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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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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穿着工装裤、骑着破自行车的身影,像是误入油画的水墨痕迹,突兀,扎眼,却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沈肆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张“猎物001”的照片。
照片里的背影正在拐弯,半个身子隐在树影里,像是即将消失在另一个世界。
“秦野。”沈肆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名字里带着“野”字,人也很野。
但再野的猫,也能被驯服。
需要的只是时间、耐心,和正确的方法。
她关上手机,对另外三人说:“走了。晚上‘迷境’有个派对,我包了二楼。”
“又是派对?”顾晓婷抱怨,“真的腻了。”
“那你可以不来。”沈肆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件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定制款,她随意地搭在肩上,“反正,从今天起,我有新的娱乐项目了。”
她说完,率先离开咖啡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黑色长卷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经过的学生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着“那就是沈肆”“沈氏集团的”“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沈肆目不斜视地走过。
这些目光、议论、艳羡,她从小享受至今,早已麻木。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冰冷的,带着伤疤和警惕的眼睛。
以及一个月后,那双眼睛的主人主动吻上她的场景。
光是想象,就让她久违地感到了兴奋。
真正的兴奋,不是酒精、飙车或一夜情能带来的那种。
而是面对一个真正挑战时,血液微微加速流动的感觉。
她走到停车场,那辆熔岩橙的保时捷911在夕阳下闪着灼目的光。她没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边,点了支烟。
薄荷味的爆珠,清凉刺激。
烟雾缭绕中,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建筑系新生秦野的课表、打工地点、住宿情况。今晚我要看到。”
发送。
然后她又点开“猎物001”的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烟燃尽,烫到指尖。
沈肆松开手,烟蒂落在地上,被高跟鞋碾灭。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低沉轰鸣,像野兽苏醒前的喘息。
车子驶出校园时,她最后看了眼后视镜。
镜子里是渐渐远去的艺术学院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余晖,金红一片。
而在那片金红之外,在视线不及的某处,那个叫秦野的女孩,或许正在某个工地搬砖,或许在廉价出租屋里啃着馒头看书,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赌局里的筹码。
沈肆勾起唇角。
“游戏开始了。”
她轻声说,踩下油门。
跑车如箭般窜出,消失在车流中。
而那张名为“猎物001”的照片,在她手机相册里,安静地躺着。
像一颗埋进土壤的种子。
等待破土,生长,最终开出谁也预料不到的花。
或是结出毁灭的果。
……
下午五点半,夕阳把天际线染成渐变的橙红。城市在这个时刻最割裂——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华丽的光,而相隔两条街的建筑工地上,尘土在斜照中飞舞,像金色的雾。
秦野摘下黄色安全帽,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水混着灰尘,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灰痕。她今天已经在这个工地巡查了六个小时,腿有些发酸,但眼神依然锐利。
“B区三号楼,二层东南角,脚手架连墙件数量不足。”她对着录音笔说,声音平静无波,“依据《建筑施工脚手架安全技术统一标准》第5.2.3条,每根连墙件覆盖面积不应大于27平方米,现场目测空缺四处。”
她收起录音笔,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卷尺,准备上去实测。帆布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印着某个建材店的logo——那是她去年打工时店家送的。
“喂!那个谁!”
粗粝的男声从下方传来。秦野回头,看见工头老张叼着烟走过来,啤酒肚把脏兮兮的工服撑得紧绷。
“张工。”秦野点头示意。
“又在瞎量什么?”老张吐出一口烟,眯着眼打量她,“你们这些大学生,课本读多了,就爱指手画脚。工地有工地的规矩,懂不懂?”
秦野合上笔记本:“二层脚手架连墙件不够,存在安全隐患。按规定应该停工整改,补足后再——”
“停你妈个头!”老张打断她,烟蒂扔在地上,用厚重的劳保鞋碾灭,“工期紧得要死,你跟我说停工?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周围几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张望。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有人则低头继续干活——在这片工地,没人敢惹老张。
秦野深吸一口气。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太多次了。因为年轻,因为是女生,因为还是学生,她的话总是最先被质疑。但她不能退。
“《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七条,”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从业人员发现事故隐患或者其他不安全因素,有权向现场安全生产管理人员或者本单位负责人报告。接到报告的人员应当及时予以处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老张:“我是甲方聘用的安全巡查员,有权要求整改。如果您拒绝,我将形成书面报告,提交给监理单位和安监站。”
老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被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当众背诵法规,面子上挂不住。几步上前,一把抢过秦野手中的卷尺。
“书呆子!就会背条文!”他吼着,唾沫星子喷出来,“真出了事也是我们工人的命,轮得到你操心?不想干就滚蛋!多的是人抢这活儿!”
秦野想去拿回卷尺,老张猛地一推。
力道很大。秦野踉跄后退,脚跟绊到散落的水泥袋,整个人向后倒去。她在最后一刻侧身,用手肘撑地,但额头还是擦过脚手架突出的钢管。
一阵尖锐的疼。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
她伸手去摸,指尖染上鲜红。旧伤疤的位置,皮肤再次裂开,血珠渗出,和汗水、灰尘混在一起。
周围安静了几秒。
老张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声气:“看什么看!她自己没站稳!”
秦野慢慢站起身。手肘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但比起额头的伤,这不算什么。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最便宜的那种,一包四毛钱——按住伤口。
血很快浸透了纸巾。
“报警啊!”老张还在叫嚣,“去告我啊!看警察管不管工地上的推搡!”
秦野没说话。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记本和卷尺,拍掉上面的灰。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流血倒地的不是自己。
然后她抬头,看向老张。
那眼神让老张心里一凛。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恨。而是一种极致的冷,像深冬夜里结冰的湖面,平静得可怕。
“推搡可能不管,”秦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但《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轻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把染血的纸巾举起来:“需要我现在去医院验伤吗,张工?”
老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从工地入口传来,清泠泠的,带着天生的居高临下。
“她说得不对吗?”
沈肆今天原本不必来这个工地。
这是沈氏集团旗下地产公司开发的一个中型住宅项目,进度正常,没什么需要她这位“大小姐”亲自过问的。但她还是来了——准确地说,是让司机绕了二十分钟路,特意过来的。
“小姐,到了。”司机老陈停下车。
沈肆透过车窗看向工地。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工人像蚂蚁般在钢筋水泥的骨架间穿梭。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套装,脚上是七厘米的细高跟鞋——完全不适合踏入工地的装束。
但她还是下了车。
项目经理早就接到通知,急匆匆跑过来:“沈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脏,要不我们去办公室——”
“随便看看。”沈肆打断他,接过安全帽——特制的,白色,一尘不染,和工人们黄色的帽子形成鲜明对比。
她戴着那顶突兀的白色安全帽,在项目经理的陪同下走进工地。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需要小心。她微微蹙眉,后悔没换双平底鞋。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一幕。
在二栋楼前的空地上,一个瘦削的身影被推倒在地。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棕色短发在黄昏的光里像干枯的麦秸。
秦野。
沈肆的脚步顿了顿。
项目经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刻解释:“哦,那是我们临时聘的安全巡查,A大的学生,做事挺较真,经常和工头起冲突……”
沈肆没听后面的话。她的目光落在秦野额头上——那里有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流。那道本就存在的疤痕,此刻被鲜血染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奇怪。
沈肆想。她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面——飙车事故、酒吧斗殴、甚至家族生意场上的明争暗斗。她以为自己早就对“受伤”这件事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