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炮灰》何生微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星期一，上刑日。
　　教室里一片死气沉沉。高二即将结束，学校大发慈悲地给他们加上了半小时早读，霍风阑走进教室时一眼便看见趴在桌上的易时声，他单手拿着课本，宛如一根枯死后被歪七扭八吊起的藤。
　　“时——”
　　“抱歉！”身后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
　　呼喊被打断，霍风阑下意识错身让开。那是个他从未见过的男生，身形纤细，样貌清秀，蹭过他的身侧后匆匆忙忙奔向教室后方。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个转学生，因为短暂两秒后男生就迅速锁定了自己的目的地——教室里最后的空位，沈明琛右侧。
　　堆叠如山的课本后，沈明琛一如既往地在趴着休息。男生动作麻利地将书包里凌乱的学习用品铺了满桌，脸上浮现犹豫，抬起一只手转向了自己的左侧。
　　霍风阑跟着走上前想要提醒，被叫醒的沈明琛却在见到男生的那一刻露出一丝睡眼朦胧的笑，声音沙哑地轻唤：“许醉。”
　　他愣住了。沈明琛抬起头，他才注意到沈明琛的脸上有许多细小的擦伤，嘴角还有一抹淤青。许醉似乎对伤口并不奇怪，继续打开书包低头翻了翻，拿出一管软膏强行塞进了沈明琛的手中，随即刻意压低了交谈的声音。
　　声音在交叠的读书声中模糊不清，霍风阑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转身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慢条斯理拿出了课本。
　　这本该是与他完全无关的事。霍风阑心想。
　　早读结束，身后的两人便开始了窃窃私语。霍风阑还从未见过沈明琛如此多言的样子，实在是无法不好奇。然而他们却像是故意避着自己，言谈间不愿泄露任何信息。易时声同样也很好奇，拿着笔记本过来时眼睛都斜了，单手倚在他的课桌上向他身后努嘴。
　　“不懂……”不想让那两个知道自己在蓄意偷听，霍风阑的回答掐头去尾。
　　然而易时声显然没有霍风阑那份细腻，既然没有得到答案，本子撂下就站直了身大大咧咧凑上前：“同学，以前没见过啊？”
　　你不是怕沈明琛吗？霍风阑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跟着转过了身。
　　易时声在同许醉搭讪，霍风阑则抿出一丝笑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声音温和地问询：“明琛，你这里怎么了？”
　　沈明琛懒懒掀起自己的眼皮，淡声回答：“被打了。”
　　原本酝酿好的关心就这样卡在喉中，半晌才结结巴巴接上：“报、报警了吗？”
　　“报了！”许醉突兀插入，一脸义愤填膺。
　　“我全都录下来了，他们一个也跑不掉！”许醉仰起头，话语间带着笃定，掷地有声。眸光扫下，便落在了霍风阑的身上。
　　他有一颗小小的虎牙，笑时便会在唇边若隐若现，望向霍风阑时圆圆的杏眼倏然睁大，盈满愤慨，又一字一顿地重重强调：
　　“一个也跑不掉！”
　　霍风阑微微蹙眉。也许那眼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含义，却莫名让他感到不适。
　　易时声见沈明琛没有参与进来，又跟着靠上许醉的桌子笑眯眯回话：“见义勇为啊，怎么不叫警察表彰一下？”
　　“也不算啦……”许醉连连摆手谦虚，“我只是路过，其实大部分歹徒都是明琛拦住的。”他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崇拜，无法克制地谈起沈明琛的英姿。霍风阑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吕布战三英的壮烈场面，忍不住泄出一点笑。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回过神，敛起笑，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对话上。余光中，他发现沈明琛正看着自己。
　　眸光倏忽飘去，如同错觉。
　　他捻了捻食指。易时声和许醉的对话他已经插入不太进去，犹豫了一下，他默默转了回去，投向学习的怀抱。
　　到快放学的时候，霍风阑都没怎么和易时声搭上话。兴许是来了新同学格外兴奋，到了下课这小子就奔过来找许醉说话，比以前找他还要勤奋。
　　事实上，与许醉快速熟稔起来的同学不在少数。霍风阑并非无法理解，许醉长相姣好，性格开朗，家境优裕又爱好广泛，坐在附近的霍风阑极近距离地见证了许醉是如何在一分钟内就和陌生同学找到了共同话题，然后成功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
　　正因如此，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微妙。
　　明明他是离许醉频繁靠近的那个位置最近的一个，许醉却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他虽然不愿多想，却不至于察觉不到这之中那一丝微妙的疏远。
　　他从自己的笔记本中抽出语文，低头开始整理课上的知识点。白纸上的黑色笔迹深深下陷，刻入无法看见的背面。
　　不适感如同毛虫在皮肤之下缓慢蠕动，痒意随之渗入背脊深处，仿佛永远无法触及。
　　……
　　放学的时候易时声选择了陪新朋友，乔楹则被父亲接走去参加补习班了。
　　独自走出教室时霍风阑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还有一个星期就月考了，虽然他成绩一向稳定在前十，他还是有些紧张。难得父亲会在家陪他，他希望可以考出更好的成绩向父亲证明，他从未懈怠过。
　　校门口不断涌出一片蓝色的人群，各色的面孔在晚风中流动，喧嚣不断。霍风阑站在人群外侧，静静等待。
　　十分钟后，他依旧没有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四处张望了一阵，他拨通了李叔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铃声持续不断地擦过耳膜，一分钟过去依旧没有接听，他挂断了电话，再次拨通。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是出了什么事吗？
　　嘈杂的笑闹传入耳中，他想起昨天父亲回家后的模样，与母亲带着点嗔怪的笑。
　　不好的念头很快被按下，他退出通讯录，决定先打车回家。

　　暮色沉沉，将坠的日头悬垂在城市天际线，洒落一地霞光。
　　家门口散落着一地红色的花。霞光下，揉烂的枝叶如同浸泡在浓稠的血水中。
　　霍风阑弯腰捡起一支，被践踏的花瓣已然破损，怪异地粘在一起。他推开门，没有见到任何人，于是沿着楼梯一路向上，一边喊：“妈妈，你在吗？”
　　“小阑？”闫余从卧室中匆匆走出，见到他便露出微笑。她挽起的发髻有些凌乱，但看起来依旧清雅出尘，穿着得体。昨天那对翡翠耳环也还戴着，泛着温润的光。
　　霍风阑也笑起来，问：“妈妈，陈阿姨怎么不在？爸爸呢？这么快又去出差了吗？”
　　“啊，我给她放了一天假。爸爸他……项目有点事，今天晚点回来。”
　　“爸爸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霍风阑问。
　　闫余顿了顿，“……没说。”
　　“哦……”霍风阑有些失望，本以为今天可以和爸爸一起吃饭呢，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可父亲也是为了这个家，并不想这样，他没什么好不满的。打起精神后他继续弯起笑容，“妈妈准备吃什么？”
　　“我还没想好。”闫余不好意思地抿着唇，迈下楼梯向客厅走去。她看起来兴致不高，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妈妈有什么想吃的吗？”霍风阑一边问一边转身向壁橱走去。他记得以前家里买过不少花瓶，花死之后经过清洗都被收纳进了壁橱，没有动过的话应该都还在。
　　“小阑？”闫余疑惑地看着他。
　　他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剪去花枝底端发黑的一截，接水后将花插入瓶中，回过头时脸上就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这花已经脏了，糜烂的花朵不复美丽，恹恹浮在在水中的样子分外丑陋。可有生命的东西就意味着伤疤可能会愈合，直接丢弃总觉得可惜。
　　他曾经试过将被抛弃的玫瑰插入瓶中。那本来只是突发奇想，勤换水温养后枝下却逐渐生根，花不断分枝长出了艳红的花蕾，他惊喜非常，即便每天都要上学无法时时照看，依旧坚持亲自侍弄。一段时间后嫩白的根已经只能在瓶底瑟缩成一团，他听从妈妈的建议将花移入土中，每天浇水观察，等待花蕾绽放的那天。
　　从那以后，他就常常梦想着，他拥有的总有一天会从一支即将凋谢的花，生长成一大片玫瑰花丛。
　　“也许能长出根来呢？”
　　闫余勉强露出笑，点点头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