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24、郑兼 “薛祁，你

　　“你何时对我如此尊敬过？”薛祁说着低下头继续抚琴，不过弹出的曲调依旧弯弯扭扭，难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乐章。

　　长孙雪寻了个软垫，在薛祁面前无拘无束地坐下，“过去这么久，你的琴艺竟无半点精进。”

　　薛祁默然垂首，继续坚持弹着，直至将记忆中的一段乐章奏完，方缓言道：“你兄长说我的琴技有寸进。”

　　“他在哄你。”长孙雪毫不留情地说道，“说来薛家也算是世家大族，怎的你竟琴棋书画样样不精。”

　　“说够了没有。”薛祁抬眼看向长孙雪，说着将手中的擦手的帕子扔到了长孙雪身上，“你若是来奚落我的，大可早些离去，我一早便知你瞧不上我，这么些年过去，那个因你薄目一撇便怅然终日的女子，早已不在了。”

　　长孙拓当年与薛祁定下亲事时，长孙雪是最反对的那一个，她可亲的兄长出身斐然，文韬武略，样貌也不差，怎样的世家才女配不得，为何偏要娶一个连京中宴席都鲜少露面的，名不见经传的薛家女儿，更何况她曾托人打听到薛祁四艺不精，仅粗通经籍，所作文辞，亦是浅陋无章。

　　“我没看走眼不是吗？”长孙雪一边感叹着，一边将方才薛祁扔给她的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我兄长真心待你，你却负了他。”

　　“你都知晓了。”薛祁敛下眼眸，语气却平静，“我确是欺你兄长心软，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与长孙哲私情败露，帮赋凌司中人传信的事情也被你兄长知晓，我还以为这孽缘终该了断，不想你兄长只是将我软禁在这平鸾殿中，未要我的性命。”

　　“我听闻如今王宫中可不止你一个女眷，你不是过去那个薛祁，我兄长也变了，当真是时过境迁。”长孙雪说着一只手随意抚上琴弦，弹出几个干脆利落的音来。

　　“他能来看看我，我便知足。”薛祁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我不该因过去的一点伤心便屡犯下错事，可不论你是否相信，我对你兄长始终有几分情，只是如今才算得上彻底回头，真心实意。”

　　“你太贪心。”长孙雪用手抚住琴面，回响在屋中的几声琴音霎时消失，只余她掌间感受到的些许震颤，“你要人，要爱，要敬，还要权。”

　　薛祁蹙起眉头看向长孙雪，质问道：“你来此，是为何事？”

　　“你是如何与郑兼结识？”长孙雪兜兜转转，总算是切入了正题。

　　“是阿拓遣你来的？”薛祁盯着长孙雪的脸，想要探究出长孙雪的目的所在。

　　“你原也知兄长与郑兼不睦。”长孙雪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说道，“你挟郑兼之势，迫我兄长解你禁足，致使二人嫌隙渐深。”

　　“你当真是高看我，我何以有如此大的能耐。我与郑兼及郑夫人交厚不假，可我不过一个被禁足的皇后，如何让郑兼一中尉俯首听命于我？且北军军心不稳一事，除却阿拓他与郑兼不睦这一原因外，军费匮乏、郑兼难在北军立威才是根本。你对北军的了解比我深，怎会混淆表象与根本？”

　　“你未回答我的问题，你可有让郑兼在我兄长面前尝提及解你禁足一事，让我兄长反复忆起那段过往，对其生厌？”长孙雪说着抬起头对上薛祁的目光。

　　“那段过往里也有我的不堪，这样做于我而言有何好处？”薛祁歪歪头，向长孙雪反问道。

　　“你也说了，我兄长曾让你伤心过，重提过往，虽是在不断重演你与长孙哲逾矩之行，却也在一遍遍加深他对你的愧疚。你太知晓我兄长的秉性，知晓这件事于你百利无害。”长孙雪笃定道，“至于郑兼为何甘愿为你行事，便要从你二人是如何相识说起，不过兆国不缺良将，郑兼能得中尉之职背后定有你的助力，他从石州而来，在燕京城中无势可依、无援可恃，身家财富皆系于你一人，自是要唯你马首是瞻。”

　　“薛祁，你说你已回头，却还是陷我兄长于两难。”

　　“所以呢？我便要在这平鸾殿被软禁一辈子？”薛祁嫌弃地将长孙雪的手从自己的琴上拿开，“我不过帮他面对现实，越过心中这道坎罢了，阿拓定能理解我的好意，我又何需在意你是否理解我的本心。”

　　“安分待在王宫之中，享荣华富贵，不好吗？”

　　“若是好，你又怎会大费周折从覃国回来？”

　　长孙雪哑口无言，只得将话题转向别处：“我今日并非是奉兄长的命令而来探望你，只是我先前曾去往北军，见兄长为难实在于心不忍，才向你提及此事，奈何我对郑兼一概不知，实是不知该从何助兄长一臂之力。”

　　薛祁看着颇为真挚地长孙雪，不禁感叹道：“你与阿拓的感情倒是一如过往那般深笃，寥寥数语，将我推到了何其狠心的境地。”

　　“非我刻意出此冷语，只是你应知晓，荣辱相牵，休戚与共的道理，倘若北军不稳，我兄长心患不解，你的软禁何以得解？”长孙雪看着薛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兄长待你不薄，待北军安宁，他不再受外界烦扰，又怎会一直下命将你软禁在此处？有时退一步，天地自宽。”

　　薛祁闻言垂眸默了半晌，方缓言道：“事已至此，我纵使松口让步，大抵也无法弥补郑兼与阿拓间的嫌隙，既如此，我便将我与郑兼相识的过程讲给你听。”

　　她二人与郑兼相识的过程稀松平常，那时兆国长孙哲掌权，薛祁与长孙拓逃难至石州，郑兼未受长孙哲挑拨离间，忠心耿耿护在薛祁与长孙拓二人身侧，最后领石州守军合沿途兵士，围了王宫，助长孙拓登上了皇位。

　　不过郑兼的夫人与薛祁走得很近，而长孙拓手下不止郑兼一名良将，更有心腹亲信，倚重尤深，加之薛祁令郑兼在长孙拓面前反复提及旧事，久而久之二人间便生出了嫌隙。

　　“郑兼昔日在石州镇守时，声名何如？”长孙雪追问道。

　　了解长孙拓和郑兼间嫌隙生出的原因并非她今日见薛祁的目的，她将话说重了些，安定北军，助兆国渡过覃、兆两国大战的难关，只需补上军费的缺乏即可，郑兼和长孙拓二人皆怀大局之量，断不会因私下嫌隙，贻误国事。

　　染长孙雪若欲掌北军权柄，必要从郑兼着手，先前孙舟的探查没得出结果，令长孙雪有些懊恼，她须得多了解郑兼一些，方能知郑兼之要害，从容拿捏。

　　贸然与郑家人相交未免可疑，薛祁是她眼下能接触到的，与郑兼，乃与郑氏一族相交至厚的人。

　　“石州偏僻，民风淳厚又强悍，郑兼勇略著于边地，恩信布于军民，石州百姓对其未有一点苛言，可见其为人纯直，至于郑夫人……”

　　薛祁停顿了半刻后又接着说道：“郑夫人出身市井，早年流离奔波，性子渐趋钻营势利，待人偏于苛狭，但她从不参正事，久伴郑兼身侧左右，未有秽名恶行流于外。”

　　长孙雪听后心生怅恼，先是孙舟，后是薛祁，郑兼此人似是竟无隙可乘，难道她要另寻他法，方能获北军之权。

　　“我听闻郑兼与郑夫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孙雪引薛祁说些更多的事。

　　“你对郑兼并非一无所知。”薛祁挑眉看向长孙雪，“其子郑椋，我素少见，约莫知晓此时应到了议婚的年纪，其女郑涓我倒是见过几面，为人羞怯，说话也怯懦，性子极为柔顺恭谨，近来已许配朝中廷尉陈年，婚约已定。”

　　薛祁存了戒心，未向长孙雪袒露更多，包括她对郑兼的防备与猜测。

　　长孙雪也觉察到了薛祁的有所保留，遂不再复问有关郑兼的诸事。

　　“你可还记得我最后一次授你抚琴的曲目？”

　　薛祁蹙眉想了一阵后答道：“当为长门怨此曲，此曲咏深宫孤冷，恩断义绝，长夜无眠。我当时以为你意有所指，聆课时神思飘散，未注意到你弹琴时的指法进退，满心满意都是私念揣度。”

　　“你方才所奏之曲不就是长门怨，我以为你不会想这样久。”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拢了拢裙摆起身。

　　薛祁闻言惊诧，俄而颇为感慨地笑了几声：“不想这段萦怀许久的曲调，竟如此切题。”

　　“弹些欢快的曲子罢，诸如白雪或渌水之类，你若无曲谱，我改日着人给你送来些。”

　　“我尚未听闻宫禁之内有何物缺乏，我何需你来救济？”

　　“是我多虑。”长孙雪说着背身，朝平鸾殿外走去，“不过以你的琴技，不论奏何乐曲，想来都是枉然。”

　　长孙雪走时不忘顺手将殿门合上，恰恰挡住了薛祁扔来的帕子。

　　殿门前守着的侍者见此情境更是未敢出言向长孙雪询问，一味低着头，等到长孙雪的衣角消失在他们的余光之中。

　　长孙雪本以为久未回宫，会对王宫中的路陌生不已，毕竟兆国王宫偌大，她生来对方向又不甚敏感，不想一路走来，过往的那些记忆霎时间涌现，连带着先前不熟悉的路似乎都熟悉了起来，心觉若是无监侍指引，自己也应能寻到平鸾与常宁二殿。

　　监侍带她到宫门处，同宫门处的守卫简单交涉后，沉重的宫门便在她面前打开。

　　等在宫门之外的是不知已来回踱步多久的孙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