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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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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日这天,入冬来一直阴暗湿冷上京城难得的放晴。
玄武台上那曾经的定安将军如今甲胄换囚服,来之前换下了因着拷打血迹斑驳的血衣,但依稀可见衣下可怖的伤口,尤其是脖颈的那处烙伤。
好事百姓都乌泱泱挤在玄武台,边义愤填膺着这丧尽天良的卖国贼终于要得到报应了,几个前围的汉子还时不时朝台上那人啐上一口。
玄武台一侧楼亭窗口正对着底下场景,将所有情形尽收眼底。
窗边人就坐在那,着银纹紫袍,死死盯着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大人,”紫袍的亲卫恭恭敬敬地立在旁边,抬眼朝窗外看了眼日头:“还有不到一盏茶时间。”
紫袍人手上握着的茶杯,手指因为用力握着而发白,开口一字一顿,语气冷硬恨不得即将行刑的刽子手是自己。
“游、弋、姝。”
终于把你除之后快了。
楼梯口传来蹬蹬的脚步声,亲卫皱着眉看向冒失的小厮。
小厮急得满头汗,顶着惹怒贵客掉脑袋的风险,跑到亲卫耳边耳语了几句。
“大人…”
亲卫听完面色一变,猛地看向坐着马上要入定一样的人。后者不屑一笑,止住了亲卫。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午时的到来,日晷的阴影缓慢走着。监斩官手里捏着帛书,粗声罗列着罪状,斩立绝的令牌就在手边。
刽子手摩挲着黑金鬼头大刀,只需要牌子撂在地上的一瞬间,便会将待斩之人的头颅整齐地从躯体上分离出来。
啪嗒——
令牌抽出来,脱手。
围观人群大气不敢出。
又是阵急促脚步,来者独自一人一路挤到前排,被推搡的人转头刚要发作,看见他阴沉的神色不免收回脱口而出的怒骂老实当鹌鹑。
多天的仓促赶路给这人蒙上风霜,刚从战场上下来,又带了几分肃杀之气。周围的人硬生生被这气质骇住,离了他两步远。
商珩甚至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只与头被压在刑台上那人对视了一眼,刀就已经落下。
一时间,风声喧哗声心跳声如擂,充斥在商珩的耳朵里。他能确认。
这人不是游弋姝。
“嗨哎呀,安王殿下,怎么这样回来了?这次与西南虞国一战力挽狂澜,大获全胜!好歹给下官个信儿,好去城门口迎接,再给您接风洗尘呀!”
陆庆洋不知何时从二楼下来,一脸谄笑地假惺惺。顺着商珩的视线看过去,行刑已经结束,底下的人在进行后续的事宜。
“说起来,陛下处置了通敌卖国的游家,也算是为民除害,为大昭理患呀!”
陆庆洋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不动声色地笑着,又想起什么一样故作惋惜:“下官记得安王殿下曾与游将、哦不,罪臣游弋姝有同袍之情。嗨呀,谁能想游家会这样,差点害了西南军呢!”
商珩看都没看陆庆洋一眼,径直走过去,刘安等人跟了上来,替换了在殓尸的人。
陆庆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帮子人走远了,才朝着商珩背影冷哼一声。
“大人,这……”
陆庆洋不屑一顾:“游家这心头大患已经除了,差人进宫禀报贵妃吧。至于这,一个不受宠的立功王爷…”
“鬼知道能蹦跶到几时呢。”
商珩能不能蹦哒几时不知道,刘安先把自己急得上蹿下跳了。
“主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现在外边风言风语快传疯了。”
刘安看着王府宅院里安放的尸体,没忍住手想揭开看,被商珩一个巴掌拍掉了。
“死者为大,你别犯欠!”
此时的安王并不像世人口中传述的那样懒散不着调,数九隆冬也只穿着一袭玄衣,但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
“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她关系匪浅,外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人既替了游弋姝,那她现在就是游弋姝。”
“按照礼节下葬,皇上那边我去交代,任何人阻拦都不许。”
商珩吩咐了一句,转身去了书房。
书案边摆着一幅画像,画上女子笑得飒爽又倨傲,五官说不上来的出挑,笔直的一条站在那里,牵着匹白鬃玄马,身后是一片绿海。
闲散王爷在上京时就爱舞文弄墨,也把那门子诗情画意带到了西南,这便是商珩曾央着游弋姝给她作的。
后来西南西北都开战了,商珩便差人把这些送回了王府,唯恐战火波及。
没想到再次看到,画中人已经无去无踪。
“阿嚏——”
一声喷嚏声惊天泣地,不为别的,全靠主人这幅像是用生锈三年的老铁锯拉木头一样声线呕哑嘲哳,听得人头皮发麻。
“哎呀哎呀,你这丫头!”青色纱质帘子被葱白指尖拨开,一位艳丽佳人裹着香风进来,惹得游弋姝又打了两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喷嚏。
“行了,我离你远点。”佳人朱唇轻启,语气嗔怪着,毫不留情地翻了两个巨大的白眼:“早跟你说临水不比上京,也不比你那西野,这个时候不注意就病了。”
游弋姝狠狠吸了下鼻子,也不理她,自顾自对着铜镜往脸上糊东西。
“算了,今天你不用过去了,光把脖颈糊上吧。”
游弋姝疑惑地看了春娘一眼,这人一向黑心肝,恨不得把楼里的姑娘一个掰成三个使,今天怎么转性了。
“看什么!”
春娘见她这样不识好歹,气得眉毛纠成一团,抬手对着游弋姝后脑勺来了一下:“给你使坏了,回头罗枳那小子又要找我算账。”
游弋姝也知道春娘是为了她好,冲人一笑,被安排着乖乖躺在床上,目送着香风又出了门。
安静下来时,游弋姝又开始想起来以前的事。
她盯着藕色的账顶,来临水已经第二十三天了。也是游家除她以外满门无一幸存,还要背上通敌卖国罪名,声名狼藉的二十三天。
若不是那些无名,游弋姝也会死在那一天。
当日有人替了她上断头台,有人为了她争取时间引开狱卒不知生死,暗处又会有多少人因从前游风的恩情,为她卖了命。
她都不知晓。
她只知道那日在牢里,想要直接死了一了百了的念头有多窝囊废。
女人走后,果然如她所说,有下一个无名来接应她,但没想到的是这位无名是一个半大的少年。
两人跌撞着出了上京城,据这少年说,无名们的计划是把游家姐弟都救出来后再进行听从他们下一步的安排,谁知道游弋嵘尸体不见了,但上面的人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大少爷福大命大,现在肯定还活着,等着与小姐汇合,为游家正名呢!”那少年就笑着,安慰着当时消沉的游弋姝。
后来他们到了临水,游弋姝改头换面成了绘月楼的山微,少年用回了自己原来的名字,一直跟在游弋姝身边。
楼里姑娘各各怀绝技,能歌善舞,有些还熟知诗词歌赋,一时间名门世家的公子都以来此清谈聚会为风雅。
绘月楼的掌事春娘也是奇女子,但没人知道她曾也是无名。
“你就在这里呆着吧。”那时候的春娘看着罗枳搀扶着重伤后又奔波赶路的狼狈少女,站在那并没有帮一把的意思。
“想报仇随你,楼里有权势的贵客不少,想套什么消息看你自己。当然,一辈子隐在这儿更好。”
春娘教给了游弋姝易容术,又给她找了个假身份。
“名字…你想叫什么?”春娘支着笔,在倒腾来的假身契上犹豫。
“山微吧。”游弋姝几乎思索地脱口而出,粗糙嘶哑的声音又引得春娘一阵牙酸。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
那是她在西野时最喜欢的景色。
“小、山微!”罗枳从外面掀了帘子进来。半大少年收拾了一番,就爱穿穿蓝的绿的鲜亮颜色,让人看见就心情敞亮。
罗枳见游弋姝躺在床上,也没易容,紧张兮兮地过去趴在床边看着她:“我听春娘说你生病了,难受吗?”
在狱中时游弋姝喉咙的烙伤太过严重,又错过医治时间,以至于现在发声困难。春娘给她找了好几个医师都说每个几年恢复不来。
“你不要说话了,你躺着吧。”
罗枳见游弋姝要张口,连忙打断,又颠颠儿跑到桌前给她倒了杯热茶。
“我,没生病,没事。”游弋姝接过茶杯坐起身,顶着少年不赞同的目光艰难地往外蹦字儿。
不知道在这二十几天里游弋姝干了什么,走到哪罗枳都要黏着她,连被春娘打趣像游弋姝养的小狗也不生气。游弋姝也好奇过,可问及原因罗枳就紧闭嘴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只说觉得游弋姝像他以前的阿姐。
无名都是游风救过的家破人亡之人,触及伤疤,游弋姝也不曾追问了。
“小姐…”罗枳看游弋姝下床,又开始易容准备去楼里,便低着头亦步亦趋,小声嘟囔:“不复仇了好不好?”
“嗯?”
罗枳声音细弱蚊蝇,声音小得一阵风就能带走。见游弋姝好似没听清,又摇头否认。
“没什么,我就叫叫你。”
游弋姝从小跟着游风习武,耳力过人,听见罗枳那话也只是笑,腾出手来往少年毛茸的后脑勺糊拉了一把。
“不行的呀,游家先不说,但是有太多无辜的人因为我们而丢失性命。”
铜镜中原本略显英气的五官游弋姝几下动作后逐渐变得没有那么张扬,最后完全掩盖,变成了清丽可人的模样,只剩一双与原来那张脸气质不符的猫儿眼。
“即使我们要赤手空拳跟当朝右丞相对抗吗?”罗枳抬眼与铜镜里的面容对视,游弋姝看见少年眼睛要溢出来的担忧心疼,愣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我果然瞒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