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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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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破开了时间的混浊,有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气泡从水底升起,一路咕噜咕噜地翻滚、膨胀,到了耳边,“啵”地一声碎开。
碎成细细的、痒痒的波纹,钻进耳道,敲在鼓膜上。
一下。又一下。
那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起来,渐渐变成了字,变成了句,变成了某个熟悉的、急切的、带着怒意的嗓音——
“……你给我出来!”
昏昏沉沉的意识猛然间清醒,五条安诧异睁开眼。
悟?那是悟在说话?
“你这个鬼精鬼精的臭橘子烂橘子老橘子!”
“敢做不敢认是吧?”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你搞的鬼!你给我出来!现在!立刻!!”
那声音近在咫尺,又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带着某种沉闷的回响。
五条安的心跳越来越快。
悟在骂谁?
橘子?烂橘子?老橘子?
他脑中混乱地闪过这些词,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然后是另一道声音。
苍老的,平静的,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疲惫。
“你明知道,理论上来说,六眼不可能有双胞胎。”
天元。
五条安的身体僵住了,本能的对这道声音产生反感。
“放屁。”
有道声音代五条安说出心声,五条悟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两个字砸过去,干脆利落得像摔碎一只杯子。
“我那么大一个兄弟,活的,热的,有咒力有心跳有体温——你在说什么呢?
天元哽住一瞬,试图继续解释。
“六眼的存在本身就会排斥另一个同时诞生的个体。这是……”
“我不听。”
五条悟打断他,不为所动,
“别管你那些理论了,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他在哪儿?”
五条安的眼前终于清晰了一些。
那道磨砂玻璃般的模糊感似乎淡了一点点,但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只能捕捉到一些晃动的人影和光斑。
隐约的,五条安看见一个轮廓,像一个小小的纸片小人,骂骂咧咧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哪怕看不清,他都能察觉对方的恼火。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五条悟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元没有回答。
五条安倒是想开口,想说自己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
可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睁着一双仿佛几百度老花的眼睛,听着悟为他骂人。
骂得很凶。
但很好听。
天元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五条悟显然已经没了耐心。
他上前一步,咒力在体内翻涌如潮,那双六眼死死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结界术,大脑飞速分析破解着结界术上的术式连接。
他非得把这个总躲在暗处、总在关键时刻才露面的家伙,亲手揪出来。
然而,就在五条悟抬手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了。
天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五条悟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们都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
在在层层叠叠的结界和扭曲的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弱地、断断续续地跳动。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听见另一颗心跳,模糊,却真实。
“……安?是你吗?”
终于,五条悟试探的开了口。
试探和期待的情绪悬在心头,他找了那么久,从五条安经过的路程翻到天元的结界,从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掘地三尺,却始终一无所获。
现在,找了那么久的人,真的就在这里?
五条悟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到那个模糊的感知上,试图穿透那层阻碍,看清那一边究竟有什么。
可终究没有结果。
六眼能看到一切咒力的流向,却看不穿天元刻意构筑的那道屏障。五条悟只能大概感受到一个位置,一个方向,一个被藏起来的存在。
“他在那边吗?”
五条悟猛地将火力转向天元,用恼火掩饰无措的慌张,
“他就在那边是不是?你把他关在那里了?你——你快把他放出来!”
天元没有动。
“你!?”
五条悟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恨不得现在狠狠给天元来几发[苍],
“你为什么不动?你感觉不到吗?快把他放出来!”
天元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乎不可闻的迟疑:
“不是我不放……这,好像是他自己过来的。”
“而且……”
“他……好像又要消失了”
“你放屁!”
五条悟已经不想理会天元了。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咒力在掌心凝聚,准备强行撕裂那层屏障——
与此同时,屏障的另一边。
五条安也感觉到了。
那道模糊的剪影小人在他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有人正从对面走过来。
五条安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是天元动了什么手脚,还是自己的意识在拼命往前挤——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想伸出手,想把那道温暖的存在彻底抓住。
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指尖朝那个白色的、模糊的、却无比确定的方向探去。
五条悟也伸出了手。
两个人的指尖在空气中交错,五条安感觉到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拂过他的指尖,温热的,带着咒力的余韵,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虚空传了过来。
就差一点。
然后,五条安的存在感彻底断了。
崩到极限的弦,“啪”地一声崩断。那道微弱的咒力波动从五条悟的感知中凭空抹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五条安的存在感彻底断了。
“……安?”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天元站在他身后,沉默着。
那道超然的声音终于学会闭上了嘴,因为此刻没有任何理论能够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也没有任何理论能够安慰一个刚刚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人。
而五条安在一片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灌进瞳孔,他下意识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耳边传来仪器的滴滴声,天花板是惨白的、陌生的、不属于自己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场景。
他躺在医务室里。
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住。
五条安不自觉地将手握紧,泄气般抬手,轻轻锤了一下床板。
老旧的病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鸣。
五条安被这动静吓得肩膀一缩,整个人僵在枕头上,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这张破床在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判断当前情况。
所以……自己现在是在哪?悟被封印那个过去?还是还在天元那个该死的空间里?
“醒来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飘过来,漫不经心的,却将五条安从思绪中拉回。
五条安偏过头,久不活动的关节发出吱呀的轻响,视野里先闯进半个棕色的脑袋,然后是一张五官柔和的脸,眼角有颗小痣,棕色短发随意搭在额前。
女人穿着白大褂,随意插兜,正歪着头盯着五条安的双眸,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品种”的淡然。
“恭喜你,”她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小女孩了。”
五条安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缓缓转过头,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器,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小女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覆盖薄茧,还是原来那双手。
他又看了一眼胸口,还是平的,好像没有变成小女孩。
于是五条安抬起脸,用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没有解释,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遗憾:
“……竟然真的不是那家伙变的。”
要是那家伙的话,说不定现在肯定已经夸张地跳来跳去,说什么‘硝子你看我是不是很可爱’之类的鬼话。”
可惜了。
竟然不是五条悟。
她也是疯了,竟然信了猪野那些鬼话。
确认眼前这个白发少年不是五条悟之后,家入硝子脸上的那点随意便收了回去。
她拉开距离,靠回椅背,手指下意识探向白大褂的口袋,想摸支烟,指尖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布料。
她顿了顿,没有收回手,只是徒然地拨弄着打火机的滚轮,火苗在指间亮了又灭。
“说吧,你是谁。”
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把方才那几句闲聊彻底隔在了另一边。
五条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猪野送我回来的吗?”
家入硝子一愣。她没想到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会先问出这个问题,随即,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嗯,准确来说,是辅助监管把你们两个捞回来的。”
五条安垂下眼。
确认完了,还是最糟糕的结果。
这是悟被封印的那个“未来”。
可……真是“未来”吗?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家入硝子。
这张脸比他记忆里成熟了一些,眉宇间多了些疲惫,眼神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安全屋里还会慌张的小女孩,是沉淀过的、被时间打磨过的。
就是这个。
五条安在心里确认了什么。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硝子,或者说,这不是他那个时间线的硝子。
五条安忽然有些恍惚,他以为自己是向前走了,却好像……踩进了一条他从未趟过的河。
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五条安攥紧床单,下意识回避家入硝子的视线,呼吸局促起来。
他想回去。
他要回去。
他……该怎么做……
家入硝子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她合上打火机,把它搁在桌边,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望向窗外。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像某种不急不慢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