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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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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回应仍是一片寂静,走廊很安静,敲门声停下后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室内。
安栖想了想,先起身倒了两杯水放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以防来访者在情绪激动时顺手扔过来。再为即将到来的另一方补充好了桌面上的一小盘零食。
做完这一切后她听见门锁轻微的声响,看来暂时做好心理准备了,她欣慰地想。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生面孔。
那是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性,年纪似乎不算很大,不过倘若他现在是拟态的话这一点可以忽略。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只露出一点点苍白色的面孔来。
更引起安栖注意的是他手里拿着的通体黑色并未印有文字的文件袋,它被他握出了一点过于明显的褶皱。
而这显然这不是她所工作的这所诊疗室的病历本,是他自带的。
在她观察时他并没有走进来或说些什么,门被打开后又被轻轻地合上,接着他就站在门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
“请坐。”
安栖率先打破沉默,并且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示意对方坐下聊。
男性这才慢慢地走到她的对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但仍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安栖的脸。
他只是松开了被他自己攥到发白的手指,将文件袋轻轻放在两人相隔的桌面上,随后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手指依旧保持着略微蜷缩的不安姿态。
“您是安栖女士?”
他的声音涩涩的,像是带着许久不与人说话的滞感。
“是我。”
“您好,我是星际第七研究所的伊恩。”令安栖意外的是他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单位和姓名,并且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安栖大概意识到他要说些什么了。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泪光闪闪,眼圈也有些泛红,里面盛满了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的东西。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份怜悯和歉意会是对她的。
“很抱歉在您工作时间打扰您,我奉命向您传达关于您的配偶约书亚研究员相关的消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年轻人(从那情绪化的表现来看大概率是)只是沉默地看着安栖,似乎在等待她自行领悟,然后做出点回应,给出一点能够支持他继续往下说的理由。
安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黑色的文件袋,或许那个文件袋里就存着关于她丈夫的一切,骨灰也会在里面吗,这个袋子会不会太小了一点?
她有些不确定。
“哦,他经历了什么意外吗?”
安栖善意地继续把话接了下去,而这是她能够想到的比较委婉的问法。
伊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带着一点他自以为不明显的同情:“很遗憾地通知您,约书亚研究员所属的小队,在32区边缘星域进行外出探查时不幸遭遇了不明性质的乱流。”他的话语明显比之前要流利,但说到这里出现了略微的停顿,似乎在斟酌该如何用词。
片刻后伊恩看着安栖的眼睛继续闷闷地补充:“后续救援队按着求救信号发出的方位进行了大面积的搜索,我们在距离残骸不远处寻找到了受损的救生舱。求生舱外部严重受损,但当时仍保持运行着基本功能。当时舱内的约书亚研究员正处于极为危重的状态,我们紧急将其送往了星际中心院进行抢救。”
“所以他还活着,是吗?”安栖问。
“当时是的。”
伊恩谨慎地回答。
“后续治疗中约书亚研究员曾经好转过,他从昏迷中醒来,我们也都对他抱有期待……可乱流区中未知的特殊辐射已导致他的部分器官失活,进一步治疗时相继出现无法逆转的衰竭,医疗团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在深度昏迷中离世,没有痛苦。”
“介于以上因素,现在约书亚研究员已被追认为……”
伊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带着一点弱弱的啜泣腔调,他显然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好了。”安栖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声音并不大,甚至不细心听可能会听不清楚,但却让伊恩瞬时安静下来,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安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泪水,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流露,就连最初的神色也都已被她收敛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文件袋,然后伸出手,将它拿到了自己这里。
很轻。
“我可以打开它吗?”
“当然可以,这就是给您的,还有……这些也是给您的。”
他忙乱地拿出了什么摆在桌上。
得到了肯定后安栖也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它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轻轻压着,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也几乎要成一个病人了,或者说他已经是了,安栖如此做下判定。
伊恩在听到安栖的话后肩膀抽动了一下,低着头用手揩泪的同时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制服中外溢:
“那天……那天本该由我去执行外出采样工作,但在临出发时我的辅助设施出现了异常警告需要更换。可当时并没有适合更换的设备,为了不影响工作的正常进行,约书亚研究员,约书亚研究员他……他说自己熟悉这一套流程,主动提出代替我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话语更连贯一些,但实际上并没有好转:“……只是一次简单的常规操作而已。可,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片区域竟然会突然爆发这样不同寻常的乱流和辐射……如果是他留在舰内,如果是我出去的话……”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去……死的人就该是我,救生舱里躺着的也该是我才对!他本不该这样死去的,都是因为我……都是我……”
话语颠三倒四地涌出来,混杂着剧烈的喘息和难以克制的呜咽声。
他像是个终于找到审判者的罪人,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剖析开,妄图将所有的细节都拎出来,恳请被对方作下判决。
甚至无论它是否公正。
安栖安静地听着伊恩的宣泄,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即回应。她的目光随着他肩膀的抽动而起伏,她思绪在啜泣声中渐渐清晰。
等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告一段落,情绪稍稍稳定,唯有压抑不住的泪水不自觉下流时她才再开口:
“伊恩先生,”她说,“请先抬起头,看着我,好吗?”
伊恩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安栖的眼睛,他的眼睛仍旧是潮湿的被泪水打湿的样子,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它们流不干耗不尽的覆在这里。
他不习惯只有两只眼睛的局限感,就像不习惯在此新“获得”的这副陌生皮囊一样不习惯,伊恩又想掉眼泪了。
他看见了安栖的眼睛,她在悲伤吗?
不,好像并不是,伊恩否决了这一想法。
安栖并没有哭,眼神里也没有谴责或愤怒的神色,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对面人的眼睛,温和而平静。
“我很感谢您愿意告诉我真相。谢谢你即使额外承担如此的负担,仍选择来亲自向我说明这一切细节。我想,这很不容易不是吗。”
虽然这是你本就应该做到的事情,伊恩先生。
伊恩的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发出任何成词成调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缄默。
“你刚才描述了一个如果的后果,如果是你去,如果是他......留下。”
安栖的声音融入空气,像是一滴水滴轻轻落入湖面,却在湖中泛起阵阵涟漪。
“如果是个很奇妙的词,它是能够让我们以为自己有机会回到过去,重新做出我们认为更正确的事情的存在。在你构想的世界里你不幸死去,那么,此刻在此听闻死讯的应该是你的亲友,你的朋友,将会是其他人代替我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但是伊恩先生,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所讨论的是事实。事实是你的设备出现了问题,事实是他做出了选择代替你完成任务。事实是他遭遇了意外,那片星域出现了无法预料的意外。
“是的,是的,我承认你不好受,但这样很奇怪。你构建了另一个可能的世界,它是由自责和懊悔构成的牢笼,它让你以为,只要自己在里面z受到折磨就可以抵消些什么。
“但这样不对。”
安栖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注视着伊恩遮遮掩掩的面庞。
“它什么也抵消不了,它什么也挽回不了......它只会让你痛苦,让你不忍直视现实。这场意外中我失去了丈夫,这是不幸的,可我更不愿看见你被它困住,不愿另一个家庭也失去一个家庭成员。”
“我相信我的丈夫,我相信他当时作出这样的选择是基于他对自身条件和任务本身进行的综合考量,这是他的选择。”
“我想这不是你的错,伊恩先生。”
“这是意外……是一次令人心碎的意外。”
伊恩的呼吸漏了一拍,他抬起眼怔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才刚刚真正见到安栖一样。帽檐下的阴影再也遮不住他的茫然,泪水缓缓下淌,忘记去擦拭它了。
这位承担着最大痛苦的女士却在开导自己,这太荒唐了,您为什么不责罚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