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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降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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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总是这样仓促,推着人往前,吝啬的不给人留下一丝迷惘的时间。
骚乱从街角蔓延。
仓皇的尖叫刺破人群的平静,桌椅翻倒、玻璃碎裂的声响紧随其后。人群像被惊动的蚁群,从街那头涌过来,推搡着、跌倒着、尖叫着,整条街面被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恐惧在人潮中疯了一样蔓延。
有人被推倒,有人被冲散,有人只留下最后一声尖叫,随即,血腥味迅速浸透整个街道。
混乱中,五条安贴着墙根站着,看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掠过,像浪潮涌来,又像浪潮退去。
逆着人流,五条安寻向骚乱的源头,却在看见的瞬间眼神顿住。
那些东西——不该叫人。
躯干像被折断后重新拼接,四肢长在错误的位置,扭曲的头颅和面容使他们高过人群,轻易便可以看见。
它们在人群中穿行,动作诡异如皮影戏里的傀儡。偶尔停下,歪头,用某种令人反胃的方式“看”过来。
五条安不由一阵恶寒。
那玩意就像腐烂的肉被捏成人形,每一处关节都拧错了方向,每一条肌肉都搭错了位置,哪怕是诡异的咒灵都比那玩意长的有逻辑。
它不该存在。
这种东西就不该被造出来。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被他压下去了。
奔逃的人群如决堤的水,涌得更快了。
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五条安藏身的角落,连句道歉都来不及说,便被身后的人流裹挟着远去。
五条安只是侧身避过,顺手拉了把摔倒的女人,又拎起险些被踩到的孩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只是拂去身上的灰尘。做完这些他便不再多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
几个辅助监督正艰难地牵制着那些扭曲的东西,微弱术式在夜色中闪烁,忽明忽暗,像随时会被掐灭的烛火。
他眯了眯眼,一眼便瞧见混在辅助监管中的一位熟人。
空井枫,幼时和五条朔也一起看管自己的咒术师,后来因为其术式的特殊性,被母亲外派安排到总监会,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见。
此刻,空井枫此刻正拼尽全力维持着一道屏障,额头上全是汗,术式光芒越来越暗,手臂在发抖。
要撑不住了。
五条安没有犹豫。
他从藏身处掠出,身形在人群中几不可察地穿梭。那些奔逃的人只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连影子都没看清。再出现时,他已经落在空井枫身侧。
“退后些。”
空井枫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拽了两步。
下一秒,五条安迎上前去。
没有咒力爆发,只是贴近。
身形压低的瞬间,咒具一线出鞘。
改造人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处便多了一道粗糙的伤痕——钝刀虽无法干净利索的划断脖颈,但也足够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它的动作卡在半空,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下去。
五条安已经转向下一个。
动作太快,快到周围的人只看见一道影子从改造人之间穿过。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精准的切割——关节、肌腱、颈椎,每一刀都落在最脆弱的地方。那些扭曲的人形一个接一个瘫倒,连挣扎都来不及。
剩下的几只停住,歪头看了他几秒,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涌去。
街面安静下来。
空井枫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哪怕再迟钝他也明白,自己这是被人救了。
“……呼,多谢啊……”
他弯着腰,视线里只有地面和自己的鞋尖。缓了几秒,气顺了些,正要直起身来,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
修长,指尖附着薄茧。
空井枫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白发,蓝眼,冷淡到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
少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伸在半空,姿态像是在施舍什么。
空井枫心头一热。这人看着冷,倒是还挺——
他把手搭了上去。
下一秒,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抽走了。
少年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空井枫的手悬在半空,掌心空空荡荡,整个人僵在原地。
啊?不是要拉我吗?
五条安没有寒暄的意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通讯器。”
那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像是在陈述一个必须被满足的事实。
空井枫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你”字咽回去。他从腰间摸出通讯器递过去,动作有些机械,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尴尬的一秒。
少年接过通讯器,快速拨了一串号码,贴在耳边。
空井枫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侧脸,莫名的,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不是见过,是那种……所有人都应该见过的眼熟。
通讯器里传来忙音。
五条安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他挂断,又拨了一遍。忙音。再挂断,再拨。忙音。
空井枫盯着自己的手机,依稀的看到少年的拇指,在挂断键上轻轻颤了一下。
“帮忙联系五条朔也。”
五条安将手机还给空井枫,声音很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
“告诉他,涩谷有帷帐封锁了街区,悟就在里面。”
“同时确认这个消息的扩散情况,在救出悟前稳住族里。”
空井枫捧着手机,无比认真的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空井枫连忙应声。
五条安交代完,不再久留。
他转过身,视线落到涩谷最高的那座塔上。
关于帐……悟嫌他学得慢,总是一边翻书一边给他讲。
虽说讲着讲着就歪到别的地方去了,最后变成两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看天花板,可那些零碎的知识里,有他需要的答案。
朝着那座蓝塔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白发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晃了一下,转眼便没入街角的阴影。
空井枫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
通讯器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五条朔也的号码。他按下拨号键,放在耳边。
几次下来,同样没有接通。
街角空空荡荡,可血腥味仍未完全散去,沾染鲜血的纸屑和灰尘再也飘不起来,死寂的沉在地上。
空井枫放下手机,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话说,五条朔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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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塔的电梯早已停运。
五条安没有飞行的手段,面对高楼,只能选择最朴素的潜入方式——爬楼梯。
楼里的变异人比他想象中要多,走廊里、楼梯转角处,那些扭曲的身影三三两两地游荡着。
但五条安施施然穿行其间,步伐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没有惊起任何一个变异人的注意。
他的潜伏术向来极好,身法轻得像影子滑过水面,怪物们从他身侧经过,却连一丝气息都嗅不到,浑然不觉有个少年正从它们眼皮底下经过。
漫长的楼梯好像看不到尽头,比起体力,最先疲惫的是精神,直到接近顶层时,五条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顶楼处有咒力在涌动——是术式碰撞的余波,沉闷而急促,已经有人在战斗了!
五条安加快步伐,脚步声依旧细微,但他不再沿楼梯向上奔跑,而是借着扶手与墙壁,在楼梯间折转跳跃,一路向上。
越是往上,那股咒力的波动就越清晰,似乎有一团咒力被分开,直直坠向楼底,五条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犹豫片刻继续选择前往天台。
直到撞开顶层安全通道的大门,夜风着急的卷来。
还没等五条安看清天台的全貌,一道人影便从里面飞了出来——不,是被打飞出来的。那人重重撞上走廊墙壁,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五条安脚边。
猪野琢磨死死盯着对面那道从阴影里缓缓走出的身影。
那不是尾神婆的孙子了。
那具少年的躯壳此刻正被某种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填满。肌肉的线条在皮肤下重新勾勒,骨架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身形在几息之间拔高、拓宽。
猪野琢磨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他不知道这小少年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地方,马上会更危险。
“咳……”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把那个少年往身后推了一把。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是他此刻能拿出的全部。
“赶紧离开这!”
猪野琢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道阴影里踱步而来的身影,像一堵随时会塌的墙,却还固执地立在那里。
远处,尾神婆的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慢悠悠地飘过来。
“你是失了智吗?”她的枯瘦的手指掐着印,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来到这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那声音里满是嘲弄——像猫逗弄一只已经被抓住的老鼠,明知它跑不掉,却偏要多玩一会儿。
“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吧。”
她的目光越过猪野琢磨的肩膀,落在五条安身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笑意更深了。
猪野琢磨的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知道她说得对。能出现在这里的,不会是普通人。可他身后站着的少年只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学弟们还小的少年。
他挡得住吗?
挡不住。
他还要挡吗?
猪野琢磨咬紧牙关,把最后那点力气都压进颤抖的膝盖里,压低重心,一步都没有让开。
“少废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要打就打。”
夜风从破洞的墙壁灌进来,吹动他撕裂的衣角,也吹动身后那个少年额前的白发。
五条安站在他身后,看着这道摇摇欲坠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最终,他朝向对面那个给人极大压力的身影低声唤道:
“甚尔。”
五条安的声音很轻,像只是确认一个名字,却让场上的气氛发生微妙的变化。
猪野诧异的回头,浑身一僵——他们认识?
而禅院甚尔没有回应。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一堵墙,一件不值得多费心思的东西。
尾神婆的笑声又响起来:“哦?认识?那可真是——”
“闭嘴。”
五条安打断,尾神婆的笑声卡在喉咙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僵了一瞬。
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禅院甚尔脸上,脸色称不上好看:
“你怎么会在这里?”
风从楼宇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碎玻璃和血迹。
伏黑甚尔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那个温暖的小楼,应该在伏黑绫乃身边陪伴,应该扯着自在笑容耍无赖……
而不是如同现在。
站在这片狼藉之中,染上一身血腥。
远处,尾神婆的声音尖利地刺过来:
“乖孙——给我杀了他!”
禅院甚尔的身体微微一顿,然后动了。
那一瞬,五条安几乎以为是残影,太快了,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都快。
拳头擦着耳际过去,第二击已到眼前。他抬手架住,骨头在掌心下咯吱作响,膝盖弯了半寸才堪堪稳住。
如此狠戾的战法令他心头一惊。愣神的刹那,又一拳袭来。
五条安被逼退三步,脚后跟磕在围栏上。
“甚尔!”他再次呼喊。
没有回应。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只有杀意,下手毫不留情。
再一击。五条安只来得及架起双臂,整个人便被撞飞出去。
猪野琢磨看着那道被撞飞又稳稳落地的白色身影,心弦绷得更紧。
这个小鬼认识禅院甚尔,而且看起来还很在意对方的样子,不过……应该不是自己的敌人。
既然如此……
“喂!”
猪野沙哑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不是你认识的人!”
五条安的脚步一顿。
“那是降灵术!”
猪野琢磨快速说着,
“把死者的灵魂塞进活人身体里……那不是禅院甚尔!那只是——”
话音未落,拳风已至!禅院甚尔更换攻击目标,带起的气浪便将猪野推得踉跄后退。
从未想到,五条安及时接住了那一拳。
掌心相撞,骨节错位的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五条安挡在猪野面前,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说什么?”
那声音发着颤,疑惑底下,是压不住的慌张。
咒力凝聚,爆炸在相触的掌心间炸开!
火光吞没了一切。伏黑甚尔曾手把手教他,战斗中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此刻,那句话被五条安碾得粉碎。
手被炸得焦黑,五条安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猪野的衣襟,执拗地缠住他不放。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死者的灵魂’?”
“你不知道?”猪野琢磨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愣了愣。
“禅院甚尔已经死了。”他斟酌着措辞,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这事咒术界都知道……是五条老师做的。”
话音落下,五条安的手蓦地松了。
“……什么?”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是问句,却不知道到底是在问谁,又是在问什么。
是耳鸣吗?
五条安想。不然为什么从刚刚开始,耳边就一直在响呢?
五条安转过头。
原来真的是耳鸣啊。
远处,帐破了。
暗红色的光幕从顶端开始崩解,碎成千万片残秽,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倒着下的雪。
他仰头看着,麻木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
楼顶上,被爆炸震飞的禅院甚尔再度俯冲而下。
五条安眼睫颤了颤。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缓缓握紧。
“走。”
他反手抓住猪野琢磨的衣领,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