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河流》川上之舟

66、番外二·疤痕

　　晚上，柳越正在床上刷微博。贺瑞凑过来亲了亲他的侧脸，然后问道：“明天去‘黑夜’那个福利院吗？”
　　“嗯？”柳越放下手机，看着抬头望着自己的贺瑞，摸了摸他的脸，垂眸道：“去看那个姓吴的小孩？”

　　贺瑞点点头。
　　柳越又拿起了手机，“行，去吧。”
　　贺瑞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变化的氛围，赶紧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不想去？”
　　“没有。”柳越说。

　　“那你为什么没有再亲我一下，而是又看手机？你不开心和我说嘛。”
　　“我没有不开心。”柳越叹了口气，又放下手机。
　　“哦。”贺瑞这才长舒一口气，把柳越抱进怀里，“那我们明早就去哦。”

　　柳越应声，伸手关了灯，任由贺瑞抱着他，却没有抱着贺瑞。贺瑞不明所以，但柳越已经睡下，只好把怀里的人抱的更紧。

　　第二天柳越很早就起来了，对着衣柜开始挑衣服。挑了半天似乎也不满意，转头问贺瑞道：“我穿这两件里的哪一个？”
　　“右边这个。”贺瑞指了指说道：“我有一套差不多的，咱俩可以穿一对儿的。”
　　柳越一边把左手的衣服放回柜子，一边说：“谁要和你穿一样的。”

　　柳越换好衣服后就等着吃早餐，贺瑞去楼底拿外卖。他就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发型，从首饰盒里挑戒指带。
　　他本来就有很多戒指，贺瑞知道他喜欢，就又买了很多，和原来的那些混在一起。柳越就每天换着带，开始他还能分清自己买的和贺瑞买的，后来他也挑花了眼，分不清你我了。

　　“越越。”贺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外卖放好上来了，他凑柳越身边，“给我也挑两个带。”

　　柳越闻言挑了两个自己喜欢的给贺瑞带上，然后就和他一起去吃饭了。
　　吃完饭后他们就来到了福利院，柳越路上看着恹恹的，像是精神不太好。贺瑞关心地问了两句，柳越也只说是昨晚做了噩梦，没睡好。贺瑞没再多问，只是希望一会儿见到那些孩子能让柳越心情好点。

　　柳越提到的孩子姓吴，叫吴晓延。他本身不是“黑夜”里留下的孩子，而是有相似经历，被警方解救后送过来的，今年不过十三四岁。
　　黑夜里的孩子大多漂亮，这个吴晓延也生的好看。他刚被送过来半年，人也不大合群，但是有很多人想领养他，尽管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柳越也问过贺瑞是不是想领养他，但贺瑞说“不是”。

　　“之前想领养他的，都被他拒绝了。”贺瑞说，“这孩子挺孤僻的，很有个性。”
　　柳越没说话，只是在一边听贺瑞喋喋不休。尽管他给这家福利院捐了不少钱，但他其实不大喜欢小孩子。所以贺瑞和那些小孩聊天的时候，他有时在一边静静听着贺瑞说话，有时在休息室里等贺瑞。

　　“你要去休息室里等我吗？”贺瑞拎着两大包准备分给孩子们的礼物问柳越道，“和我一起吧——孩子们很可爱的。”
　　贺瑞一直很想让柳越多接触接触那些孩子，多接触接触别人，柳越知道他的心思，便也经常顺着他，去见一见那些人。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他点了点头，就跟着贺瑞去见那些孩子。因为贺瑞来的多，那些孩子们都认识他，一见贺瑞来便蜂拥而至，欢呼着要拿礼物。

　　柳越和贺瑞被围在人群中间，贺瑞熟练地给每个小朋友发着礼物，一边发一边说：“都是这个哥哥给你们买的，你们得感谢他。”
　　于是那些孩子就一个又一个到柳越面前说谢谢，搞的柳越有点尴尬。

　　他拽了一下贺瑞的衣角，在他耳边说：“明明是你自己买的，不要说是我买的。”
　　贺瑞恬不知耻地说：“我刷的你的卡。”
　　柳越一时无语，只好继续任由贺瑞小贩一样吆喝着他的礼物，等着孩子们来拿。

　　礼物被分的差不多了，孩子们也大多散去了，只有几个还缠着贺瑞让他讲故事。
　　贺瑞就开始使坏，他不讲故事，而是讲起让人头疼的微积分，几个小孩自然听不懂，便捂着脑袋撅着嘴跑开了。

　　贺瑞便带着柳越把剩下的礼物给吴晓延，吴晓延一开始就没有和孩子们一起凑上去，他像是知道贺瑞会给他专门留一份似的，收了礼物，仰脸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贺瑞对此很是头疼，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几个话题，都被吴晓延不咸不淡地盖了过去，柳越就在一边静静地听着贺瑞讲话，拨弄着手上的戒指。

　　那小孩却是一眼一眼地看着柳越，看的次数多到贺瑞也注意到了，他不禁说道：“我爱……我朋友很好看是不是？你一直看他。”
　　吴晓延奇怪地看了一眼贺瑞道：“他不是你对象吗？怎么成你朋友了？”
　　贺瑞干咳一声，也去看柳越。他不是故意要说朋友的，但吴晓延毕竟是个小朋友，他怕吴晓延不理解两个男的怎么能相爱，也怕影响他的爱情观，这才生生改口。
　　“对。”贺瑞很高兴地牵起柳越的手，“他是我对象——你怎么看出来的？”
　　吴晓延淡淡道：“我又不瞎。”

　　柳越挣开贺瑞的手，打量着吴晓延。吴晓延也毫不害怕地看着柳越，盯了半晌转头对贺瑞说道：“他生气了。”
　　柳越挑挑眉，嘴角浮起一抹笑，怎么看都不像生气的样子。贺瑞却是吃了一惊，马上问柳越道：“你怎么了？”
　　吴晓延叹了口气，对贺瑞说道：“你太蠢了。”

　　贺瑞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一大一小，感觉自己像个不懂他们语言的外星人。他紧张地抓住柳越的手，不停地摩挲。
　　“我哪有生气？”柳越笑道，“而且你又怎么有我对象了解我？”
　　吴晓延却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贺瑞道：“我同意被你领养——如果你想领养我的话。”

　　贺瑞不知道吴晓延怎么突然说这话，他去看柳越，发现柳越也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越——”
　　“你想养就养。”柳越说，“如果你决定了，我们一会儿就可以办手续。”
　　“那还是算了。”贺瑞看向吴晓延，抱歉地说：“我和柳越工作比较忙，领养你反而对你不负责任。你可以再等一户好人家。”

　　吴晓延没说话，低下了头。
　　“你们先聊。”柳越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贺瑞连忙起身要跟着柳越，却被柳越按着肩膀坐下，贺瑞只好如坐针毡地坐回椅子上。

　　等柳越一走，贺瑞马上就一副请教的态度，小心翼翼地问吴晓延道：“你为什么说他生气了啊？”
　　吴晓延头也不抬，“感觉。”
　　“怎么感觉的？教教我呗。”
　　吴晓延却是把手一伸。

　　“嗯？”
　　“钱。”吴晓延说，“拜师费。”
　　贺瑞在身上摸了半天，然后有些着急地说：“我没带现金，也没带卡啊。”
　　吴晓延瞄了他几眼，指了指他手上的戒指道：“这个给我做抵押。”

　　“不行。”贺瑞说，“这个是我结婚戒指。”
　　“旁边的呢？”
　　“旁边的也不行，都是他给我挑的，我不能给你。”
　　吴晓延又指了指贺瑞的胸针，“这个。”
　　“这个也不行，这也是柳越给我挑的。”
　　吴晓延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你这衣服裤子也都是他给你挑的？”
　　贺瑞显得很兴奋，“答对了，你没看我今天和他穿的差不多吗？”
　　吴晓延：“……”

　　“我先欠你行不行？我下次来一定给你带钱。”
　　“哼，谁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来？那时候我会不会已经走了？”
　　“那我……”
　　“别你呀我呀的了，你快去找他。车钥匙在你这吗？你再不找他他自己回去了。”

　　“！”贺瑞一下站起来左右张望，就听他的小吴老师没好气地说：“赶紧去你们车那边，或者福利群门口，或者柳越平时在的休息室。”
　　好在柳越没有真的要走，而是在休息室里休息。见贺瑞来了，他似乎惊讶了一下，然后问道：“这么快就说完了？”
　　贺瑞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乱带公式，一把抱住柳越道：“我想你了。”

　　“别在这抱，这么多人呢。”柳越推开贺瑞，“现在还早呢，再呆一会儿再走吧。”
　　“好。”贺瑞说，“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贺瑞让工作人员给他们端了两杯茶，他们拿了两本书对着看。过了一会贺瑞忍不住问道：“你真的生气了吗？”
　　柳越不答反问道：“为什么这么多孩子，你更偏爱吴晓延？”
　　“因为我看见他身上有自/残的疤。”

　　柳越听了倒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他看了紧张担心的贺瑞一眼，淡淡说道：“黑夜里的孩子，都那样。”
　　“而且他好像还抑郁，我怕他想不开……”
　　柳越打断他道：“现在脱离那个环境了，死还有什么意思。”

　　“他让我我想起了你——”贺瑞忽然抓住柳越的手说，“我想起我在你腿上看见的伤了，不仅有旧的，还有新的。”
　　柳越忽然不说话了。
　　“我们第二次之后……我还看见了更新的伤口。那时候你都离开黑夜十年了”
　　柳越“哈”了一声，怪声怪气地看了贺瑞一眼，然后甩开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
　　“柳越——”
　　“我们不说这个。”柳越显得有气无力，他冲贺瑞挥挥手，“你再去陪陪孩子们，我们等会要去吃饭了。”

　　“我想陪着你。”贺瑞看起来很委屈，“你理理我。”

　　柳越深吸一口气，看着贺瑞，觉得自己做的太过了。贺瑞从始至终都没做错什么，他本来就是个对谁都好的人，自己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每每看着这些孩子时，就会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那是一段更黑暗的经历。
　　他对自己的过去讲得很少，他怕贺瑞听了难过，可现在，他又想让贺瑞心疼他。

　　尤其是在看见贺瑞对这些孩子如此心疼的时候。

　　当然，他不可能把这个想法告诉贺瑞，因为说出来太矫情，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小气。于是，一股诡异的情绪操纵着他，让他陷在矛盾的情绪里，愈发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就去吃饭吧。”柳越最后说道，“我饿了。”
　　于是他们驱车离开了福利院，去了定好的饭店。但柳越其实不饿，心情不好，自然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一点。贺瑞因为柳越心情不好，自己也心情不好起来，所以他泄愤似的吃完了所有的食物，撑的直打嗝。

　　“下午还去吗？”柳越问。
　　“去哪？”
　　“福利院。”
　　“上午不是去过了吗？”
　　“你不是没呆多久吗？”柳越说，“平时你都会在那里呆五六个小时。反正下午没事，再去一次吧。”
　　贺瑞连忙说：“我都可以，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柳越闻言笑了，“那就去吧。”

　　贺瑞去之前先去取了点钱，真打算给吴晓延当“拜师礼”。吴晓延看了那一沓钞票有点嫌少，但他还是收了钱给贺瑞讲了一通。

　　贺瑞顿悟了。他一时对柳越又心疼又好笑，同时惊叹吴晓延细腻的情感捕捉能力。

　　但他悟的太晚了。中午吃完饭他和柳越回去睡了午觉，下午再来福利院已经三点多了，他和吴晓延随便说了一会儿就快七点了，他讲完才记起他和柳越约了六点半的饭店。
　　吴晓延得知后皱眉：“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赶紧去啊。”

　　贺瑞一边懊悔地想抽自己两巴掌，一边飞奔到福利院门口。
　　柳越在六点的时候就一个人回到了车上，他仰头看着车窗外，忽然很想抽烟。可车上自然没有烟，要不是车钥匙在贺瑞那里，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开车直接走了。
　　贺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急匆匆坐上驾驶座看着柳越就要解释，柳越先他一步开口道。

　　“不吃了。”柳越忽然说。
　　“亲爱的，对不起，但是……”
　　“我是说，我们回去吃。”柳越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静，显得和平时一样。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毕竟他当了那么多年演员 ，还拿过影帝。
　　贺瑞讪讪闭了嘴，想起吴老师的教导又张开了嘴，瓮声瓮气道：“对不起。”
　　“没事。”柳越风轻云淡道，“一会儿可以先去买点菜，回去我做饭。”
　　“我做吧——”

　　柳越没和他争执，只是把车窗摇了下来。贺瑞看准时机，在路边停了车，直接对着柳越就亲了上去。
　　柳越还没反应过来，贺瑞就解开了安全带，探过上半身过来抱他，耍赖似的躺在他腿上看着他说：“对不起嘛。”
　　柳越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擦了一下嘴唇，把车窗又摇了上去。

　　贺瑞干脆开车带柳越回了家，路上一直对柳越上下其手，像是想把他亲晕过去。柳越最后忍无可忍，一把按住贺瑞道：“你想干什么？”
　　贺瑞委屈地看着他：“我想抱抱你。”
　　柳越对着贺瑞可怜兮兮的表情有火也发不出来，一次又一次地心软。贺瑞连忙乘胜追击：“你为什么不开心嘛？”
　　“我没有——”
　　贺瑞又亲了柳越一次，“你和我说说嘛。”
　　“我都说了我没——”
　　贺瑞又要亲柳越，被柳越嫌弃地推开了，可贺瑞马上又抓住他的手，亲了亲。
　　柳越：“……”
　　这人怎么一下午不见，难缠了这么多。

　　“我……”柳越看着贺瑞说不出话来，他不想把那点微妙的，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宣之于口，只好错开贺瑞的视线。
　　“我知道。”
　　贺瑞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来替你说。”
　　“你就是爱我爱的无法自拔，想完全占据我的心，不想发给别人对不对？”
　　“没有！”

　　“对不起。我真的很后悔……后悔没有第一次看见那些伤痕时就细致入微地体贴你，关心你，后悔后来你胃出血时没有陪在你身边，后悔我没有一开始就爱你。”
　　“我没有那个意思——”

　　贺瑞却是低下头，忽然低声说：“我是真的后悔我出现的太晚，错过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事。我想在你上学的时候成为你最好的朋友，能每天和你聊天吃饭，让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我说。我想在你十五岁时把你带走，让你和我一起生活……我想在你早些年要应酬喝酒时替你把酒全部喝掉，在你被别的演员抱团欺负时能给你撑腰。我甚至想你不要走演员这一条路，而是上大学，继续读书，过一个有我的，相对平静的人生。”

　　“如果你还是要登上舞台，那你会是最好的小提琴手。以熠熠生辉，人人羡慕的样子出场，和你现在网上搜到的资料家庭情况一模一样。”
　　柳越抬头看着贺瑞，他再也说不出来一个“不是”。
　　——他就是这个意思，就是想要贺瑞一直陪着自己，从很久以前。他就是想听贺瑞说爱他，想让贺瑞偏心他多一点，再多一点。

　　“而且我以前考虑不周，我只想着你来福利院可能会被这些孩子现在的状态宽慰，我没想到你的情绪，对不起。”
　　“而且我……”
　　“不要说了。”

　　柳越没再说别的话，他怕自己开口会哽咽。他把脸埋在贺瑞的颈窝里，去抱住他。
　　贺瑞摸了摸柳越的后颈，像在抚慰受伤的小动物。
　　抱了一会儿柳越忽然抬头问贺瑞道：“我是不是心胸太狭隘了？”
　　“没有。”贺瑞低头道：“你也爱我，我很高兴。”

　　·
　　晚上，柳越已经睡了过去。贺瑞抱着他去洗澡，再次看见了那一片疤痕的地方。
　　疤痕已经很淡了。
　　他轻轻亲吻了一下那疤，熟练地从旁边的小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轻轻涂抹着。
　　似乎是因为药膏太凉，冰到柳越了，他含糊地喊了声“贺瑞”。
　　贺瑞就看着他，说道：“我在。”
　　柳越似乎是安心了下来，又昏沉沉地睡去。白阳被夜里浴室里的动静惊醒，跳到门口，用它的小爪子拍门。
　　贺瑞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把柳越轻轻抱到了床上，用被子裹好，就见白阳也跟着跳到了床上。
　　“好了好了。”贺瑞一把将白银和柳越都抱在怀里，“我们三个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