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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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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灯火通明地十分热闹。我坐在人群中看着几人外凝神注视这台子上的那个身影,脸上被夜色侵入了眉骨的深深阴影。
大概如同他这样的人都是这般情状的吧,我想,也难为他在这声色浮闹的街口坐下来看一台戏,大抵也是心有忧虑是拼命耐住性子的结果。
人人都说,施明台这个县令,委实当得狠辣。连州府都不敢沾惹的漕运,他居然也敢结梁子。本事果真是有本事,只不过心未免也太大了些。
百姓们这样的语气里,究竟是染了抱怨的。这几日雨水足密密地,漕帮里借着洪峰做由头停了运,一时间上下货运不通,苦了一堆商贩子。一群人习惯了大吃小的规则,反倒对活生生地欺凌无动于衷了。
我心有怜悯,想他从沉甸甸的北方被贬下来,但是执掌着漕运要道,却也是个肥缺。虽然身为清流社的人,竟还有人照拂,可见终究是在京畿有着底子的人。
夏日里的夜是受不住热闹的,心一躁动,白日里的暑气便会借着由头窜上来,那时就算再看满天的星子,也觉得是热锅里沸腾的油沫子。终于他眼里渐渐积上不安,转头向周身打量,然后便见了我。
那目光似有欣慰地安定下来,隔着黑色的人群向我端端地颔首。
我从人群中起身,向城外背处的丘山走去。夜色如泼,星河如倾,山峦的形状只是隐隐得见,但他跟在我身后,不知是因为心中挂怀还是什么,竟也不见慢。
行至半山崖的一间草亭,我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他从后方迎上来,向我微揖道:“常先生。”
我亦还礼:“施大人。”从草亭石凳下提上一壶酒,芳香四溢。
“竹叶青。”他眼中带笑,“见社中派的是常先生来,我就放心多了。”
我笑笑。施家是北方大族,但没有太多南方势力,这次整治漕运清流社里恐积怨益深,便有我这个和事佬。
施明台目光沉着地向我笑笑:“常先生居于南方,定有良策。”
我一杯酒推至他面前,点头道:“不敢。”
我知道他,他其实是个并不需要清流的人。
前年的春闱,施明台轻易地拿下了殿试第一,而我只得了第二。社里的人底下说地纷纷扬扬,说连清流都不能掌控的殿试,施家人却轻易左右了。
可是在那之后,竟传言一时风头无两极尽荣华的施明台要加入从来只有寒门士子的清流社。
那时我听得消息赶回社里,车马劳顿顾不上辛苦要求面见社中元老,扑开院门,看到的却是一身暗纹素袍的施明台身姿风雅闲散地望着院中那棵垂柳树的情景。
杨柳枝,杨柳枝,一树春风千万枝,灞岸来年逢烟雨,惟有白发不必知。
他转过头来见我怔忡,如玉面庞上不变,眼中却带了笑:“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何必蓬头垢面,然后为贤?”笑意又深了些道:“还是常兄不知适为谁容了?”
我方想起自己不曾整顿衣冠,却被他引经据典地笑话,又被他用诗经里德篇章比作女子,有些着恼。但毕竟都是士族弟子,便沉默着不说话。
“以常兄殿试的成绩,为何不肯身居要职?”他见我没开口,忽然问道。
我答他道:“为官一道,居于要职又如何。若可以选择,只做个教书先生却也不错。”
他一时没有说话。
而后我果然成了教书先生。施明台在朝堂上请奏,所有非士族的年轻弟子想要科考需经由我教授选拔,真真是胆大包天荒唐已极。朝中一时沸腾,有说施明台轻率荒唐的,更多是说我授意施明台,借着自己在青莎诗会上的名头狂妄贪名,连清流的人都暗自议论纷纷。于是在我觉得已经是极致的时候,我辞官归乡。
那时清流的元老说,常怀夏看似莽撞,实则行事周全,而施明台看上去虽然沉稳妥当,但实乃不理世故胆大妄为之人,留之必患。然而清流尚且还需凭借施家的势力,是以无奈。
我却在流离中缓缓忆起,我同他相交不深,初见也只是殿试的那个熹微早晨。那时带露的晨风中,两人比肩走过,他轻声同我问好,声音如同启明星初亮时第一声鹤鸟清唳,清朗的让人难忘。
“怀夏。”
待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合,我才发觉自己走神,便举盏自饮了一杯。
我低头想了许久,缓缓说道:“施大人,我与你相识逾久,却至今不知道你的原由。”
他眸光不变,只是不再看我:“当年谁不说新柳公子常怀夏惊才绝艳?青莎亭岸的诗会上突降大雨的扫兴,全凭公子一首新柳诗便重得兴致。当年的光景,如今想来真让人怀念。”
新柳诗?曾经的光风霁月,少年意气。科考前的仕子们寻乐子的诗会,却意外地让自己出了风头,甚至被塞给了新柳公子的名号,也因此让清流社的人看中。其实那不过只是首应景地咏了雨中春柳与白鹭的普通诗文罢了,日后还被朝堂上拿来算作我高傲横行目中无人的罪状,这新柳公子的名声委实得的可笑。然而我却不记得诗会那时他也在场。
“亭池今不见,鸥鹭旧相识。”他忽然道,声音清而弥远。
我怔了怔,看着他举盏又饮下一杯,眸色氤氲开几分酒意。
这样夏至的夜里,我似乎也醉了罢。
却听他突然说道:“怀夏,乘早离了清流罢。”
他正着身子,看着我,声音里是满满当当的思虑与沉稳:“你太相信清流了,你以为那些寒门志士的愿景能够实现?清流不过是朝堂自喻清高的人们另一种结党营私的方式,盟约但成便只有派系之利而不会有天下之念。它不过是哄哄你们这些没有出身的寒门罢了,这个人间,其实何处真有清流无浊呢。”
我知道,他入清流,却不相信它。
他顶着清流清廉肃穆的名头,行事张狂狠厉,四处开罪要员,其实只是为了给清流掘一个坟墓,推它日后爬进去。
我心绪突然间沉静下来,仿佛鸣虫与万物都归于寂静。这夜晚不是喧闹,这夜晚竟是寒凉。
他确然是要毁掉它。我一向是知道的,在我辞官归乡的马车上,清流长老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的就是这样;在我赶赴这个县城替清流解决漕运难题之前,漕帮的管事对我愤恨状诉的也是这样。甚至不用去确认。
这样就可以了。
“明台。”我看着他唤道。他微微惊讶看向我,眼中的光华居然很柔软,在我握住他手的瞬间,竟有些恍神。
而我另一只手紧握住一直藏在袖中的玄刀,从背后刺入了他的心脏。
如果没有清流,那些寒门志士,也就连念想也没有了。
一刀透心,却仿佛怀抱一般的姿势。夜色中我看不到他的血,但我手上却如此温热,仿佛是一个盛夏的热力。他踉跄着,高大染血的身躯抵在我的身上。
“你第一次这样叫我。”他虚弱地说,语气中却听见怜惜与懊恼:“你学武了?还是没当成教书先生。”
我一震,那一刹那,我有种想要抓住他的错觉。
然而我的手中一空,满把握住的只是染血的白色鸟羽,什么东西扑棱而去。
我呆住,看他夜空中悲唳一声,跌跌撞撞地展着白色的羽翼沉浮着,终于支持不住心头上的那一刀,跌入山崖下茫茫夜幕,犹如坠霜,再也不见。
白鹭。竟是白鹭。
原来世间的施明台,竟是一只栖水的白鹭。利禄功名是假,权势勾结亦是假。世事变迁宦海浮沉与他本就没有什么关系,白鹭雪衣,惟生而无欲无愁。
我此生浮荡无根,做着天下人的道理,然而自己未曾完成的愿,生无忧愁的他,却替我遗憾着。
亭台池阁而今已然不见,唯有鸥鹭,旧时相识。
山川倾倒又奈何,沧海桑田又奈何。不负天下人,却负了我自己。
我恸住,不能再言。
明台,我与你我与你相识逾久,却至今不知道你的原由。
原由么。
抬头望,夏夜莽莽,星河如雨。
是醉酒罢,我仿佛看见那天清流社春意阑珊的垂柳下,他身着白色素绣锦袍,眉眼带笑却又认真地念着我诗会上的新柳诗,到我匆匆赶来时,已只剩下了四句。
人生不及水禽乐,安用虚名上麟阁。同心携手今如此,金鼎丹砂何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