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认她后》安乐思

5、第五章 琴缘

　　柏延祯出奇地冷静。

　　她原以为自己会胸闷气短，甚至于悲伤得不能自已。

　　没有，她只是搓了搓手机玻璃，打出一行字：“那你能告诉我，当年我做了什么，让你不爱我了吗？”

　　这条消息的最左端不是扎眼的红色感叹号，而是实实在在发送给了童桠，柏延祯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无用功。

　　“你没做什么，不用为了我改变什么。”

　　“我都不爱你了，你也应该学会停止对我的留恋吧。”

　　柏延祯晓得自己在自欺欺人，坚持来坚持去，其实就是恨童桠不够爱她。如果她还想和童桠保持正常的微信好友，要维持成年人的体面，点到为止。

　　童叶紧张兮兮地盯着柏延祯，等柏延祯神色如常地放下手机，她才凑近问：“吃酸菜鱼不？”

　　柏延祯淡淡瞥了童叶一眼，小笑一下，目光落在桌上还留有余温的酸菜鱼上。

　　鱼肉白嫩，酸菜冒着油光，辣椒和汤底还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她面前还有一碗白米饭，按人头给的数量。

　　柏延祯的那碗一口都没动。

　　之前童叶安慰柏延祯，尽给柏延祯夹菜了，主食一口没动。

　　柏延祯向童叶点点头，决定好好吃这一顿因误会而起的饭局。

　　当她吃完一碗米饭时，柏延祯悟出一个人生的真谛。

　　那就是千万不要饿着肚子发脾气，只会越来越气。

　　吃饭是一个能够让人集中精神的过程，等这一段完全机械性不需要思考，还能补充能量的工作完成后，再去反思情感问题，似乎没有饭前那么难受。

　　“不难过了？”童叶看柏延祯那副有吃的万事吉的劲儿，忍不住打趣。

　　一般来说，二十多岁脸上还肉肉的女孩子，一方面是基因遗传，还有一方面可能是，她应该挺爱吃的。

　　柏延祯很明显属于后者。

　　柏延祯暂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保持沉默，继续吃饭。

　　童叶没辙，翘着腿，用脚尖顶了下柏延祯的膝盖。用肢体语言告诉柏延祯，这顿饭到底是谁请的。

　　柏延祯抬头，终于是把注意力落回童叶身上，眼神里是没光的，像是在敷衍人。

　　童叶不想演了，这场闹剧也该落下帷幕。

　　“哎呀哎呀，小柏，我妹妹好像不太想和你复合，要不要姐姐带你去潇洒一圈散散心呀？这世道好女人多的是，就你这条件往拉吧里一坐，保不准有人找你要微信。”

　　“给你两个选择，要我陪你去散散心，还是带着你的Switch 2回家。”

　　柏延祯眼神动了动，放下筷子，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

　　童叶想要她的Switch 2，但是柏延祯和前任复合的事情黄了，她不好意思直接要。她在问柏延祯，能不能陪她散散心，然后把她的Switch 2绑架走。

　　柏延祯是不想玩所谓替身文学、妹债姐偿那套，她只是单纯的，很久没有一个人以朋友的身份陪她说说话，聊聊天了。

　　“童叶姐，听你的吧。如果你想要Switch 2，你直接玩就行。Switch 2大型游戏我数字版买得多些，你如果还想玩小型游戏，今晚送我回家的时候，我给你卡带。”

　　童叶没料到柏延祯那么懂她，在心里比了个YES，成了。

　　从见面开始，童叶就给柏延祯取了一个外号叫“小肉脸”，无非是这小姑娘爱吃，脸比同身高的人圆润一圈。

　　但是柏延祯算不得胖，身高目测有个168，体重120斤左右。对于一个长时间坐在办公室的公务员来说，能够保持BMI正常已经算是不错了。

　　柏延祯一看就是不怎么锻炼的人，手臂几乎没有肌肉线条，小臂看上去像是松软的棉花糖，体脂率估计偏高。

　　人像棉花糖一样也就算了，脾气也和棉花糖一样，惹到她算是踩到棉花了。

　　到了傍晚，两个人从餐厅里出来，寻到童叶的车。

　　童叶还犯起中二病，学着国产电视剧里头的管家，毕恭毕敬鞠躬邀请“柏小姐”上车。

　　随后，童管家坐到驾驶座上，发自内心感叹一句：“好久没看到小姐这样笑过了。”

　　这句台词童叶在心里默念，她是年上，要矜持。

　　“去喝点？”童叶启动汽车，车身小幅度抖了抖，她的眉毛也跟着抖了下，“做点成年人喜欢的事情？”

　　“不泡吧，不蹦迪，更不开房。”柏延祯浅淡瞄了眼童叶，总觉得她嘴里的词不是什么好话。

　　“喂，干什么恶意揣测我。你受那么大刺激，我还带你蹦迪，岂不是要把你这个I人给压榨得骨头渣都不剩。”

　　童叶见前面有一红绿灯，故意把刹车踩得重些，柏延祯没坐稳，撞在前座靠背上。

　　“你的行为就很恶意。”柏延祯小声吐槽，又问，“所以我们去哪儿？”

　　童叶扯起一边嘴角，张大眼睛。她喜欢做夸张的表情，和迪士尼电影角色一样。

　　“姐带你去品一品人间百态，解一解过往忧愁。”

　　还喜欢念电影台词。

　　初听，柏延祯还没品出个所以然来。

　　等她被童叶拉到名为“琴缘”的清吧，柏延祯确信，自己是被童叶拉来冲业绩的新客。

　　小说总喜欢安排酒吧夜店一类的场景，拉拉小说里的清吧更是一抓一大把。

　　而童叶也像是所有女同性恋故事里，特别标准的大波浪御姐那样，不着边幅地翘起二郎腿，疑似要勾引吧台前的调酒师。

　　“亲爱的梅宝儿，请务必调制你最喜欢的酒水给我们。尤其是我身边这位，毒死她。”

　　名为“梅宝”的调酒师留着铲青头，扎着小辫，妥妥一酷女孩。仔细看，还能发现她打了唇钉，嘴巴都不动一下，扭头去酒柜上拿出一瓶度数最高的酒，摔在童叶面前问：“够不够毒？”

　　童叶咧嘴一笑，眼神不自觉往柏延祯上瞟，言道：“你看她那副沾酒就倒的样子，下手轻一点，那小姑娘找前任复合被拒了，可别真毒死她。”

　　“童老板，你每天去街头抓这种失魂落魄的小拉拉，你真不是广撒网吗？”梅宝摇摇头，把酒水塞回酒柜，去挑了几瓶更适合的。

　　“当然不是。”童叶耸肩，“还不是因为这种性质的清吧压根不赚钱，我是倒贴钱经营你懂吗？能多拉几个客人就多拉几个，我可不想自己亏太多。”

　　“就连你的工资，都是老板我啊，自己从其他地方赚来的才发给你。”

　　柏延祯竖起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插嘴：“亏本还要经营下去，有必要吗？”

　　“我不差钱。”童叶答得极快，眼角抬起来些。

　　全包眼线的妆容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总有人问，如果财富自由了之后，你会干什么。有人说她要画画，有人说她要不为功利地读冷门专业，有人说她要环游世界，有人说她会闭关发明出一台最具创意的产品。”

　　“我财富自由后，想要给自己买下一片桃花源。能够和朋友小酌几杯，或许还能玩些小游戏。能听来自江南海北的人讲述她们的故事，可能有些土得掉渣，有些惨得叫人心疼，还有些日子一帆风顺地让人恨不得踹她一脚。”

　　柏延祯抬起眼睛，直视童叶。童叶注意到后，低下头，继续说。

　　“你们小时候难道没有想要当花店老板、咖啡厅老板这种小说女主配置的职业吗？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年头谁开这种店能够做到半年内不倒闭。”

　　“不过我就是不认命的人，我现在不过是拿着钱去养过去的理想而已。”

　　“不准嘲笑我，你现实里见过哪个人宁愿贴钱进去也要开店的。”童叶撇嘴，“尤其是你，梅宝，你工资还是我发的。”

　　柏延祯抿嘴，她耳朵有些热，伸手去撩起头发挂在耳后。

　　晚上是清吧客流量最大的时候，几个人聊天的功夫，又进来好些人。瞧她们的样子，应当是熟客。

　　几个人七七八八和童叶打过招呼，又吩咐梅宝上饮品，听闻童叶又找来一个受情伤的拉拉，那群女同性恋就像是触发了什么被动技能一样开始发狠忘情讲述自己的经历。

　　柏延祯被断崖式分手在这儿那都不是事儿。有给已婚的直女crush带娃照顾月子的；有和女友谈了三年惊讶发现她在国外包养了一个小男友的；还有前脚刚给前任送上几万块钱礼物，后脚就被拉黑，被温言软语一两句又赶着去舔前任，前前后后损失十多万。更有年龄差十多岁，谈了七八年，年上去结婚，或者年下厌倦了，劈腿换了个更年轻的。

　　女同性恋的尽头就是分手后互相发对方的瓜条。

　　梅宝把酒水端到柏延祯面前，花里胡哨，还是渐变色。柏延祯抿了一口，入口稍微有点辣，但是回甘是甜的。

　　另一杯一模一样的酒在童叶手里，她还没喝，举着杯子还在欣赏那群倒霉的女同性恋的悲惨过往。

　　“像她们口中的闹剧与八卦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常看常新，毕竟这个世界上肯定每天都有开心的人和伤心的人。”

　　她低头微微抿了口，红色的唇彩抹开了些，粘在玻璃杯的边缘。

　　“至于我呢，我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哪天心情不好，来这里逛两圈，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童叶她整个人的举动、言语，甚至是外貌都像是从影视剧里截出来的人。

　　每当柏延祯有这样的想法时，童叶就会给柏延祯一记回马枪。

　　“梅宝，为什么我的度数这么高，你真的想毒死我吗？”她叫嚣起来，向调酒师讨伐。

　　梅宝早已习惯童老板的一惊一乍，回答：“哪里高了，是你酒量太差。你这杯和你带来的小妹妹是同一杯里调制出来的，我给你俩分装了而已。你看看人家，喝完才不像你一样鬼叫。”

　　“谁信啊，你肯定又偷偷给我加料了！”童叶张牙舞爪，“和女朋友吵架了是不是，一吵架就喜欢折磨老板，你有完没完。”

　　梅宝充耳不闻，还不忘维持现场秩序，安抚客人：“大家别怕，我们老板有精神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熟客们都笑了。柏延祯瞅了瞅童叶，发现她也在笑，自己便跟着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