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厉害的楚小姐》魏堂

4、夜谈 大言不惭

　　楚鸢点点头：“嗯，听闻昭仪娘娘不光容貌倾城，对外在打扮亦颇为重视，驻颜阁每月最好的脂粉都会送往她宫里。第二匹浮光锦指给皇后后，她便用了不少法子想要拿去这最后一匹，又是哭闹装病，又是撒娇卖乖，还整日里勾着圣上去她那里听曲唱戏，都没能磨得圣上松口。九月十七，恰逢昭仪娘娘生辰，不若遂了她的心愿，也免叫她为着一匹布帛再敌视相府。”

　　楚鸢将一早准备的说辞搬出来，以为楚照定会同意，却不想他没有接话，涨着脸半天才憋出一句：“圣上与李昭仪的秘事，你个小丫头片子是从何得知的？”

　　“我……”楚鸢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心脏漏跳一拍，说话也吞吐起来，“我日日在宫里伴读，偶然听下人说起。”

　　“哪个宫里的下人这样嘴碎没规矩，在小姑娘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楚照皱眉。

　　“倒也不是……”这本就是个托词，真实情境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鸢也不愿说，眼下楚照仍在追问，她脑子一乱寻了话就想堵他，“也不是下人说的，是太子殿下讲的！”

　　这话一出口，楚鸢自己先后悔了。

　　果然见楚照面露迟疑，太子人前一向是个翩翩君子，年纪轻轻便饱读诗书，心怀天下，做事又沉稳妥帖，很有当今圣上年少时的影子，不像是个会大肆谈论后宫逸事之人。

　　“太子殿下？你莫不是在唬我？”

　　“真是……”再改口恐怕楚照更加疑惑不满，揪着不放，楚鸢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太子怎会讲这些给你听！”楚照大怒，这小子平日里做的竟是表面功夫，带坏他女儿。

　　“忘记哪日闲来无事顺嘴讲的，父亲别再问了，也别往外讲，免得损了太子殿下名声。”楚鸢被楚照说的耳热，心里更虚。

　　“他给你讲的时候不担心坏了名声，现下倒是要你来替他担心！”楚照又骂了一句，好歹才平息了心情。

　　他明白楚鸢先前的意思，“你是想要在李昭仪生辰之日将浮光锦转送？”

　　“正是。”楚鸢拿手贴了贴脸，感到两颊的滚烫稍去了些，接过话头，“父亲明日早朝之后，不若单独面见圣上提起此事。一是谢恩；二是看看能否同圣上提提，平常其他府有什么赏赐相府也照着就是，不必特殊照顾；三是既为借花献佛，这御赐之物总归要问过圣上意思。若是圣上准了，九月十七我去参加昭仪娘娘生辰宴时当众送出，这浮光锦既是相府恭贺又代表着圣上眷顾，昭仪娘娘想必会很高兴。”

　　“好，我明日就去同圣上说。”楚照应允。

　　压在楚鸢心头的大事初步解决，她终于舒展眉眼，将手伸向馋了许久的大虾。

　　剥了第一只，她讨好地将虾肉放入楚照碗里，楚照知道，她这是想叫他别再念叨太子同她讲李昭仪的事。楚照横了她一眼，吃下碗里的虾。

　　剥了第二只，楚鸢捏了片紫苏将虾肉裹着吃，不愧是青园的小厨房，不愧是玉娘子。虾肉的香甜、燔烤的酥脆配着紫苏独特的清爽，口中滋味混杂也恰到好处。

　　父女二人慢悠悠吃着，期间又扯了几句闲话。楚照自己早早吃好了，却也没有催促楚鸢，就在一旁陪着她。等到楚鸢第三碗莲子羹落肚，再没有动筷的意思，他才叫人来将饭菜撤了。

　　“吃的不少，馋猫一只。”楚照调侃她。

　　撤下去的每道菜都见了底，楚鸢一吃到自己喜欢的就不太拘着嘴。

　　玉娘子端来饭后的茶水和点心，听到这话也笑得开心。

　　这时，胡管事进来书房道：“相爷，小姐，三皇子殿下来了，就在院中。”

　　这一出叫书房里突兀地静了下来，没人接胡管家的话。

　　他来做什么？楚鸢瞅着楚照。

　　他也不知道。楚照望回楚鸢。

　　“相爷……”胡管事实在看不懂两位主子的眼神交流，只好再次请示。

　　“咳。”楚照清了清嗓子，“请三皇子进来吧，鸢儿你先回……”

　　话没说完，就见楚鸢站起身来，捏着自己的茶盏，并不向外走，而是绕过屏风走向内室。

　　屏风旁摆了张踏脚用的小凳，楚鸢将它扯到近前，随意拂了拂就往上坐，这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听他二人谈话了。

　　“你这孩子！”楚照有些惊吓，想要让她出来。楚鸢现在竟这样大胆，他和皇子谈话都要旁听。

　　“小姨父。”这头人却已经进来，自顾自朝楚照作了一揖。

　　是位长身鹤立的少年儿郎，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他看管事进来许久，耐不住性子还未得准话便踏入书房，眼下这礼行的有些轻慢，许是被人宠惯了，带着一股傲然恣意之气。

　　这便是楚鸢那位姨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她的表哥，三皇子陈麒。

　　楚照顾不得藏在里头的楚鸢，忙起身回了一礼，一面请陈麒坐下一面对玉娘子说：“再去煮碗茶来。”

　　“是。”玉娘子同胡管事行过礼后，一道退了下去。

　　陈麒盯着桌上那盏冒着热气的茶，望着二人将门扉掩上后，若有所思道：“姨父适才一个人吗，我看下人们撤下去的菜肴这样丰盛，还以为打扰了姨父宴请。”

　　陈麒有时也会在晚间来找楚照，大概知道只楚照一人时，吃的简单随意。

　　他今晚等在院中，离书房有些距离，只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撤出来的饭菜他无意间看了一眼，用了不少，像是两三人的食量。

　　及至近前，虽被管事及玉娘子挡去了一些，但还是大致能看出来只楚照一人用餐。桌上虽有几盘点心，却只温了一盏茶，怎么也看不到有第二人陪同的影子。

　　“哦，今日只卯时用过一餐，有些饿极，就吩咐人多做了点。”楚照答。

　　楚鸢躲在屏风后撇嘴。

　　她比起父亲还是差远了，做不到说谎话也面不改色。

　　陈麒没再追问，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对了，麒还没恭喜姨父。”陈麒面上盈满笑容。

　　“何来恭喜？”楚照问。

　　“自然是为浮光锦，这可是连五弟都没有的优待。”陈麒答。

　　这算优待吗？陈麒不清楚，不过有楚鸢那番话在前，他现在听到“浮光锦”三个字都别扭。

　　“不知这浮光锦现下可在青园？往日只在皇祖母和母后那儿见过，却不好细看。若是在，麒想……”

　　“家里大小事都由你姨母和表妹管着，我从不过问。”楚照打断陈麒的话，他搞不懂陈麒在这东拉西扯的是想做些什么，“殿下今晚来相府，就为了说这些？”

　　“自然不是！”陈麒怕楚照不耐，忙到，“麒今日来，是想……”

　　陈麒正欲说，门又被轻轻扣响，是玉娘子端了茶碗来，他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待一切恢复宁静，陈麒终于说出今晚拜访的目的：“麒今日来是有一事想求姨父。麒欲奏请父皇重筑皇城城墙。”

　　梁安共三重城墙，外城坚固绵延，护卫城周；内城高大肃穆，里外风光有别；皇城则气派华美，象征掌权者无上地位，也将市井喧哗阻挡在外。

　　茶碗自楚照手心旋了一圈，见陈麒似乎就此止了话头，开口道：“城墙修葺，近些年常有，若只为此事，殿下不当如此。”

　　陈麒听闻，脸色有一瞬不太自然，他低头稍作掩饰，继而坐直腰身，笑叹道：“还是姨父懂麒。前些日子麒在翠微苑品茗赏花时，无意间听宫人提起，上月有一批新进宫的女使、太监，调教得听话，送往各宫后干活也利索，只是在分派住所上叫有些宫里很是为难，还出现不得不两人同塌之事。”

　　“细细想来，我大盛已今非昔比，各处规格皆更为盛大隆重，倒是显出今日的皇城地域狭小，麒想着不如借这次重筑城墙之机将皇城拓宽些许。顺道坊市划分混乱、管束不便亦是沉疴宿疾，刚好一并清理了去。”

　　陈麒这话，是想要扩建皇城、重排坊市。

　　屏风后的楚鸢眼皮一跳。

　　梁安的许多布置比起后来的城池确实粗糙匆忙，早年间只定了雏形，划了地块，但各街巷店铺屋舍的样式排布并没有详细界定，柳陌花衢间或有泰半是卖乳糕炊饼的早点铺子，不常来梁安的人大概会迷失在大街小巷间找不见出路。

　　只是几十近百年下来，人们每日如蜂合蚁聚，聚散无端，却也在经年累月之下有了一套自己的生活规律。

　　现如今的梁安热闹繁华，常居都城者超八十余万，四海慕名前来之人更是不计其数。都城方圆二十五里，已算广阔，可涌入的人潮让这里除了人就是楼。纵然楼阁挨叠，房价仍昂贵到以黄金计，朝中大半四品以上官员仍需租住庭院。

　　扩建皇城，重布坊市，这里面好坏参半，一面可能使梁安秩序井然，一面又会更加挤占百姓土地。

　　况且不论结果如何，将现今人稠物穰的梁安打散重排，可比修筑一个新城难实现的多。叫人搬迁移家本就是自古的难事，哪里不如意了，保准跑到官署门前大吵大闹，其中利益纠葛错综复杂，吵上三日都难有定论。

　　陈麒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有数不尽的麻烦。

　　“殿下的打算怕是很难实现，这样大的动作，圣上那边不会轻易允准，即便许了，在事情没有收尾定论前，殿下恐怕一日安生觉都睡不了，朝中那些豺狼虎豹更是……”

　　“姨父！”陈麒打断楚照的话，语调微扬“父皇那边麒会去尽力呈请，此为麒一人之事。至于其他，麒自知年资尚浅，历练不足，故而深夜到访相府，希望姨父待父皇定下由麒来主办此事后，能够从旁相助。”

　　这算得上是个无赖说辞了。

　　陈麒口中的从旁协助，必然不是让楚照隐于背后出谋划策。

　　而是要将楚照拉到台前，以他丞相之位，以他的能力名声，为陈麒接下来的行事做保。

　　若是往后哪里出了差错，将来要承受的责罚与骂名，有他三皇子陈麒的一份，也必然有楚照的一份。

　　只是，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