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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既多兴象(六)     翌 ...

  •   翌日,宗子归府,理应是阖府欢庆之时。裴氏府宅上下装点一新,廊柱檐梁坐椅亦是由仆从水洗擦过许多回。各色珍馐自各地搜罗而来,无论是北地风肴亦或是南地佳酿,皆已准备得当,专为今日庆贺宗子归府。
      府宅各园门舍敞开,呈着匏樽器具等物的仆从列队穿行而过,绕过各园花木时景,鼻尖嗅到绿梅幽兰等珍草沁香,闻听猛禽珍鸟或汹涌或婉转的鸣声,直至孤鹭、南與两厅,再分散开来摆放器具,有条不紊,静静无声。
      南與厅不同于孤鹭厅,孤鹭厅位于府宅婀寅园正东方位,正与河东大湖相通,建园之时以人工掘道将大湖水引至此,再扩掘数百丈,在婀寅园内便有了这样一片小湖,再于湖上建造亭台水榭,府中派以专人于小湖中豢养鹭鸟,孤鹭一厅便由此而来。
      孤鹭孤鹭,正应的是一个雅意风情,孤鹭厅建构有些肖似南地园居,重章颇为喜爱,故而她此次将孤鹭厅作女眷宴厅并不奇怪。
      拂晓之时,重章已而坐在妆台前整妆,青莳立于其后,手执梳篦,仔细为重章梳发编髻,不需重章吩咐,青莳已为其配好簪钗,于匣中取出玉双螭鸡心佩,小心附在重章雪白颈项上。
      重章既为宗妇,所用钗环最是名贵多样,只她并不十分热络于这些,每每上妆皆是由青莳取舍该佩哪些。并非是重章不谙此道,只是她不喜。
      青莳从不敢贸然过问,只低头做事,仔细办好重章所吩咐的每一桩。
      今日青莳所选的这玉双螭鸡心佩,乃是主君新婚三月之时赠与女公子的。
      重章亦自妆镜中发觉颈饰之不同,但未说旁的,只由青莳继续侍奉。
      待妆服齐整之后,重章简单用过清粥,便起身往宴厅而去。
      重章先去的是南與厅,见厅内清洁齐整,椅桌排列渐次,酒樽等物亦是井然有序,尚且满意。
      重章正在厅内四处察视之时,厅门口传来了崔氏的一道声音:“筠娘,你竟这般早便来了。”
      重章慢慢侧首,声音不疾不缓,“三嫂,晨安。”
      崔氏立在原地,面上的盈盈笑颜僵了瞬息,后又向重章走来,道:“我听闻筠娘连日舟车劳顿,甚是疲惫,本以为你还需再歇久一些,不曾想还是同往日一般,日日不过拂晓便起身了。”
      重章淡道:“我身有虚损,疲了一日,惹三嫂见笑了。”
      崔氏忙道:“这怎会?再如何,筠娘也是尚且年轻的女郎,身子娇贵,该多歇一歇。”
      重章又道:“我不在河东这几日,累得三嫂与明拂替我操办这些。我在此先谢过三嫂了。”
      崔氏笑道:“本是一家人,你我皆是裴家妇,九郎亦是我的兄弟,此次他凯旋,族中为他庆贺,又有何相替之说?”
      重章淡淡笑了,那笑意却未进眼中,“我私改筹划,三嫂可会介意。”
      此次庆贺宴非是重章筹划,而是由三姊君崔氏及裴明拂一手操办,纵然如此,重章仍是一语令下,改了宴厅筹划。
      然重章身份高贵,崔氏纵然不忿,也只得忍下,“无非便是对换了一下,这又有何的?”
      重章渐渐敛去假笑,似是疲于与之周旋,漠着面往外而去,只留下一句,“我自还有他事,三嫂且自忙。”
      崔氏应了一声好,待看着重章的身影消失在南與厅之后,便想气得直跺脚,但又碍于颜面,不敢有何异样之举。
      崔氏心中愤愤,李重章素日矜骄,高高一副贵女之态,每每相见,总是崔氏低她一等,如何不气。

      另厢重章并不在意崔氏作何想,左右不过那些妯娌相争的促狭心思,她自觉无趣,也无意相争。崔氏出身清河崔氏,同为五姓之一,亦有傲骨在身,不愿低她一筹也是自然,且去岁出了郑氏那一桩事,崔氏定然不敢算计到重章身上去。
      重章至孤鹭厅,只照旧察视。
      ……
      南懿居。
      一贯安静如常,郑长辛着簇新衫裙,其上绣着卷云纹,小心进了屋子。
      出来的女使向其作礼,郑长辛便问:“大母可曾起身?”
      女使答道:“老君方醒,如今正在洗漱更衣。姊君还请稍候片刻。”
      郑长辛跃跃欲试道:“我去侍候大母。”便提裙拐过屏风,一路往里走,穿过道道帷幕,进得内室。
      郑老君着寝衣坐于榻旁,一旁的女使正端着铜盆瓷盂服侍其漱口。
      “大母辰安。”郑长辛向郑老君见礼。
      郑老君吐了口中水,又拿巾帕擦了擦,暗暗不喜,问道:“这般早的时辰来做什么?”
      郑长辛回道:“大母,我思念您。”
      郑老君道:“无需说这许多,待今日过后,你便回山庄去。”
      郑长辛泣道:“大母,我实在冤枉,那李重章落胎又非是我做的,凭什么便要我来受这种罪?”
      郑老君脸色便暗了几分,她原是慈眉善目的面庞,如今也显得几分阴郁,她喝道:“你还敢在府中提此事?真以为我会看那几分稀薄的血缘亲情来护你么?今日你得以站在此地与我说话,已是给了你极大的颜面了。”
      郑长辛止了泣声,小心至郑老君足边跪下,拉着郑老君的衣袖道::“大母,我知道自己错了,都是长辛不知事,……可我当真委屈呀。”
      郑老君斜睨郑长辛一眼,道:“委屈不委屈又如何?谁让是你的女使在徊松园里出了差错。”
      郑长辛这下默不作声,郑老君又叹了口气,道:“骋儿同我说过,他去了山庄几次,你都拒不见他,真是孩子心性,今日你同他好好说些话,温存温存,再如何,你同他也是拜过了天地高堂的夫妻。”
      郑长辛仍旧静默。
      /
      三两白鹭拂过湖面,点水而飞,重章立在栏杆旁,望着远处湖面白鹭。
      她问:“什么时辰了。”
      青莳道:“禀女公子,已是辰时二刻。”
      应快到了。
      确实如此,裴氏家主裴铮,女君陈氏,皆已至前堂,重章至时,向其作礼,“父亲,母亲。”
      二人微颔,陈氏问重章道:“筠娘赶着归府,可还觉劳累?”
      重章道:“休憩一日,已好许多了。谢母亲挂心。”
      陈氏若有所思,“筠娘身子还是需补一补。”
      重章答了声是,未再有他话。
      ……
      宗子赶至府门前时,正是将近巳时一刻,裴铮于前堂等候,重章与陈氏出得府门相迎。
      裴行俭着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腰佩长剑,手执缰绳,缓缓勒马。
      裴行俭侧首对部下吩咐了几句,再下得马来,一旁部下率军往军府而去。
      重章随陈氏下了府门台阶,裴行俭向陈氏作礼道:“母亲安。”
      陈氏略看了看他,道:“速去膏沐换衣,诸位亲眷,还有你父亲,正在等你。”
      裴行俭道:“是,儿遵命。”
      话毕,裴行俭便拉起重章的手,一同进入府门,往徊松园而去。
      重章当下本想挣开,奈何不好拂他的颜面,只得忍下,待进了府门,拐进廊庑,重章方扭腕挣开,腕上刮过裴行俭手中薄茧。
      裴行俭未说什么,二人身后亦跟着一众仆从,待进了象徵居,方才少了些人。
      屏风后,已无女使仆从侍立左右,裴行俭展臂,重章微低头为他解下腰带。
      鼻尖嗅到重章衣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淡香,他忽而念起,低头欲去吻她。
      只方才触及肌肤,重章便已躲开,她眸中是淡淡的却毫不掩饰的愠色,接着又退离一步。
      裴行俭立在原地,亦看了重章一会儿,而后自己褪了外服,转去汤池膏沐。
      待裴行俭出了汤池后,重章已不见踪影。他看了看象徵居四处,心底涌出无可言状的怒意,接着他心中便被气笑了。
      ……
      府中亲眷皆已于宴厅聚齐,重章至孤鹭厅之时,此处已是一派欢声。
      欢笑声自重章来后便渐渐淡了下来,转而是一句句问安,
      “筠娘来了。”
      “快来坐吧。”
      自有人默默后撤,为重章退出一条路来,周遭皆是同族亲眷,重章面上淡淡笑颜,缓缓入席就座。
      欢声再起,又有女使呈上诸色珍馐时鲜,重章端坐于案前,举盏至唇边,慢慢饮下一口果浆。
      重章不饮酒,故而此次孤鹭厅所设皆为各色果浆,无半点酒水。
      她素来话少,不常与旁人攀谈,偶有亲近妯娌过来,与她闲聊几句便又离开。非是不敬,而是无话可谈。
      郑长辛坐在角落,远远得穿过人群向重章看去,观她意态端重,默然典雅,不由得暗暗恨上心头。
      她看了许久,重章饮完一口果浆,放下酒盏,似有所觉一般,侧首向她看去一眼,平静无波,不见喜怒。
      郑长辛心中一滞,慌忙起身,失手便打翻了案上酒盏,盏中果浆倾泄而出,顺着案面一路流至裙上。
      她一下乱作一团,想用手抹去果浆,反倒越抹越多,一旁的妯娌看见,便劝她去换过一身衣裳再来。
      无奈,郑长辛只得跟着女使出了筵席,沿长廊往湖边而去。
      ……
      南與厅。
      觥筹交错之间,裴行俭与诸位叔伯兄弟饮了许多,初时他的酒盏中还盛的是酒,三盏之后便悄悄换作了果浆,酒过三巡,裴行俭仍是坐得笔直。
      宴席之前,裴铮曾问起裴行俭拜访裴度之事,裴行俭答道:“孟父迂了些,但还是愿明事理,往后仍愿听从家中。”
      裴铮当时点了点头,未作他话。
      …
      裴行骋执着盛满的酒盏,至裴行俭案前,道:“九兄,我敬您,贺平阳一役大获全胜。”
      裴行俭早已知晓郑氏至席之事,裴行骋端着酒盏来时,他眸中便闪过一分审视,而后很快淡去,亦执盏笑对,“多谢骋弟。”
      酒盏碰后,裴行俭只饮了一口,裴行骋却是一饮而尽,半滴未洒,他比裴行俭年轻两岁,更是不善饮酒,如今已是面红耳赤,有些神志恍惚,他略停顿道:“九,九兄,此番长辛贸然归府,是,是我的不是……”
      四旁的宴饮声纷纷杂杂,裴行俭面色平静,见裴行骋这般醉态,笑了下,道:“好,九兄知道了,你先入室饮一碗醒酒汤吧。”便挥手命仆从将裴行骋扶了开来。
      ……
      “噗通……”
      伴随着一声落水声,孤鹭厅便人群涌动了起来。
      “郑氏……长辛落水了!”
      一声声惊呼传来,宴上众人纷纷往栏杆旁走去。
      郑长辛不知何故竟掉落于湖中,如今正颇为狼狈地在湖水中扑腾。
      有人喊道:“快命仆从来救人呀。”
      有人应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过,似真是去叫人来。
      宴厅空旷许多,重章仍坐在案前,她手中握着那只酒盏,指间摆弄,似在赏玩。
      榆眠青莳侍立在侧,未敢出言。
      约有半刻,外边又传来一句急呼,“怎的还不见人来?!”
      重章方淡淡吩咐,“去救人。”
      榆眠应是,转身往宴厅外,命三两壮实仆妇下水去,将几已脱力的郑长辛给捞上了岸。
      湖本是人力所掘,不过至人腰腹,轻易淹不死人,然郑长辛不知其旨,惊惶之下,在湖中挣扎许久,待上了岸,已是鬓发散乱,珠钗落地。
      郑长辛颇为狼狈地伏在地上,以手抚膺,咳出了呛进去的几口水,崔氏在一旁问,“长辛,你可有事?怎的好端端掉湖里去了?”
      郑长辛猛地喘息几口气,待缓了过来,她又惊又怒道:“我是被人给推下去的,是有人要害我!”
      郑长辛周围围了一一层又一层,她喊过这一句之后,便有一句淡淡女声自外围传了过来,
      “是谁要害你。”
      围着的人群再次退散,为重章让出一条路,她便这么端重地到了郑长辛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郑长辛。
      郑长辛仰望着她,观她一袭华服,严妆美钗,心中的恐惧终究难抵恨意,她愤然伸手,指着重章道:“是你!是你要害我,你命人将我推下湖中去的!”
      重章神容淡静,看了一眼她伸出的那只手,并不多语。
      青莳道:“姊君可是受了惊吓,有些神志不清了?方才是我家女公子命人将姊君救上来的。想来是哪个女使不知事,不甚冲撞了姊君。”
      郑长辛仍要反驳,“不,不,你们颠倒黑白!”
      青莳又道:“姊君果是受了惊吓,来人,速将姊君送入房中,延请医士看看。之后便送回山庄去。”
      语毕,又有两位壮仆执起郑长辛两臂,不等她挣扎,便将她拖离了孤鹭厅,其裙边浸湿,于地面留下一道蜿蜒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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