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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入梦 为何要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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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扶光是从一片黏稠的混沌里把自己硬生生拔出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沈扶光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全身上下,剧痛无处不在。最要命的是腹部,那里的刀口像是被人重新撕开又草草堵上,呼吸都带着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他试着动了动指尖,却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耳边一片耳鸣刺得脑仁生疼,缓了好一会才似有若无地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人声:
“郑老,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对,兜里可有不少玉髓……不知总舵为何派您来了?您位高权重,不用专门跑来一趟,小的后边自己送去总舵便是……”
沈扶光缓慢地动了动喉结,耳鸣好一些了,能听到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只听到一声清脆的男声冷冷响起,“说得倒轻巧,若不是玉髓之事在整座城里传遍了,总舵此时还被瞒在鼓里呢——你可别忘了,你是舵里安插在城里的钉子,把你放在这里,是让你为总舵做事的,不是让你中饱私囊的!除此之外还敢私自寻找杀手、截杀他人,总舵的规矩都被你吃到肚子里当个屁放出来了?”
“小的不敢!”
“你当然敢,你有什么不敢?我看你现在就恨不得一刀把我也捅死!”
“小的一片赤胆忠心,只是一时受人唆使……”
“唆使?有谁还敢唆使你堂堂宝哥?我的位份够不够唆使你?现在,我劝你乖乖听命于总部,你听不听我的唆使?哦对了,寻常人玩唆使这套,都该给点好处,我贵为堂主,也理应给你点甜头……”
沈扶光攒了些力气,总算把沉重的眼帘掀开了。入眼是一片黄昏,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此时正被搁在大石头的阴影下,不远处,一个灰衣短打的男人抬不起头,在原地作着揖。仔细一看——竟是杂货铺的当家,那个被唤作阿宝的。
阿宝身前的白衣人又是什么身份?
沈扶光从模糊的视线里努力辨认,但始终看不清楚。不过也能大概辨认出那白衣男人慢条斯理拔出了身侧的长刀,把刀尖搁在了杂货铺老板的唇前,一缕缕黑漆漆的魔气如同活物,从刀柄处蔓延而出,一寸寸爬满刀身,张牙舞爪。那魔气分出一缕,如毒蛇吐信般舔舐过阿宝紧抿的唇角,激得他浑身一僵,整个人抖如筛糠。
杂货铺老板冷汗涔涔。
而男人则轻飘飘道:“这甜头够不够甜?”
“甜,甜!”杂货铺老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慌忙道,“我只拿到手两枚玉髓,可以都交给总舵!”
“这还差不多。”男人又敲打道,“大漠穷苦,总舵的辛苦你不是不知道,舵主近来筹备着冲击境界,修复当年仙君留下的破碎法宝,正是缺钱的时候。这玉髓我收下了,你就好好经营杂货铺,别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男人正说着,眉眼却动了动,瞥向沈扶光的方向,恰好与他对视。诧异地挑起眉,把手上的刀收回,“你……”
“他拿了我十枚玉髓。”
“什么?”
沈扶光把嘴里的血沫呸了,笑道:“这几天我明明给了他十枚玉髓。”
“你说什么呢?!”阿宝恼怒,指着沈扶光的鼻子就开始怒骂,“十枚玉髓个屁,你这信口开河的,信不信爷爷我……”
“你要干嘛?”白衣男人斜睨道。
“不,不干嘛。”阿宝如梦初醒,缩了缩脖子,又哭丧道,“他真没给我那么多。”
“不说那有的没的了,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事,我后边自会定夺。”白衣男人不再看阿宝,反而向着沈扶光的方向走过去,直到沈扶光的身前,弯下腰,眯着眼,道,“一介筑基初期的散修,敢一个人在大漠横行,连杀五位杀手,还手握那么多玉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沈扶光脸上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坦然回视:“我没什么来历,一介散修而已。”
白衣男人皱了皱眉,弯下腰,一只手捏着沈扶光的脸,沉声威胁道:“你不老实。”
“泥粘泥寄几手下的人都管不挠实,怎么还管我一个歪人。”
白衣男人嘴角扯了扯,把捏着沈扶光的手松开,继续说道:“我们虽然是魔修,但我们舵的仙君曾经立了规矩,让我们清清白白做人。这玉髓我们有大用,你个散修想来也用不上,不如都交给我。我拿了玉髓,自会与你一条活路,再给你拿些东西当补偿——如何?”
沈扶光有点想笑,这世上还有能讲道理的魔修?
他还不如相信沈咕咕能下蛋呢。
不过小命在人手上,一时也无计可施。当务之急依旧是救好裴凌霜的失魂病。
沈扶光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道:“不知这阿宝和你说过没有,我来此地的几日皆是秋毫无犯,采购书籍器具也只是想治我一个失魂的徒弟,你们要什么玉髓财宝尽管拿去,我也不要你什么报酬——只要放我两离开。”
白衣青年摇摇头:“你们不能直接走——你刚刚听到了我和阿宝的交谈,想来也记住了一些蛛丝马迹。总舵的消息,决不能传出大漠。我会在堂里给你们二人谋个职务,你们就在大漠里终老吧。”
沈扶光扯了扯嘴角,闭上眼,无力再说话。
真是受够了这种修为不足、被人鱼肉的感觉了。
阿宝急于表现,赶忙走上前,毫不顾忌地单手拉起地上的沈扶光,也不顾扯到伤口让沈扶光脸色一白、额前又出了许多冷汗,就蛮横道:“带路!”
白衣男人蹙了蹙眉,终究没说些什么。
……
山岩沉默地耸立在夜色中,沈扶光想抹一把打湿眉眼的冷汗,但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便只能幽幽叹口气。
白衣青年修为高深,只一眼就看破了遮掩洞口的把戏,随手就把法术抹消掉,看着沈扶光,道:“这是你的落脚点?”
“是。”
“剩下的玉髓都在里边了?”白衣青年有些急迫,然而话说出口,又有点不好意思般地找补道,“我们真的需要这些玉髓。”
“是。”沈扶光眨了眨眼,眼睫上抖落下几滴汗珠。沉默着,忽然开了口,“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白衣青年抬抬下巴:“说。”
“我的弟子得了失魂症。”沈扶光虚弱疲惫的脸上多了点认真的神色,睁着眼,一字一句地,“我想了各种办法,始终没救好他。前些天我在杂货铺那买了本古书,好像有办法能治失魂症……”
说完不等白衣青年开口,又接着快声道:“玉髓可以全部给你们,你们要别的什么都行,而且我不要你们的任何补偿——我只想再试一次,看看这本书里讲的东西是不是真的,看看我的弟子能不能被治好。先前你们说了要带走我,因为我听到了你们舵里的事情,你们不能让我走漏风声。这没关系,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的弟子,我求你们放他一条生路,他不知道你们舵里的任何事情,我……”
白衣青年没看沈扶光,自顾自地打断,看向身旁的阿宝,问道:“确有其事吗?”
阿宝颇为不安地搓了搓手,点头道:“这人前些天确实在我店里买了很多治失魂的医书,前些天我卖给了他一本……书,那本书上确实记载了一个治疗失魂的法子。”
“那书怎么来的?”
“……我在二手书摊上随便买的。”阿宝讪笑了一声,“就两枚灵石的价钱,之所以买这本,也只是因为上边治病的法子是要做个阵法,我寻思他看完这本书,肯定要来找我买做阵法要用的东西,到时候方便我跟踪……”
白衣青年不自在地看了眼沈扶光,只见沈扶光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像是一张薄得能透出光的纸。白衣青年顿了顿,开口问道:“你还要试试吗?”
沈扶光眉眼消沉,但还是点了下头,道:“不管怎么样,既然有个机会,那就该试试。”
白衣青年又看阿宝:“那本书上都说了些什么?”
阿宝道:“就是,呃,这本书说了个歪理,说失魂症的人就是困在自己的梦里醒不来,只要立个阵法,跑到失魂者的梦里去把人叫醒就好了。”
白衣青年摇摇头道,“失魂症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梦境哪里是随便就能进的,还记得当年云梦泽的仙门便以入梦术闻名,但最终绝了传承,不正是因为他人梦境里凶险万分,哪怕金丹元婴的修士坠入其中都可能万劫不复,我记得哪怕是当时云梦的掌门都……”
“这些我自然知晓。”出乎白衣青年所料的,沈扶光又开了口,语调平静,“入梦凶险这件事在修仙界人尽皆知,但我不救我弟子,又有谁能救?”
白衣青年一挑眉:“你就不怕这本才两灵石的‘古书’害你性命?”
“那便是我运气差,怨不得任何人。”
白衣青年默了一会,神色渐渐肃然,又问道:“你一介散修,保全自己本应是天性,为何要如此不惜性命?”
“因为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沈扶光冷的没有一点情绪的脸忽然柔和下来,低声道,“他舍下性命救了我好几次,我又怎么能不救他呢?而且……我相信他的前途比我光明远大得多。他一个月前才是练气初期,现在就已经到了筑基,修为比我都差不了多少了,我相信再给他几年,他肯定能成就金丹,说不准还能有元婴境界。我一介废人,不如给他开出条道路,也算发挥余热了……”
“一介废人?”白衣青年挑眉,“一人就敢横行大漠,连杀五位杀手的修士,居然是废人吗?”
“当然是废人了。”沈扶光惨笑一声,忽然脸上神色一敛,哑声道,“我被废过一次修为,如今丹田残破,境界不能寸进,必然要在筑基困一辈子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沈扶光愿意把这些烂事摁在心底,埋藏一辈子。
白衣青年略微动容,稍微犹豫,最后还是一点头道:“我本就闲来无事,等你一两个时辰也无甚所谓,你尽管去吧,我在洞口给你——但你不要想着跑。”
沈扶光深深作了一揖,看着白衣青年,温声道:“多谢道长,我还想托你一事。”
“说。”
“若我此次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不必施救于我。如果可以的话,稍微帮助我弟子治好绝症,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这没关系,如果这人真如你所说,是个一个月时间就能跨越整个大境界的天才,哪怕是为了总舵,我也会出手施救的。”
“这样便好。”沈扶光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抬起身,一双清亮无比的眼里多了点笑意,又道,“如果我弟子真的治好了,问我的去处,道长不必答他,就让他把我忘了。若他非想知道些什么,之后又误打误撞听说了我以前的一些旧事。就和他说,让他记住沈长乐这个名字就好:可千万记住了,我姓沈,不是姓陈,姓是随我母亲的名字,别把那人的姓按在我脑袋上,到时几百年过去,他也下了地府,追着叫我陈长乐,到时我绝对不会认他的。”
言罢,露齿笑笑,不等白衣青年再回应,他已转过身,那袭染血的单薄黑衣便没入了洞穴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