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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神愿(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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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着金色光华的画面像电影播放一样缓慢向前。
“怎么样,我都说了那庙不灵,但求个定心的倒也不差,哎,你去祈什么啊?”
金色的画卷化作了星点零散的记忆,同面前画面一道,浮现在许新常脑海中。
他那时为了什么去祈愿,又祈了什么愿?
许新常眸色深暗,抬头看了画面,复又低头直看向阵法中面色淡然的人。
审检降下时,阵中人是失魂状态。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画面飘散。
“我祈的什么愿?”
“啊,大抵是,求了左峰多降甘霖,润泽土地。”
刚山左峰已经多年没有下过雨了。
常竹一家三口住在那边,靠一口时不时从右峰运水来填漫的水井生存,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家中小妹年纪又尚小,担起家里头重担的,便只剩下常竹。
小妹常青时常问他:“哥哥,咱们这边为何总见不着雨?”
常竹也总疑惑过这个问题,于是同某天从右面来的友人说了这事,那友人却不然,随口闲扯了几句便把话题带了过去,聊到了自己最近新认识的姑娘身上。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神思却全然飘到友人随口一提的山神庙上去了。
他想去祈愿,因为小妹想看看左峰的雨。
然后他就真叫那友人带着他去了。
这一去,见着庙周青水环绕,雾霭流泄,景色直沁心底,以及那一方小小的庙宇中会脆生生叫人名字的小山神,便叫他再也挪不开眼了。
…
约莫就这么相处了大半年。
小妹年过及笄,开始无比向往山脚外的天地,总爱时不时往官城里跑。
常竹一如往常地频繁来往于右峰,去见那庙中的山神。
“师乐,我今天给你带了些礼物。”
常竹与师乐相靠坐在清泉边上,温润的男人从背后竹篓里掏出两副木制器物,放在小怪面前。
“这是…什么?”
师乐习惯了人声的发音,口齿却不太流畅,他抬眸一双眼直盯向常竹,眸中透着天真的疑惑。
常竹笑着,伸手揉了揉面前的黑色脑袋:“这叫义肢,戴上可使双腿行走,双手抓物,我专门替你赶制的,试一下吗?”
师乐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义肢,半晌,抬眸对着常竹道:“常竹…是觉得…我这样不会行走持物吗?”
说着便使着一条腿站起身来,伸手抓了头顶上从一旁直延伸过来的树尖,扒上去摘了片鲜丽的叶子,举到常竹面前。
常竹愣怔片刻后,忽地意识到,小山神似乎并不希望别人以怜悯的姿态赠予他东西。
给他自以为好的事物,将他视作告哀乞怜的弱势中者。
于是他心下暗疚,复又抬头:“不是,我…并非此意。”
语气里夹杂的失落与歉疚丝毫不掩,就那么直直传入面前小怪耳内。
师乐听着他的语气思索片刻,而后忽地笑开。
那一张艳丽中不尽青俏的面貌,看得人心尖一颤。
师乐伏下身子,伸长手臂,学着方才常竹揉他脑袋的样子,将手伸到男人的发顶,轻柔搓了一圈,温热的手覆在上头,从顶上直热到心间。
山神大人笑着,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柔和轻快。
“我知道…常竹不是这个意思…常竹是…喜欢我…所以…关心我。”
“常竹揉我的…脑袋…很安心…我也…想让常竹安心。”
他磕磕绊绊,说了大半晌,才道出最后那句:
“因为我也…喜欢常竹。”
那一刹那山瀑飞涧,群山被落日的残红覆盖,一切如置身燥热火海。
很热,心跳如雷动。
那刻脑中浮现出初见山神的画面,才猛地发觉意识到,名为“喜爱”的情绪,在心底下蔓延成灾。
喜爱他,喜爱他的温柔纯粹,喜爱他的天真平和,喜爱第一眼看见他,那股子温顺与惊艳并存,直达心底的震撼。
只是喜爱他。
喜爱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喜爱,一见钟情。
不是见色起义,只是顺心而行,遵心本能,一往而深。
只是喜爱他,足以打破人间最常规的秩序,去肆无忌殚地放纵心意。
于是他抬眸,一双眼陷入对方溺水的温柔黑眸中,轻声道:
“我也喜爱师乐,从第一眼见到,就喜爱了。”
喜爱他,是他的本能。
…
那时候的神(光鬼)惯爱往右峰去,于是左峰迎来了那年的第一场大雨。
那次暴雨倾盆,草木拉朽,小妹常青在极其恶劣的天象下,带回来了一个男人。
少女倾心,将那人带来时是满面的春酲。
那人来自于官城,是那地极有名声的富商,说是对小妹情根深种。
当时常竹正准备赶往右峰,见了小妹与那人眉目间情意深浓的样子,心下叹气,无奈地摆手,准允了二人的往来。
而后的一切,发生的都十分自然。
常青嫁入富家,成了当地有名的商夫人。
但她不舍兄长老人,希望将二人接去官城常住。
奶奶年龄已大,接去富家好生怡养晚年自是理所当然,他一介兄长,与已嫁人的小妹一道,总归有些不合适。
更何况他本就不想离开刚山。
于是最后留下来的,就只剩他一人。
常青偶尔会回来看他,同官人一道,在曾经的住居游山玩水。
后来偶然一次,夫妻二人一不小心撞见了与师乐相拥欢笑的常竹。
常青被师乐的模样吓了一跳,娇怯地躲到官人的后头,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兄长,那是何物?!”
那官人朝着常竹大嚷,常竹赶忙将师乐背到了身后,将他整个护住。
而后用安抚的语气轻哄着小妹:“青青,不要怕,这位是当地的山神,那座山神庙就是为他所建。”
二人于是犹豫着看过去,发现庙内神像与师乐果真有七八分相似,这才放下心来。
“山神大人既在此处,为何不降雨于我刚山。”
放下心的间刻,常青又忽地想起最挂念的问题。
神(光鬼)来往于左右峰,这就导致了整座刚山,都多年未曾降过雨了。
常青每次回来,都会问常竹那个问题:
“哥哥,现下刚山,怎得又常不见雨了?”
常竹垂眸,心下无言,不知怎得回答。倒是身后的师乐忽地开口了:“会有的…会有雨。”
身前男人背身看过去,师乐睁着黑珍珠般的眸子,抬眼看他,一张脸上是满面温柔笑意。
他听见他说:
“常竹…想不想看看刚山的大雨。”
——
许新常眸光微动,一双眼睁开直盯着阵中神兽。
其实后来的很多事,他都记不太清楚了。
只是记得某一日昏暗的天,大雨急促,雷声轰动,将整座刚山震得如山洪涌动,风声如鹤鸣。
记得那日过后升起的朝阳,刺眼的虹光。
记得师乐躺倒在庙宇下,望着耀眼的天光,映在眸中。
他身下点点流淌的血迹。
他记得那时自己急匆匆跑过去,将精怪抚入怀中,止住师乐伤口血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听见师乐的声音,细如蚊呐:
“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常竹悚然一怔,轻声道:“什么?”
师乐张着嘴,没了血色的唇一开一合:“那商人…要山里的宝物…”
那时的山里人,给天神山神供奉,会将供品埋在地底,刚山上的人没什么文化,只觉着要供着好东西,便将屋里头的好玩意都埋了下去,给众神上供。
他记得某次与小妹二人闲聊,偶然提起过一次。
常竹牙关紧咬,手握成拳,抱起师乐时,身形都在微微摇晃。
他说:“我先带你回去疗伤。”
之后的三天后,师乐没再见着常竹。
许新常抬眼,看向师乐顶上,铺散的画面。
师乐后来去找过他。
一个精怪,第一次下山,一个人找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找到了官城里,找到了那富商的家。
常竹一定会去找那商人讨理,师乐确定。
于是他敲开门,得到的却是:
“你说我家夫人吗,噢,我家少爷早纳了新人了,那小姑娘性子太烈,为了她兄长与我家少爷大吵大吼,最后俩人一起,她随着她兄长,被我家少爷打死了。”
那仆人说得轻描淡写,好似人命在他眼里不如草介。
明明上一回见常竹那娇俏的小妹时,她还在与那商人眉情密意,只是三天之间,便成了那商人的棍下魂。
其实那个年代,发生这样的事根本不足为奇。
只是精怪自山间而生,心性为天地所染,纯粹至极。
于是一时怒急,神(光鬼)第一次有了兽的狂燥。
他冲进院宅,扑了十几个仆人,又将那商人拧断了脖颈。
许新常看见画面中飘散的黑雾,转头问身旁人:“这是何物?”
离颜阖目:“行了罪的人都有,这是犯了界序。”
只是那时人界尚未有苍序,所以算不得数。
画面一面面浮过,阵法转动。
审检仍在进行。
师乐回到了刚山,回到了山神庙。
神(光鬼)跪在与自己的脸七八分相似的神像下,朝着案台伏地叩首。
“师乐向山神祈愿。”
庙外透进来薄暮的光,山神伏首。
端的是虔诚悲悯,哀意顿绝。
语气里浸了外头湿润雾气,湿漉漉浇灭了一摊香火。
他向山神俯首,山神亦垂眸道:
“祈愿,求君归。”
师乐在祈愿。
“祈愿,永岁常乐。”
山神在祈愿。
山神愿。
师乐祈了一回山神愿。
山神接了一回山神愿。
山神愿。
便是仅此一回的山神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