老妇人那急火火的劲儿,一下就顿住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将那根指头朝向老妇人,“认识你?”
“什么?”老妇人把头一歪,脖子抻着,脸朝救命恩人凑近,嘴唇没动,但声音出来了:“我是谁呀?”
这光景,已经不对劲了。燕云行一边往后退,一边拿眼去扫周遭。
全都停住了,却又不是一齐停的,是一个头接一个头慢慢拧过来的。满街的人都不再忙各自的营生了,只定定地站在原地,扭过脸,那一道道目光,全都死死钉在了恩人身上。
可笑这副身体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只得借体内那另外的力道来脱身了。他心中默念一句术语,算是向体内那东西,讨了些许力气。只一瞬,眼前所及之人,尽数定住了。
周遭霎时静了下来。
看来这地方,除了那恩人,竟没一个是活人。
再看那恩人时,她竟也同他们一般模样了。两眼倏地空了,黑洞洞的,口中喃喃有词。
“缘何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缘何岁月待我等如此薄情?求大慈大悲、有求必应、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示下。”
她且行且念。燕云行望着她行去的方向,抬眼上顾,若有所思,便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七拐八绕,竟上了山。山不高山路也短,没走多时,便见一座破庙歪歪地立在前头。庙门只有一扇,漆皮剥了大半,一看便是久无香火的去处。
燕云行跟到庙前时,恩人已经在庙堂里头了。她跪在蒲团上,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声音很小,听不真切。
他抬脚迈进院里。
院子不大,碎石铺地,石缝里钻出些枯草。他站定,顺庙门往里一望——里头供着一尊观音像,两旁各立一个童子。像上都蒙了灰,可那观音的面目还是瞧得分明。
燕云行心里一咯噔。
这观音像……好生古怪。
他见过的观音,或低眉垂目,或嘴角含笑,总归是一副慈悲模样。可眼前这尊,嘴角虽是微微勾着,那眼底却冷得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着什么。那眼缝里透出来的叫人说不上的不自在,反正不是慈悲,倒透着几分……邪气。
他还是头一遭见着这样的观音。
正要走上前看个仔细,左肩头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他一僵,身体不能动了。
燕云行眼珠往肩头那边一撇,一张符纸正端端贴在他的肩膀上。
紧接着,面前便闪出一个人来。是个少年,比他这副身子高出许多,眉目朗朗的。后头还立着一个男子,瞧着比那少年年长些,面上淡淡的,不大爱说话的模样。
“头可以动,”那少年先开了口,“接下来我问你,是便点头,否便摇头。”
燕云行只望着他,不作回应。
“剑仙门?”
燕云行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就是锻兵山喽!”
燕云行将脸偏开了。
“两个都不是?”那少年直起腰来,收了眼神,回头望向那男子,“哥,这附近只有这两个门派在巡山,怎么能两个都不是,是不是不是我们的人?”
那年长些的男子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淡淡扫了燕云行一眼,开口道:“符修,还是丹修?或者...这里的人。”
燕云行盯着这凭空又冒出的两个活人,心里憋闷得要死。想说点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许是这副身子本就开不得口,是个哑巴。
正僵着,一阵劲风呼地灌来。那风来得邪性,直直穿堂而过直灌院外,本就歪斜的破庙门吃不住这一下,“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紧跟着,院子里便响起了娃娃的声儿,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叠在一处。
“观音菩萨坐高台,有求有应莫疑猜。
红脸娃娃偷供纸,绿脸娃娃把钵摔——”
“一求金,二求银,三求同心系红绳。
四求子,五求寿,六求全家手牵手——”
“观音低眉不开口,只管嘴巴笑吟吟。
左边娃娃龇着牙,右边娃娃瞪着眼——”
童谣唱到这儿,戛然而止,生生断了。
燕云行下意识往庙里扫了一眼——恩人不见了。
方才还跪在观音像前喃喃个不住,这会儿竟连个影都没了。
倒是那观音像的脸,又变了。嘴角方才还只是微微勾着,此刻竟又往上扬了几分,笑得愈发瘆人。
庙里又传出声来,这一回,不是娃娃的声儿了——
“信女阿蘅,甘愿舍却所有,只求与他长相厮守……准。”
那声音幽幽的竟然有些慈爱,一字一顿,但在这荒庙里头听着,直叫人后背发凉。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三人身旁掠过去,燕云行肩头一轻。
那张符纸叫人揭了。
他身子一松,回头望去,恩人正立在他身后。
“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不要脸。”
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恩人一番,道:“我们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你又是哪只眼睛瞧见的!”
“我,”恩人脚往燕云行身前一伸,把他护在身后,“两只眼睛都瞧见了!”
少年眉头一皱:“你这人好不讲理,我们——”
年长的男子又拦了他一下,目光从恩人脸上移到燕云行身上,又移回来,顿了顿,道:“敢问姑娘?”
“咳咳咳!”恩人把架势一端,“我乃锻兵山门下,出招三两拳便能将你们打趴下。”
“切切切,夸大其词。”少年抱胸,下巴微微扬,“还三两拳把你打趴下,原来你就是那个半道和我们抢人的那个女的。”
“什么叫那个女的,我有名字。”
“剑仙门,易停云。”
少年昂声道:“李长荣!”
恩人更大声道:“权九章!”
一、二……四。
燕云行数完后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尚未落入这奇异地方之前,玄门中共有四人追着他来到此地,算上他自己拢共五人。如今在场的只四个,还有一个,去了何处?
“那现在咱们的人算是齐了?”李长荣道,“还有这个小孩,我们是不是该把他送回去?”
“小孩……吗?”易停云沉着一张脸,若有所思地盯住燕云行,“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一时之间,三人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连恩人眼底都掠过一丝疑色,好在这疑色皱了皱眉,旋即消散了。
权九章张了张嘴:“呃……话说我是怎么来的这儿我也不知道。”
呼——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好歹眼下的关头,万不能被人疑上,毕竟他手无缚鸡之力。
“别光疑他呀。”权九章忙将话头拨向对面那兄弟俩,“你们又是怎么来的?来这儿做什么?”
“这不废话吗?”李长荣抢道,“明明已经追到庙里头了,结果一道白光晃瞎了眼,再一睁眼,竟落到山脚下的村子里了。我们自然要再寻回来啊。”
“那咱们眼下,”权九章环顾四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话说,”李长荣自己都有些发虚,“这里不是无人村吗?为什么大家都活了?还有我们为什么变得不一样了,我们原来的脸呢?”
燕云行站得腿酸,从旁挑了块大些的石头,手支着脑袋靠在上面,望着他们。可惜了,他要是能开口,就告诉他们了——
你们已被拉进浊念的地界了。
浊念,俗话讲便是怨念、秽念、邪念……但凡被浊气浸透了的残存意识,皆在此列。造出这地方的浊念,已然生了自己的意识,故此此处,定是那浊念生前最放不下、最执着的所在。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的玄门子弟,难道连这个都不读的么?莫不是已从教典上头撤下来了?竟连这点东西都感知不到,倒还不如他呢!
易停云将四周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村中那些并非活人,此地也绝非现世,四下里满是浊气。凡事需先谨慎,我们在明敌人在暗,情况不妙。”
燕云行靠在石头上,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嗯~这几人倒是一直在打量周遭,可总算有个说到点子上的了。看来能来追他的这几人里头,总归是还有个带脑子的,不过,照旧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