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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SD】想躲进你的衣柜7 生日与轮椅。 ...


  •   男鬼还在发力。

      chapter 7

      靠在车窗玻璃上的时候,Dean在想,原来三个小时这么短。

      在大学附近的车站上巴士,他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车里的乘客没坐满,大多都是同校学生或教职工。昨晚开始下小雪,一直下到天亮,看天气预报,今天依旧不会停。一路上车里几乎没人说话,只有巴士行驶在阴冷、灰蒙蒙的冬日,穿过夹雪的寒风。

      从学校到Sam给他的那个地址,一共三个小时的车程,他立刻便想到高中时Mary从家赶到他的中学看望他,同样是坐巴士,同样的三个小时,这样奇异的、冥冥中的巧合让他的胃里一阵紧缩。时隔五年,这是他和Mary的魂灵靠得最近的一次。

      他在墓地附近的商店买了一束花。不记得Mary喜欢什么花,Dean买了桔梗,卖花的店员看出来他的花是要用在哪里,在结账时给了他一个似安慰的笑。

      “这是上午刚空运到的最新鲜的桔梗花,”她说,“那个人一定会喜欢的。”

      Dean想,喜不喜欢都不重要,他只是不想空着手去见她,不想真的接受只是去看望一座墓碑,有了花就不一样,他可以假装他是被她邀请来做客,他的花会被她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而不是摆在墓前。

      墓园里很冷,雾气弥漫,就像一个墓园该有的样子。

      Mary的墓在第七排靠左边的地方,恰好在一株树的下面,只是冬季掉光了叶子,Dean于是想象等到夏季枝叶繁茂时,风吹动绿意的沙沙声里,Mary会在树荫下枕着鸟语虫鸣入睡,安详而平静。

      一夜未停的雪,让墓碑的顶上多了一层晶莹的白,就像Mary正戴着那顶他儿时记忆里对方冬天时常戴白色针织帽,这样的联想让他有一种疼痛的慰藉。墓碑上刻的字很新,简简单单写着姓名和逝世年月日,Dean看着那个两年前的日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个曾经对他来说普通的日子。而在那个日子里,他的妈妈不在了。

      Dean把花放在她的墓前,忽然觉得这一幕苍白、又简陋。他们之间缺失的部分是一个无底的漆黑深洞,仅一束花连万分之一也填补不了。他慢慢坐了下来,坐在了墓旁,草坪上又冷又湿,可他感觉不到。

      一开始是沉默的,渐渐他开始感觉真的有一个灵魂从地下飘上来,那团朦胧正温柔地拥着他。Dean无法在逝者墓前像样的默哀,却可以像一个孩童与母亲倾诉。

      他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絮絮叨叨比流水账好不了多少,说到八岁还是九岁那年他们一家去游乐园,Mary一个人坐了两次园里最刺激的过山车还坚持没吐,还有在餐厅排队的时候有人准备偷John的钱包,被Mary眼尖看见后又快又狠地擒住按在栏杆上。过后有工作人员说她那一招就像Nikita,她的笑声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可爱。

      有人说,无论生前如何,那个人死去后,你的脑海里就会渐渐只留下那人美好的一面,Dean曾经不信,现在他发现原来大脑是个高明的、残忍的骗子,它真的要让你在永远失去后,还要只能反复想起所有的好时光,亲切的、温柔的面孔,温暖的怀抱与轻轻的吻。

      雪又开始下,有些落在他脚边,融化在他眉间。Dean微微发着抖,可他不想走,因为话还没说完。

      他告诉Mary,他觉得好对不起她,对不起Sam,他是全天下最差劲的儿子和哥哥,所有需要他的时刻他都不在他们身边,连她的死讯都是两年后才知道。他还替John觉得抱歉,因为曾经相爱的前夫先一步走出了过去,她却要因为大儿子一次次被迫困束在原地,夜深人静时她是否也会想到那个曾被称为Winchester的自己,那张曾也圆满过的全家福?

      Dean的眼泪淹没了他的喉舌,不得不停下,直到眼睛又被冷风吹干。

      最后,他跟Mary说了他整个学生时代曾经最糟糕的一天,那曾是他最想要忘却的事情,但如今Mary的墓碑替代了“最糟糕”,于是又能讲出来了。

      Adam出生的第一年,John第一次忘记了他的生日。

      那时Kate还在医院,Adam就在那一年年初降生,John连自己的工作都顾不上,一天大部分时间都陪护在病房。那一年也是Dean和John的关系最紧张的一年,Kate的怀孕几乎让他们之间降到冰点,当然,是Dean单方面的抗拒和郁怒,他不和John说话,也不愿看见那个理论上是他继母的女人,她隆起的腹部会时时令他想起曾经的Mary和她腹中的Sam——曾经,他用侧耳紧贴着去听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的温热皮肤,Mary的笑声和Sam隔着一层肚皮向另一个世界传来颤巍巍的震动。

      四岁的他曾用小小的手抚摸过Mary腹上的妊娠纹,被告知这些丑陋的纹路是妈妈生弟弟受的伤便难过得止不住眼泪,他意识到自己的降生也让母亲受过一次伤,直到Mary把他拥入怀中亲吻他的头发,告诉他这是爱的印记,是一点点伤就能换来两个无价的宝物。回忆的巨大轰鸣声震得他无法喘息。

      生日那一天的早上,天气很冷,家里没有人。Dean要很努力才能压制住心底快要渗出血的失落与微弱希冀,他若无其事地上学,就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直到放了学,没有开灯的房间,他站在昏暗里看着餐桌上压着一张纸,John告诉他,Kate恢复的不太好,需要有人陪护,今晚他得在医院过夜,希望Dean能照顾好自己。

      他像一支流着蜡水又干涸的蜡烛,火苗噗得被吹灭,热气几分钟都不要就跑得干净,只剩扭曲半融化的躯壳凝固在地上。

      回过神时纸条被他揉成了一团,已经躺在垃圾桶。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躺在那儿的其实是他自己。

      Dean几乎是用撞,打开本也没上锁的房门,在John常穿的皮衣里找到了他备用的钱夹,心跳敲击耳膜,他喘得像发怒的前兆又像哭泣后的平息。

      拿了一张,两张,攥在手里直到被体温捂热,又放回去一张。Dean把钱揣进了外套口袋,夺门而出。

      顶着雪也没带伞,他跑到他最喜欢的一家快餐店,点了最贵的芝士汉堡套餐,还加了一份肉饼。吃不吃得完他都要点,比起点餐更像要完成非做不可的任务。

      店里人不多,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围有来吃饭的情侣、同学和一家三口,每张桌子都有交谈与笑声。快餐店明亮的灯光让他不舒服。

      汉堡套餐被端了上来,Dean开始吃,吃到四分之三就觉得饱了。旁边桌一个坐在儿童座椅上的小男孩不知道因为什么开始哭,哭声拉长了调,他的父母想尽办法安抚也无济于事。

      他看了那一家子一会儿,拿起手边的餐厅宣传单,十指翻飞,三两下就折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纸恐龙,小男孩的哭声渐渐息了,直愣愣看着。

      Dean没说话,只拽了拽恐龙的尾巴,它的嘴就跟着张合。男孩的泪还挂在脸上,手却伸着一晃一晃,Dean把恐龙给了他。

      男孩的父母惊讶看着他,那位母亲半是不好意思半是感激:“谢谢你,亲爱的,他总是忽然就这样,我们有时候也没办法……”父亲也说:“这一招真厉害,”他指了指,“你的手很巧。”

      Dean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点小把戏,我弟弟……”他顿了顿,“我弟弟小时候哭,我也这么逗他,一会儿就安静了。”

      “你一定是一位很好的哥哥。”男孩的母亲说。

      有那么几秒,讲不出话,一会儿他说:“我弟弟比我好。”

      回去的路上,雪还没停,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又该去哪儿。

      路面被来来回回的脚步压成冰,很滑,他没站稳摔倒在路边的雪堆里,想站起来,试了两次又再次被绊住脚,忽然就没了力气。

      没有人再被他当拐杖拽着,没有人再对他说Dean你真无聊,一边还是在他的嬉笑中无奈拉他的手。

      他是不怕冷的,和Sam打雪仗时下再大的雪也从来不觉得冷,可现在雪下在他的身体里,于是他冷得发疼。

      那之后的第二年,John说要给他过生日,他告诉他:“我恨过生日,不要和我提那个词。”

      Dean开始很努力地学习,把之前所有用来四处乱晃的时间都拿来补习,于是有了正当的理由可以不和家里任何一个人说话。他想他要考大学,越远越好,他要离开这里,把所有的痛楚和不堪都丢在后面。

      说到这里,他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雪,寒冷浸透了他的血管,一时连眼球都快被冻得转不动。

      Dean慢慢站起来,看着墓碑,只有四四方方的冰冷。好希望你可以听得到,好希望我不是在这里,而是一间温暖的卧室,你的面庞鲜活又年轻,靠在我旁边温柔看我,我的头枕在你胸口,告诉你我只是真的想你。

      他走的时候,桔梗被埋在了雪下。

      回程路上,Dean晕晕沉沉,车厢室内的暖气使他愈发陷入难以挣脱的过去,靠在座椅上很快睡着。

      也许是今天,他讲了太多过去曾被刻意逃避的事情,那个被死死压在心底的夜晚也被粘连着带出,走马灯一样在梦中上演。

      他这又长又深的梦从Sam得知他要离开这个家后开始,之后的时日如同末日来临前一般翻天覆地,自从他们都开始上学后,印象里他再也没和Sam吵过那么久的架。Sam近乎要用尽一切办法把他留下,痛哭过,苦苦哀求过,争吵过,在意识到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Dean的决定后,他们开始冷战,是Dean先不主动说话,Sam便也不再说话,他忽然平息了先前的歇斯底里,只有一双眼睛一刻不停追逐着他的身影。

      Dean不怕他的愤怒,却不敢直视他卑微乞求到绝望的眼神,他怕看见那双瞳孔里倒影着自己动摇的脸——他不能动摇。他要像割掉身体里肿瘤那样,把自己从Sam生活里割去,再痛也要把刀挥下。

      有无数次接近放弃的时刻,其中那一回,他是真的差点要留下,可也只是差一点。那天他在收拾自己的东西,Sam突然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左腿骨折。

      从医院回来后,Sam坐上了轮椅,去哪儿都得有人看护。Mary白天要工作,这样的任务自然落在正放假的Dean身上,他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Sam,即使有时离开,没一会儿也能听见Sam在不远处的呼唤声,像影子紧紧缠绕。

      这一意外,让他们两人本来僵持紧绷的关系得到了些许缓和,至少,Dean又变回那个处处爱护弟弟的哥哥。

      那时Sam就像一只患上分离焦虑症的跛了脚的小狗,比往日要柔软和娇气百倍,时不时便哀哀哼着疼,把脸往他手心里钻,说得最多的便是“Dean你在哪儿——”“Dean我的腿好痛——”“Dean你过来好不好,我好难受——”,他会一直唤,直到Dean的身影又回到他的视野才肯罢休。

      Dean心酸至极,恨不得摔断腿的是自己。Sam瘦小的身躯承受了太多痛苦,父母离婚,他的离开,现在又无法行走,从身体到灵魂全都伤痕累累。在他心里Sam一直是他最重要的责任,曾是他发誓要永远呵护的存在,如今这副如惊弓之鸟的脆弱模样让他的那些誓言都成了讽刺。

      一天傍晚,他坐在自己房间里,抓着手机想了许久许久,一直到太阳西垂,他拨通John的电话,终究还是没开得了口。他只是告诉John,Sam摔断了腿,他要照顾他,把和John约好来接他的日子往后推了几天。

      电话那头John沉默,同意了Dean的请求,之后他说:“Sam摔断了腿?”

      Dean低声:“对……他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无言的寂静凝固在电话两头,接着John说:“你不是傻瓜,Dean。”只说了这一句,却让Dean的脸倏地没了血色。脑内一阵混乱,恍惚中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是毫无知觉。

      恰在此时,有一阵细微的,重物压动在地面上的摩擦声响起,缓慢地,一点点靠近。他的心跳震颤着,觉得那声音正穿透耳膜,碾在自己神经上。这段时间里,Dean已经对此很熟悉了——这是轮椅的声音。

      它停在了他的门前,忽然又没了声息。有一瞬间,Dean不想回头看,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就像电影里那些明知里面有危险依旧要打开上锁柜子的桥段,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转过身。

      氤氲的夕阳将房间染成温馨的暖黄,也照在门外的Sam身上。Sam坐在轮椅上,透过狭窄的门缝,正盯着他看。

      “Dean,你在和谁打电话?”他问。

      从门泄出的一道日光只照亮了Sam的小半张脸,为他的五官镀上茸茸的金边,神情是一番纯然稚气,甚至温柔,但未被照亮的另一半被浓重的阴影所笼罩,好似一副唯美的画作被陡然泼上一道阴冷森然的墨黑。

      “你在和谁说话?”他又问了一遍。

      Dean感觉一阵寒意窜上背脊,猛地掐断手中的通话,强忍快要喷薄的退缩,他尽力扬起笑容:“是我同学,问了我点学校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他站起身去拉开门,打破某一刻让他汗毛直立的画面,再去看,Sam又是那一副泪眼汪汪的模样,拽着他的袖子:“我没找到你,还以为你不在家。”

      Dean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会,我现在不天天在家陪着你?”

      “哦。”Sam乖巧地点头,仰望着他,“我的腿又开始疼了。”

      混乱的梦境里他沉沉浮浮掠过几个无序的画面,最终又降落在离开家的那个夜晚。

      Dean做不到云淡风轻的道别,于是他告诉John,凌晨三点开车来楼下等他,他会悄悄地走,在家人的睡梦中无声息地离开。说他怯懦也好逃避也罢,他只知道,这不是送别一个远行的朋友,而是生生撕裂开相连的血肉,要在阳光下道别真的很难,而光是想象他们面对面时分别的场面就让他喘不上气,连勇气也泄得一干二净。区别不过是直面或蒙上眼,既然如此,他想要让Sam和自己都少一些痛苦。

      晚上大约十一点,他关掉了房间的灯,想了想又锁上了房门,一个人躺在床上。羽绒外套和书包被他放在椅子上,那是他几个小时后要带走的东西,它们的轮廓在黑夜里总显得扎眼。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独自在黑暗里慢慢想了很多,乱糟糟像针线盒里绕成球团的毛线,等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有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

      拿起床头柜边的手机,屏幕上才过去半个小时。好漫长,漫长的感觉失落又难捱。又望着天花板,手抚过墙面,上面存在过的印记,毫不起眼的划痕和坑点,仿佛承载了他此前在这里度过的所有人生。

      煎熬着死一样的寂静,他无可抑制地开始耳鸣,细微地嗡鸣一圈一圈绕着他的脑袋,时而响如爆炸的轰鸣,时而轻如一阵风吹过。

      打断这一切的是门那边传来清脆而微小的动静,Dean把紧闭的双眼睁开一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撬锁的声音。他一下子清醒了。

      锁很快开了,接着房门被缓慢打开,一个身影慢慢地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走路时略有些晃。Sam的腿恢复了大半,已经不用坐轮椅,可以正常行走,只是仍不能跑跳和剧烈运动。Dean知道那是Sam,从听到撬锁的第一声就知道。

      Sam此时走到他床前,小小的影子挡住窗外微弱的光,他说:“Dean。”听上去就像他知道Dean醒着。

      于是Dean也不再假装,张开眼,在黑暗里与Sam对视,在此前他害怕会看见一双盛满泪的眼睛,可没有,Sam甚至显得比他还平静。

      他伸手过来,Dean下意识又闭眼,那只手没落在脸上,而是握住了他的手。轻柔又冰凉。

      “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男孩说。

      Dean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把手抽出,他轻轻嗯了一声,于是Sam坐到了他的床上,接着躺下,重量压在身侧的另一半,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间,而他要很努力才能忍住不去抱住他。

      耳鸣被Sam的呼吸声取代,空荡得可怕的房间也有了声息,Sam的手指缠着他,指甲掐着他的手背,一点点刺痛也令他安慰。Dean不合时宜地妄想若只活在当下这一刻该多好。

      “Dean,”Sam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

      但他只是摇头:“不是现在,”目光在黑暗中也灼灼,“我想明天早上给你。”

      “……”他扯动嘴角,“现在不行吗?”

      Sam说:“等天亮了,我就把它送给你,是很重要的礼物。”

      “所以你可以……为了我的礼物,等一等吗?只要等到天亮就好。”

      Dean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到底有没有答应,梦里的他只是专注于身体里灼烧的痛苦,溢出的自责,混杂着分离的悲伤与说不清的渴望,一番挣扎后终究还是搂住了Sam。

      他看着Sam阖上的双眼,想:先是威胁别人伤害自己,然后是自己伤害自己,如今已经到了一条腿也能狠下心,再往后呢?几乎不敢再深想,恐惧让他发起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趁着还没变得更糟,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已经变成伊甸园里那颗苹果,只要存在迟早会变成罪源,离开,或许就能终止。

      之后的一切就只是一幕电影在无数挣扎转折后始终会上演的故事结局。在几乎完全失去感知的等待后,黑暗里他安静地爬起身,身边的Sam像是已经陷入沉睡,呼吸均匀而悠长。

      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Dean从拿起外套和书包到离开房间的这一段距离里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像喝醉酒断了片。直到走到停在楼下的车前,John沉默看他,说,车后座有纸,把脸擦一擦。跑掉的灵魂堪堪回到身体里,冷风刮在他潮湿一片的面颊上,快要失去知觉。

      汽车发动时,他觉得自己要被活生生扯成两半,一半的自己永远留在了身后那栋房子里,幽魂般游荡在房间,有一根埋进血肉的线连接正坐在车里的自己,于是每一寸的驶离都在残酷地撕扯。也许是此刻的疼痛已超出限制,他再也无法靠意志力稳固住自己的身体,而是控制不住扭过身,把头伸到后车窗,溺水者渴望唤气般去向后看。

      一个漆黑的、模糊的小身影正站在他房间的窗前,直直面向汽车驶离的方向。倘若这真是电影,Dean大约就能从这里的镜头,看见那面容,看见那双正无限望尽的眼睛是何种模样,哀泣、麻木还是仇恨。可太远,太远了,他唯一看见的只有一个马上要消失在视野的轮廓,成为他此前一整段人生的句点。

      巴士的颠簸在一点点扯他回现实,Dean从这个沸腾的梦里醒来前,最后一个念头是,Sam原本准备送他什么?好可惜,再也不能知道了。

      Bill一开门,迎面就差点被一具身体砸倒。

      “天呐,老兄,”他都不用摸就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传来滚烫的温度,“你上哪儿去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狼狈把烧得都神智不清的室友扛着,Bill打开Dean的房门,辛苦不已地将他放倒在床上。

      Bill无措站了会儿,他可几乎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动脑筋想了想,先把他身上沾了雪又融化后半干半湿的外套扒掉,一面扒一面还腹诽,这小子是去雪地里游泳了吗?

      他去找家里的医药箱,掏了半天掏出退烧药的盒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是空的。真是一有事就出岔子。

      正一筹莫展,一旁Dean的外套里有铃声在响。Bill从里面翻出来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Sammy

      这是谁?Bill从来没从Dean口中听过这号人,更何况这个称呼还很亲昵,还是个男性名,实在是不符合常理。没空多想,他按下接听,那头很快传来一个男声,轻柔和缓,嗓音即使是Bill这个同性听来都算悦耳。

      “Dean?”

      Bill有一瞬不知道要说什么,想想道:“呃,我不是Dean,你找他吗?他现在好像不太能接电话……”

      那人顿了顿:“你是?”简短的疑问,却一下子褪去了某种熟稔的温度,变得礼貌而疏冷。

      Bill心里一紧,连忙说:“我是Dean的室友,他刚刚回来,应该是发烧了,”他回头看一眼已经不省人事的Dean,“这会儿烧得还不轻,家里的药还正好没了——”

      “地址。”

      “什么?”

      那头又重复一遍:“给我你们的地址,我这边有药。”

      也许是情况太紧急或者对方语气太不容置喙,Bill没想太多就报上了一串地址。接着对面说:“我很快就到,大概一刻钟。”电话被挂断。

      Bill尽管满腹疑虑,也还是决定暂且相信这个应该是叫Sam的男人,毕竟最近的药店路程也得快二十分钟,他只希望对方真的能快点来。

      指针还没走到一刻钟,门口就响起门铃声,Bill去开门,看见的就是一位个头很高的青年,穿着黑色外套,头发上还有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那青年看上去比他还小几岁,鼻梁高阔挺拔,狭长的绿眼睛剔透而深邃。说实话,Bill没想到这个Sam的容貌如此英俊,即使在俊男靓女扎堆的大学里也不多见。

      “你是Dean的室友吗?”Sam问。

      他点头:“是,我是Bill。”他想去接装药的袋子,Sam却没有要给他的意思。

      “他在哪儿?我进去看看他,可以吗?”Sam望着他,这时他的眼神又变得恳切、真诚且忧心忡忡。Bill实在有点说不出拒绝,给他拿了拖鞋,指了指那边的门:“当然,Dean的房间在那边。”

      Sam点了点头:“多谢,”他路过又转头,冲他友好微笑:“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他就可以,辛苦你了,Bill。”

      Bill觉得那笑容很怪,看上去很温和,又像只是打印在纸上,工整得缺乏温度。心里莫名一紧,他脱口而出:“所以,你和Dean,呃,你们是什么关系?”

      Sam眼里闪动的情绪Bill看不懂,但不妨碍他感知到眼前这人掩盖在温润的犬类外表下那一闪而过属于捕猎者的贪婪和攻击性。

      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像错觉,Sam的语气平和而随意:“我是他的朋友。”

      他走进Dean半掩的房间,又关上了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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