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饴弄豆》墨封石

7、第 7 章 回忆之四，

　　大姨究竟是怎么欠下三十万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数字可以把人压死。
　　最开始的几天，她咋咋呼呼的，魂不守舍的样子，正是疫情开放的关口，姨父在网上找到份兼职，打算贴补家用，或许是这让她觉得空虚，又或许是乐乐爱闹腾的性子让她觉得不安。
　　那个中午，我记得准确，就在两年前，也许是秋天，也许是春天，但绝不可能是夏天。可每当我在寂静的深夜、人声鼎沸的白日，回想起来，总有蝉鸣和燥热如霜一样打在胶片上，还有死寂的阳光。
　　中午，火气最旺的时候，我们四口人都在饭桌上，我告诉他们我已经买了卫生纸和垃圾袋了，还有没有别的要买的。在家里这事一般是我负责，因为在网购这块，人们总要说：“还是你们小年轻脑袋灵光。”
　　最初大姨会和我说谢谢，多了几次便是随意的应答，我觉得挺自在的。但是那天大姨说的话让我们，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当时，乐乐在扒虾，姨父在给他夹肉，大姨就坐在我对面，脸色平淡像一滩死水。
　　她说完那番话，我在想，如果乐乐不在这里，那最好了，他不会看到我和姨父震颤的眼神，不会看到姨父慌忙捡起筷子舀饭，他会待在房间里玩他的史努比或者虎头玩具，什么事也没有。
　　或者姨父不在这里，错过大姨微微发抖的身体，看不到乐乐呆滞的目光，他可能会在洗碗池拾掇碗筷，也可能坐在沙发上下棋……
　　她说：“我去死好不好。”
　　一点准备也没有留给我们……其实是留给了的，前几次乐乐不在的时候，她就和我和姨父分别说过，她欠了多少钱，当时我没看到她的眼睛，我多少有些恼火，不过我想，人还在就什么都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我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严肃地回应过去，我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定定地看着她，冷言道：“别在乐乐面前说这些。”
　　我想拍拍乐乐的头，因为他完全给吓呆了，饭勺都掉在桌上了，大姨曾教过我们这是失礼之举。但我却什么也没做，我不想让他觉得家里有什么不对劲。
　　“吃饭。”
　　大姨蔫蔫的望着我，望着窗外，望着把手轻拍在她背上的姨父，怔怔地出了神。
　　直到吃完饭，我们都没再说一句话，姨父也不说要喝酒了，也没有叹气，乐乐也不叫唤了，只是听姨父的闷头扒饭。大姨把我们望了一遍又一遍。眼睛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