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壶桑落皆相思》枝舟欢渡

2、入局 引君入瓮

　　温仪撑着下巴，眼底亮得很：“这么说也有道理……这么天衣无缝的陷阱……不是、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我就不信那小子不中招！”

　　说完，他一掌拍在桌上，南境刚搁下的茶盏猛地一颤，溅出半盏热茶。

　　掌心被震得通红，温仪慌忙把手搓了搓，南境无奈笑笑，道：“你又憋了什么坏主意？”

　　温仪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南境面前慢悠悠地绕了一圈，故作高深。

　　“第一计，以娃诱敌测人心！”

　　此时外头正值巳时正，应试大会也即将展开。五大派首次招生，街上早就挤得水泄不通。

　　人潮涌涌，脚步声、叫嚷声搅成一团，沸反盈天。

　　“越乱，越能辨出人心好坏！”

　　南境听得一头雾水，开口询问道：“怎么说？”

　　崇文街此刻活像蚁穴倾巢，见时辰将至，人挨人、人挤人，推搡踩踏间，谁也顾不上旁人，那刻在骨子里的尊老爱幼全都抛之脑后。

　　许多生意当铺的摊子，为了不被误伤，造成损失，全都闭门不出，只得趴在窗边看热闹。

　　“这种时候，一个人究竟是伪善，还是赤诚一心，一试便知。”

　　“如何试？”

　　温仪打了个响指，嘴角上扬：“接下来就到小暖上场了！”

　　小暖是百味阁老板娘的小女儿，全名温暖。因着楚尘漓和温仪独爱他家的饭菜，温仪也自称和小暖同姓，甚是有缘，久而久之，被温仪哄的总往天陨派跑。

　　此次温仪稍稍贿赂了一下她，答应事成之后让楚尘漓带她吃够糖渍饼。
　　一听见有吃的，小女孩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点头答应。

　　小暖站在百味阁上的台阶，手心攥着温仪给的小小袖剑，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犯了难，小眼扫视了一圈也没见温仪说的黑衣少年。

　　正苦闷无法完成任务，她突然想起温仪叮嘱的话：

　　“如若真的找不到他，那就设法让他来找你！”

　　小暖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一屁股坐在地上，掀起的灰尘险些迷了眼。

　　她拍灰的手定住，看了看地上的积灰，又望了望眼前只能看见膝盖的人群，沉思半刻，毅然决然地抓了一把灰，狠狠抹在小脸上。

　　红嫩的小脸沾了灰，瞧起来可怜极了。小暖顺势倒在地上，学着温仪的模样假哭，哼哼唧唧地挤出两滴眼泪。

　　许是演戏情绪太过于逼真，她越哭越投入，到最后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

　　只是孩童的哭声，在满街人的喧嚣里，太飘太轻，转瞬就被淹没。

　　即使真的有人注意到，也仅是围着观看，没人敢真的上前。

　　哭了许久，仍不见有人来，小暖越发急躁。

　　楚尘漓身为天陨宗主，温仪常拉着她，去找楚尘漓要银两，平时爹娘不让吃的东西，都能在某天下学后得到。

　　这次成功的话……日后就再也不愁糖饼吃了！

　　眼看着就要过了温仪给的时间限制，若再没有人来，到嘴的糖饼就要飞了……

　　一念及此，她索性坐起身，捂着脸，哭得更凶。

　　“小妹妹，怎么坐在这里哭呢？"一道声音响起。

　　小暖的哭声戛然而止，打量起面前的少年。
　　玄衣黑发，眉眼温和，腰间的半鱼玉佩。

　　正是温仪描述的模样。

　　她后知后觉地抽噎几声，起身抱住少年的大腿，趁机把脸上的灰，全蹭在了他的衣摆上。

　　黑色布料上多了些白灰，格外显眼，慕夜生想装看不见都难。

　　他笑着蹲下身，从衣襟里拿出手帕，细细擦净了小暖脸上的灰，又帮她拍了拍衣裙，随后温声开口：

　　“怎么一个人在这？爹娘呢？”

　　小暖揉着眼睛，张口就来：“爹娘忙着做生意，我出来玩摔倒了，膝盖好痛啊……”说着，还伸手摸了摸安然无恙的膝盖。

　　慕夜生一愣，看向她手覆盖的地方，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温暖。”

　　听到这个名字，慕夜生眼尾上扬：“需要哥哥送你回爹娘身边吗？”

　　小暖连忙摇头：“不可以不可以！我想吃糖渍饼……但现在人好多，我自己去不了……”

　　慕夜生失笑，心道终究是小孩心性，为了吃东西，反倒把自己弄伤了。

　　“那哥哥陪你去买，买完送你回来。”看着小孩儿软软的脸颊，慕夜生没忍住上去捏了捏。

　　“好！”

　　慕夜生却突然想到什么，看着小暖亮晶晶的眼睛，犹豫地开口：“你就这么跟哥哥走，爹娘会不会不放心啊？”

　　小暖下意识否定：“不会啊，神仙哥哥给我了定位香囊。”

　　“神仙……哥哥？”

　　意识到自己嘴一顺说出来了，小暖慌乱地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反正爹娘会不开心找到我的，哥哥放心。”

　　“好吧。”

　　见他果然入了套，小暖松了口气，上前抱住慕夜生的脖子，撒娇道：“我膝盖好痛，走不了路了……”

　　慕夜生无奈，将她稳稳抱起在臂弯里，“那我们出发。”

　　小暖手指着前方，大声喊到：“出发！”

　　一大一小的身影很快陷入人群中。

　　温仪说完，得意地冲南境抬了抬下巴：“怎么样？如此严密的计划，也只有本仙能想出来了！”

　　南境叹了口气：“你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引他，怎么放心的啊？”

　　“我自然提前做了准备啊，我把我的袖剑给她了，若发现他不是好人，一箭射死便是。”

　　南境却听得皱了眉：“你的袖剑给她了？”

　　温仪的袖剑是南境下山游历时，路过云中海，汲取水中精华淬炼的，为的就是万一某天温仪再次控制不住灵力，他又不能第一时间赶到，那把袖剑便能自行融入他的灵器，安抚下躁动的灵力。

　　这十多年来，温仪从未离身，算得上保命之物了。

　　温仪知晓他在担心什么，解释道：“借给她嘛，又不是不还给我了。再说了，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不用担心别的了。”

　　事已至此，南境也知多说无益，弹了弹他的额头。

　　“你啊，下次再有什么事，能不能同我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知道啦，啰嗦鬼！”

　　——

　　寒雪渐歇，腊八的风终究是大的，寒风卷着衣袖在身后飘飞，鬓边的发丝也随之粘在脸上，冰凉刺骨。

　　楚尘漓立在崇文街的石桥上，注视着一幼一少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清吟苑毕竟是他的住处，温仪声音又亮，他除非是聋了，才会听不见半分。
　　早在温仪说到“以娃诱敌测人心”时，他便移至此处，将这一场计划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这位仙尊离开的太早，尚且不知，自己也成了这诱饵之一。

　　楚尘漓并非拨开眼前的发丝，任由它遮住眼底的情绪，周遭的一切入耳风声，皆在耳边化为模糊的嗡鸣。

　　唯独慕夜生腰间总坠着的半融冰纹玉与腰饰碰撞的一丝玉响，精准砸进脑海，荡开一道，再也平不了的涟漪。

　　楚尘漓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无尘。”
　　灵器应召出现，他垂眸看着剑端摇晃的剑佩，正随着远处细不可闻的玉响，产生共鸣，微微震颤。

　　他伸出手，裹住玉佩散发的灵光，试图摁住某处即将破土而出的光亮。

　　手心愈发滚烫，震动却如心跳般，一下一下，轻硌着他掌心。

　　楚尘漓终于收回手，不再挣扎，任由情愫再次将他席卷。

　　慕夜生抱着小暖走了有一会儿，眼看就要到达人群最密处，他忽然停下脚步，抬眼望着眼前宏伟的朱门，小声念了一遍牌匾上的字：

　　“将军……府？”

　　他眼底漫上笑意，他捏捏小暖的掌心，又刮了下她的鼻尖，笑容温软：“你倒是我的小福星，哥哥初到京城，正愁着找不到这里呢。”

　　小暖眨了眨眼，愣愣地开口：“啊？”

　　慕夜生没留意她的异样，转身走向糖渍饼的小摊，嘴里念叨着：“今日你想吃多少，哥哥都给你买。”

　　“小暖没听清他的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原来哥哥本来就要来这里，那温仪叔叔的计划岂不是白费了？

　　她想不通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忽然被鼻尖的甜味抓走思路。

　　慕夜生拿着一张饼，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还在发呆，将糖渍饼塞进她手中，“小暖想吃几个？”

　　对哦！这算是任务完成了！以后神仙哥哥就会天天给我买糖饼吃了！

　　小暖一口咬下，甜腻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她眯了眯眼，掰着手指头数：

　　“神仙哥哥一个、萧哥哥一个、阿娘一个……”数到第五个时，才想起把自己的手指也掰过来，“不对，是六个！我也要一个！”

　　慕夜生不由一笑：“你可以吃这么多呀？”还是转头让老板又拿了六个。

　　“买好了，现在送你回去吧？”

　　小暖刚要点头，就看见将军府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形，她立刻从慕夜生怀里跳下来，连跑带跳地飞奔过去。

　　——

　　南境扶额闷笑：“好，这次算你赢了，那计划二呢？”

　　温仪凑过去小声开口：“以利激将忍其身。”

　　小暖扑过去撞进少年怀里，抱着少年大腿左晃右晃，甜甜开口：“萧益哥哥，你怎么在这啊！”

　　萧益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小团子，揉揉她的头，道：“这是我家，你说我怎么在这？小暖今日怎么跑这边来了？”

　　小暖掀开包着糖渍饼的纸，拿出一块递给萧益，小手够到他的衣领，萧益配合地俯身蹲下。

　　“我任务完成了哦！那个哥哥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多糖饼，我给你留了一份。”

　　萧益惊喜道：“你居然真的完成了哎！小暖真棒！”随后又说，“那个哥哥在哪呢？”

　　小暖指了指路对面的慕夜生：“那里。”

　　萧益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看清少年面容的一瞬间，全身都凝固了。

　　虽说眉眼比当年的慕临怀柔和了许多，少了些桀骜与戾气，可萧益只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拍拍小暖的头顶，把她交给自己的随从，柔声叮嘱道：“小暖，先让这个哥哥送你回家，别让爹娘担心。”

　　小暖乖乖点头，小手捂住嘴，小声道：“哥哥加油！”

　　萧益被她逗笑，也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加油！”

　　目送着小暖走远，萧益理了理衣襟，抬步朝慕夜生走去。

　　慕夜生还在回想今早的公告，冷不丁地被身旁突然出现的人吓得一惊，朝身侧退了半步。

　　“兄台是？”

　　萧益也朝他迈了一步，二人你退我进，渐渐离了将军府的大门。

　　萧益逗够了他，拉住他的手臂，将人拽了回来：“这位兄台可是来参加应试的？”

　　慕夜生狐疑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欲言又止，道：“是啊……兄台也是？”

　　“对呀，我姓萧，叫萧沉，不知兄台高姓大名？”萧益当真得了温仪真传，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慕夜生。”

　　“慕兄，”萧益笑着揽住他的肩头，依照温仪所教，开始了坑蒙拐骗之法。

　　“方才小暖与我说，多亏了你照看，特来感谢慕兄心善。”

　　“没……”慕夜生刚要开口，就被萧益喋喋不休的嘴堵上。

　　“相遇便是缘，既然有缘，又恰逢你我二人皆要入府应试，不如一同前往？”

　　慕夜生迟疑地点点头。

　　“慕兄可要抓紧些，这遴选限了人数，去晚了，怕是没了名额。”萧益适当开口。

　　慕夜生闻言，果然神色微紧，对着萧益拱手道谢：“多谢萧兄提醒，那我便先行入府了。”

　　刚要离开，脚步却倏地顿住，慕夜生回头询问道：“萧兄不进去吗？”

　　“啊？我啊，我等个人。”

　　慕夜生半信半疑，却又不好开口直说，只好转身朝着将军府内走去。身姿清挺，步履从容，很快便消失在府门之后。

　　萧益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身侧的小巷轻声道：“出来吧，成了。”

　　温仪和南境自小巷里探出头，皆是松了口气，三人相视一笑，无声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