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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猫鼠游戏 ...

  •   【第六章】

      嵇渊上了马车,周献、赵崇与其余校尉纷纷跟上。一行人穿过半个雍京,在京郊神策军大营门前勒住了缰绳。

      辕门高阔,两侧站着四个全副甲胄的卫兵,个个腰悬横刀。见有车驾来至营前,一个什长模样的军汉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嵇渊的官服,态度算不上恭敬,倒也没故意刁难: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镇妖司左卿嵇渊,前来拜谒裴指挥使,烦请通报。”

      什长进去通报,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语气有些微妙:“裴指挥使正在处理军务,不便见客,少卿请回吧。”

      嵇渊没说话,翻身下马,抬步就往里走。

      什长脸色一变,伸手拦住:“左少卿,裴指挥使说了不见——”

      什长的手臂刚要碰到嵇渊的衣袍,忽然被一股极其冷冽的力量弹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

      其余三个卫兵见状,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周献一步跨出,亮出镇妖司的令牌,沉喝道:“镇妖司办案,奉左少卿之命提审重大妖犯,谁敢阻拦!”

      几个卫兵对视一眼,左右权衡了一番,终究没敢拔刀。

      嵇渊已经行进了营门。

      他虽然罹患目疾,但行路如常人无异。周献与赵崇连忙跟上,其余校尉鱼贯而入。赵崇一边走一边擦汗,心虚得不敢抬头,毕竟芭蕉鬼是他亲手借出去的,今日若是要不回来,左少卿第一个饶不了他。

      神策军大营占地极广,校场上有士兵想要阻拦住嵇渊,但看到周献手中那面令牌,又见这一行人气势凛然,一时摸不清底细,竟无人敢真正拦阻。

      中军大帐的门帘垂着,里头隐约传出蒙昧的涟涟水声和女人的婉转低吟。

      嵇渊在帐外肃立,周献心领神会,掣步上前揭开门帘。

      帐内水汽氤氲,混糅着酒气、脂粉气,以及一股越来越浓烈的妖毒之气。

      其余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往内看那活色生香的场景。

      大帐之中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浴池,池边氤氲着水汽,散落着酒壶与果盘。裴靖夺赤着上身靠在池壁上,怀中搂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一席红衣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雪白的肌肤上露出大片刚刚被折辱过的伤痕,但最显眼的,是她背后的一道剑伤,乃破妄剑所致。

      此女恰是芭蕉鬼。

      她的气息绮靡而缭乱,分明是重伤未愈又遭致强行凌虐。

      但就在这股虚弱之下,嵇渊捕捉到一丝几乎要勃发而出的妖毒。

      芭蕉鬼本质是个食心鬼,此时她在蓄力,准备剜了裴靖夺的心脏。

      嵇渊摁住蹀躞带上的破妄剑。

      芭蕉鬼觉察到了镇妖司来了,审时度势地敛住杀意,整个人缩进了裴靖夺怀里,声音柔弱得仿佛能够掐出水来:“大人,有人闯进来了,妾身害怕……”

      裴靖夺正喝得半醉,被人坏了好事,顿时暴怒,抬头来,看清来人是嵇渊,怒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嵇渊!”裴靖夺一拍水面,溅起大片水花,“你他妈活腻了?本帅的军帐你也敢闯!”

      嵇渊指端轻扣腰间剑鞘,周身寒彻。

      那股妖毒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芭蕉鬼躲在裴靖夺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十指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深黑而尖锐,正一寸一寸地往他心口的位置移动。

      裴靖夺浑然不觉,还在破口大骂:“你们镇妖司的妖丢了,关本帅什么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老子地盘上撒野?给老子滚——”

      话没说完,嵇渊有了动作,无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少卿已经出现在浴池边上。

      下一瞬,嵇渊冷然将裴靖夺的脑袋按入水中。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裴靖夺的叱骂变作了一串气泡。

      就在同一时刻,芭蕉鬼见势头不妙,从裴靖夺身后弹射而出,十指如钩,直取嵇渊的面门!

      嵇渊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腕骨轻转,抬剑迎攻。破妄剑寒光乍破,剑身精准格开芭蕉鬼漆黑利爪,铮然脆响震得帐内酒气纷乱。

      芭蕉鬼爪风凌厉,招招狠戾直指致命之处,可几个回合下来,她的妖术遇破妄剑便尽数消解。芭蕉鬼本就重伤的身躯不堪重创,肩头被剑光扫过,绽开一道血口,妖力一溃而散。

      反观嵇渊,身姿稳如青松,进退转折从容淡然,官袍滴血未沾。

      芭蕉鬼上一回已经吃过苦头,不敢恋战,借着招式错开的间隙,仓皇翻身掠出,一道红影冲破中军帐帘,遁入营中夜色里。

      嵇渊从广袖中抽出一物,随手一摊,那东西迎风便长,化作一张金色大网,铺天盖地罩了下去。

      芭蕉鬼被缚妖网住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在网中拼命挣扎,每一次挣扎,网中的真火都灼烧着她的妖体,烧得她皮肉发出焦臭。

      她万念俱灰地盯着嵇渊,那双碧色眼睛里,怨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嵇少卿……”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妾身有一个遗愿,不知你能否成全?”

      嵇渊立在原地,神色清冷无半分波澜。

      芭蕉鬼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喃喃道:“妾身活了两百年,害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害过。到了今日妾身才知晓,妾身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颗真心,一颗愿意真心待妾身的心……”

      嵇渊声音淡漠得像冬日的霜:“真心?”

      芭蕉鬼笑得凄凉:“很可笑吧?一个作恶多端的鬼,竟然奢望真心。”

      嵇渊微微偏首,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淡哂道:“世间最廉价的东西,便是真心。”

      芭蕉鬼的笑容僵在脸上。

      “世人耽溺于爱恨嗔痴,到头来不过是自寻枷锁。”

      嵇渊道:“你修行百年,勘不破这点虚妄,被执念困住心神,作恶反噬,落得这般境地,皆是自取。与其执着于此,不如摒尽贪嗔痴念,潜心修身向善,来世方能脱妖身、离苦厄,得一个清净轮回。”

      道毕,嵇渊没有再理会芭蕉鬼事如何作想的,收紧缚妖网,将她从虚空上方拽了下来。芭蕉鬼落在地上,蜷缩在网中,那双碧色的眼睛终于彻底黯淡下去。

      这时,裴靖夺才从水里冒出头来,呛了好几口水,狼狈不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恼羞成怒地扒拉了件衣物来到帐外,瞪着嵇渊,正要发作,嵇渊已经转过身来,居高临下。

      “本朝律例,禁止豢妖,但凡私藏妖物者,轻则夺官,重则下狱。裴指挥使身居高位,不会连这个都不知晓?”

      裴靖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到嵇渊双沉静如水的容色,到嘴边的狠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只能私下找赵崇“借”妖,而不是正大光明地提审。

      镇妖司与神策军同属皇权直辖,职责重叠,共掌京畿治安、□□护都,可多年以来,镇妖司始终稳压神策军一头,久而久之,两司势同水火。

      裴靖夺对嵇渊的积怨,早已根深蒂固,经年难解。此番冲突,不过是经年矛盾的一次小爆发罢了。

      目下,他自知理亏,咬紧了后槽牙,死死地盯着嵇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嵇渊,”他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可别被我抓到把柄!”

      嵇渊没有回应。

      他收了缚妖网,提着芭蕉鬼转身走出军帐。

      周献与赵崇连忙跟上。

      一行人走出神策军大营时,暮色四合,长街两侧陆续亮起灯火,嵇渊将芭蕉鬼交给周献、赵崇押回镇妖司。赵崇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将妖物看守得死死的,不敢再乱出什么劳什子。

      彻底审完这一宗妖案已是夤夜时分,嵇渊写完呈文,便回府。

      周献策马在前带路,忧声道:“少卿,裴靖夺是谢鉴的人,今日这般开罪,只怕——”

      “裴靖夺私藏妖物,触犯律例,这件事他不敢上报给谢鉴。”嵇渊嗓音倦怠,含着微微的咳嗽声,像是方才那场收妖耗去他太多心神,“即便报了,又如何?”

      周献终是并未多言。

      车帘落下,嵇渊靠回壁上,指端撑着额角,午时沈玄度那番提点忽然浮上心头,不过,他从未放在心上。

      谢鉴如何,裴靖夺如何,于他而言不过是律法内外不足为意的人。该收的妖收,该得罪的人得罪,没什么好权衡的。

      嵇渊心中另有一事挂碍,府中妖贼尚未了结,不知青团收拾得如何了。

      青团跟了他这么多年,收服个小妖应当是不在话下的。

      刚一回府,青团便从角门里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师父,那只妖贼不见了!”

      嵇渊脚步一顿:“何意?”

      “弟子回府后,发现禁制还在,就是妖贼不见踪影!”青团焦灼道,“弟子从一个时辰前就把外院内院都找了一遍,妖贼的气息尚在,但就是寻不到它在哪儿!”

      嵇渊微微蹙眉。

      那只小妖灵力浅薄,应该是个七百年道行的水妖,他亲手布下的禁制虽不算多高明,却也不是这种修为的妖物能轻易挣脱的。

      青团不是毛躁的性子,他既说不见了,那便是真的不见了。

      正沉吟间,青团又拉了拉他的衣袖:“还有,锁仙来告状了,在库房门口哭了好一阵,说什么也要见主子。”

      嵇渊没说话,抬步往后院库房走去。

      还未到库房门口,便听见锁仙在哭诉:“……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老奴守了这库房二十年,从没见过这般刁钻的贼!”

      嵇渊推门而入。

      库房里灯火通明,锁仙正盘在架子上,老脸皱成了核桃,见嵇渊来了,涕泪横流地扑过来:

      “主子可算来了!那只妖贼她、她挠老奴痒痒!老奴浑身都是痒痒肉,她专挑要命的地方挠,老奴笑得差点散了架!这还不算,她还冲老奴做鬼脸、吐舌头,骂老奴是铁疙瘩成精!老奴活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嵇渊压了压眉心,未置一词。

      锁仙越说越气:“更可恨的是她偷东西!主子您看——”

      妖贼会偷东西,嵇渊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吩咐青团:“去核查一下失窃之物。”

      青团快步走进库房深处查验,不多时,他回来禀报道:“师父,她偷了不少东西,两枚丹药、三件法器、一壶灵酒、一百两银票、九锭纹银,每一样都好像是精挑细选过的。”

      青团拿着名册看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并且,此贼把师尊当年出关时送师父的那一把长命锁,也偷走了。”

      库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嵇渊没有说话,但青团跟了他这么多年,分明看到师父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把长命锁虽是小儿之物,却是藏光师尊出关时亲手所赠,意义非同寻常。藏光师尊与嵇渊恩重如山,此物一直被他悉心收在库房最里层的紫檀匣中,连青团平日里都不敢轻易触碰。

      “妖贼窃完东西后,藏去了何处?”嵇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锁仙忙指向东北角:“往厨房方向去了!老奴瞧得真真儿的,她抱着东西后触动了禁制,双腿被缠住了,随后往后头跑了!”

      嵇渊拂袖而出,青团连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厨房,推门而入。

      青团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连灶膛都没放过,却什么都没翻出来。他站起身,困惑道:“师父,妖贼也不在,东西也不在。”

      嵇渊立在厨房中央,神识一阵探赜,妖气最终消失在了水缸里。

      嵇渊行至缸前,能够浅浅地嗅到那一股潮湿的水汽,是少女身上残留的气息。

      他从袖中拈出一张明黄色的显身符,青团识得此物,心领神会地退开两步。

      嵇渊腕间轻振,符纸落在水面上,触水的瞬间,化作一圈金色涟漪,从缸心向四周扩散开去,将整缸水照得通透澄澈,缸中的一切纤毫毕现。

      然而,水缸内除了水,再无他物。

      嵇渊的眉峰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这不可能。

      显身符能够让一切藏匿起来的水妖无处遁形,符纸不可能失效。

      除非是小妖本就没有藏在缸内。

      但神识告诉他,小妖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在水缸里。

      水缸极为普通,并没有任何关窍。

      这只小妖是怎么做到在水缸里凭空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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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每夜蹭睡后被清冷上神盯上了》 预收文:《请问,君臣之间这样算正常吗?》《你俩真的不能亲一口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