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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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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推开车门,站在熟悉的道路上,抬头看向那栋曾经每天都要进出的建筑。几个月前,她还是这里最耀眼的存在,呼朋引伴,恣意张扬,一个无聊的赌约就能让半个圈子跟着起哄。
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如何也捂不热的冷。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尘土、皱巴巴的衣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被揉皱又展开、展开又揉皱的信封。信封边缘已经被她的汗水浸得发软,但里面那张纸上的三个字,却像烧红的铁,无时无刻不在灼烫着她的掌心。
我恨你。
秦野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清晰地响在耳边。不是嘶吼,不是哭诉,而是平静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宣判。
沈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引发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没有进楼,而是转身,朝着校园深处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过露天咖啡馆——白色遮阳伞已经收起来了,桌椅整齐地排列在梧桐树下。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看见秦野,第一次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赌约。
她走过学生食堂——此刻大门紧闭,里面一片黑暗。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角落的位置,秦野低着头吃最便宜的套餐,而她端着丰盛的餐盘直接坐过去,不由分说地夹菜。
她走过公共课教室的走廊,走过图书馆前的广场,走过便利店屋檐下那块躲过雨的角落……
每一个地方,都残留着记忆的碎片,带着秦野模糊的影子,带着她自己当初漫不经心却又步步为营的接近,也带着如今再也无法挽回的、鲜血淋漓的结局。
最后,她走到了建筑系教学楼附近。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栋方正的、朴实无华的建筑。
秦野曾经在这里上课,在这里画图,在这里为了一个结构问题跟同学争论,在这里的楼梯间啃着冷馒头赶作业。
这里才是属于秦野的世界。严谨,扎实,充满汗水与努力,一步一个脚印。
而她,像个突兀闯入的破坏者,用一场轻浮的游戏,轻易地搅乱了这片平静的湖水,然后留下一个无法弥补的漩涡,抽身离去。
不,她甚至没有“抽身离去”。她是被彻底驱逐的。
带着“我恨你”的判决。
沈肆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夜露打湿了她的肩膀。
然后,她拿出手机。
屏幕已经换过了,但裂痕似乎还残留在她记忆的视网膜上。她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终于点进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动静、却一直舍不得删除的群。
群名很直白:“赌约进度同步群”。
成员不多,加上她,五个人。顾晓婷,李薇,赵媛,还有一个当初纯粹凑热闹的男生。
聊天记录停留在几个月前,她生日派对那晚。往上翻,还能看到那些轻佻的、带着恶意的调侃,关于“那个男人婆”,关于“沈大小姐多久能拿下”,关于“赌注那辆保时捷”。
还有她自己发的那些“进度汇报”。
“猎物标记。”
“第一步,让她习惯我的存在。”
“进度20%。她认真教课的样子……有点可爱。”
“暂时休战。”
最后一条,是她生日那晚,醉酒后手滑发出去又秒撤的:“赌约进度90%。糖要化了。”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鞭子,狠狠抽打着她早已面目全非的灵魂。
她终于明白了秦野那天在工地说的话。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假的。那些偶遇是假的,那些关心是假的,那些‘我不是玩’是假的。”
是真的。
至少在最开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假的。
她的真心,来得太迟,太混浊,夹杂着太多的游戏心态、征服欲和不甘心,以至于当她终于意识到那是真心时,它已经裹满了欺骗和伤害的污泥,再也无法被对方辨认和接纳。
沈肆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群,盯着里面那几个熟悉的头像。
然后,她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凿刻自己的墓志铭。
「各位。」
「赌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错了。」
「秦野不是猎物,不是游戏。她是一个人,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我对她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也不配求得原谅。」
「这个群,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从今往后,我与各位,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种种荒唐,皆是我一人之过,与各位无关,也请各位……好自为之。」
打完,她没有任何犹豫,点击了“解散该群聊”。
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确认框:「解散后,所有聊天记录将被清除,且无法恢复。」
沈肆点击了“确认”。
下一秒,群聊界面消失。
那个承载了她最初所有轻浮和恶意的空间,连同里面那些不堪的记录,一起化为了虚无。
像一场荒诞的梦,醒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痛。
她没有停顿,继续操作手机。
找到了二手车交易平台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对方显然很惊讶于这么晚的来电,但当沈肆报出那辆限量版保时捷的型号和几乎全新的车况时,态度立刻变得无比热情。
“对,现在就卖。”
“价格你定,合理就行。”
“手续最快什么时候能办?”
“明天上午?好。”
三言两语,敲定了交易。那辆曾经是赌约赌注、象征着她张扬奢侈生活的跑车,即将易主。
挂断电话,沈肆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是她的私人助理,即使在深夜,也很快接通了。
“沈小姐?”
“帮我查一下,秦野长大的那所孤儿院的具体信息和公开账户。”
“……”助理显然有些错愕,但专业素养让他立刻回答,“是,我马上查。需要做什么?”
“把我账户里……卖车所得的所有钱,匿名捐过去。指定用途,改善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习条件。”
“匿名?沈小姐,您确定不需要……”
“确定。匿名。”沈肆打断他,声音疲惫却坚决,“尽快办。”
“……明白。”
做完这一切,沈肆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勾勒出她僵直的轮廓。
卖掉跑车,捐给孤儿院。
一个笨拙的、迟到的、或许毫无意义的赎罪姿态。
她知道,这些钱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秦野受过的伤,改变不了孤儿院可能依旧清苦的现状,更改变不了她是一个混蛋的事实。
但她只能这么做。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与秦野产生一丝微弱联系的方式,也是她对自己过去那种奢靡轻浮生活的一种决绝的告别。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是那个开着跑车、打着无聊赌约、肆意伤害别人的沈大小姐了。
她得成为别的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背负着“我恨你”这三个字,继续活下去。
第二天开始,沈肆变了。
变得让所有熟悉她的人都感到陌生和不安。
她搬回了学校宿舍——沈家在学校附近有长期包下的豪华公寓,但她退掉了,申请了普通的双人间,虽然因为她的身份,室友最终并没真的住进来。她开始每天准时出现在课堂上,不再是那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坐在最后一排玩手机的沈肆。
她选了建筑系旁听的课程。
不是《建筑美学》那种公共选修,而是《结构力学》、《建筑材料》、《施工组织与管理》这些硬核的专业课。厚厚的教材,复杂的公式,枯燥的规范条文,对她这个艺术生出身的人来说,无异于天书。
但她咬着牙,从头开始。
上课坐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不懂的地方下课追着老师问。起初老师们都很惊讶,甚至有些戒备,以为这位大小姐又是哪根筋搭错了,玩什么新花样。但很快,他们从她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玩闹,不是一时兴起。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带着绝望的投入。
除了上课,她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建筑类书籍区的角落成了她的固定位置,旁边堆着高高的参考书和图纸。她不再化妆,穿着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起,面前永远摆着一杯黑咖啡,从清晨坐到深夜闭馆。
她开始接触沈氏集团的企业管理事务。
不是以前那种挂个名、偶尔去晃一圈的“实习”,而是真正沉下去。她主动要求从最基层的岗位轮岗,去工地,去项目部,去设计院,去和最难缠的材料商打交道,去处理最棘手的施工纠纷。
沈父起初对她的转变持怀疑态度,甚至冷嘲热讽:“怎么?被个小姑娘甩了,知道要发奋图强了?”
沈肆没有反驳,只是将一份关于城西地块开发风险评估的详细报告,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报告数据详实,分析透彻,指出了几个连集团资深项目经理都忽略了的潜在问题。
沈父看着报告,第一次用正眼打量了这个一直让他头疼的女儿。
沈肆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我会做好。”她只说了四个字。
不是承诺,不是表态,而是一种陈述。
沈父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默许了她更深地介入公司核心业务。
从此,沈肆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学校——公司。没有派对,没有逛街,没有约会,没有一切属于“沈大小姐”的娱乐和社交。
她用学习和工作,把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填满,填得密不透风。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痛苦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