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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愿为卿云 ...

  •   苏渊明第二日醒得极早,天还未亮便睁开了眼,昨夜江君玉随口说的话,此刻正像晨钟暮鼓般在心头回响,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情绪,瞬间又翻涌起来。
      江君玉素来爱逗他,于他而言重逾千斤的称呼,在那人眼里不过是寻常二字,想来是昨夜见他纠结难言,便起了玩笑的心思。
      苏渊明稍稍敛了心绪,转头看向身侧熟睡的江君玉,怔怔望了半晌,才轻轻阖眼喟叹一声。他抬手按在胸口,乾玉仿作的心跳沉闷鼓动,一下一下,都在提醒他这份情意有多虚假,连半点心动都是伪装。
      他好像离江君玉越来越远了。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云泥。
      江君玉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蜷卧,指间攥着的一缕发丝滑落,落在两人之间。苏渊明伸手将那缕发拢好,静静凝望着他,身后天色渐明,熹微晨光落在江君玉眉眼间,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柔和。
      许是手中空无一物,江君玉眉头微蹙,一只手在枕边胡乱摸索,身子下意识往苏渊明这边靠来。苏渊明正要将自己的枕头推过去,手腕还未动,那人的手已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松松垮垮,带着几分慵懒的依赖。
      江君玉舒展开眉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脸颊挨着苏渊明的脖颈蹭了蹭,呼吸再度归于平稳。分明是相拥的姿态,苏渊明身子却愈发僵硬,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竹林雾香,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垂眸望去,那人冰肌玉骨隐在乌发间,绝代风姿藏在薄衾下,苏渊明眼底情绪翻涌,终是轻轻吸了口气。
      就一次,仅此一次。原谅我这妄想觊觎神明的信徒吧。
      案头焚香燃尽,红烛泪痕满台,罗帐轻垂间,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落在发顶,似蜻蜓点水,却缠缠缱缱,难舍难休。
      片刻后罗帐掀开,苏渊明悄悄用枕头换下自己,匆匆洗漱完毕,便一头扎进厨房琢磨早饭。
      等他端着食盒出来时,正撞见江君玉立在木屋门口伸懒腰,晨光落满身,那人转头见了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阿凌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江君玉快步走过来。
      “只是熬了粥,捏了几个包子。”苏渊明把东西放桌上,净手落坐,“我看药园子里那桂花开得盛,就摘了些做了桂花糕。”
      江君玉咬了一口桂花糕,忽然道:“说起来,已经到十五了呢。”
      十五?八月十五?竟是已到了中秋?
      苏渊明一怔,终于感觉到自己睡了太久。晕过去那日是中元,醒来便是中秋,江君玉说的近一个月,竟是往少里说了。
      “阿凌去不去玩?”江君玉问。
      “去哪?”
      江君玉摇摇头:“我还没想好。”话锋一转,又关切道:“阿凌刚醒,身子好些没?还疼不疼?”
      苏渊明也摇头,“没事了,只要不动它就没事。子澈那边用稳心石隔绝了,他不察觉出来应该也就没事。”
      “那就好。”江君玉安心地笑了下,忽而转头看向独我里入口,姜玉正慢慢走来,当即招手,“阿玉?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苏渊明起身又盛了一碗粥,姜玉乖乖依偎进江君玉怀里,看着苏渊明唤了声:“渊哥。”
      “嗯,醒了,已经没事了。”苏渊明揉揉他脑袋,温笑着说。
      江君玉忽然握着姜玉的手臂,轻轻捋起他的衣袖,一道细长狰狞的伤痕赫然映入眼帘。指尖凝着微光替他疗伤,江君玉轻声问:“这又是被什么灵兽伤的?”
      姜玉沉默片刻,身边出现了只背部皎白似雪的小狼崽,本应凶残的狼眸眼泪汪汪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哭载雪?”江君玉瞧着这模样奇特的小狼,颇觉新奇,又看向姜玉,“阿玉被它伤的?”
      这可怜巴巴的气质,着实不像是能伤人的。
      姜玉摇摇头。
      苏渊明看了看那头小狼,提着后脖颈给它拎了起来。狼崽太小,半点攻击性都没有,被拎着也不敢挣扎,只眼泪水簌簌地掉下来,连呜咽声都没听到。
      苏渊明看了片刻,忍不住笑起来:“哭起来都没声儿的,倒是和小姜玉挺像。”说着,便将这只小哭载雪轻轻放下。小狼崽才挨地,便立刻一溜烟躲到江君玉身后,只敢探出个脑袋偷瞄,惹得苏渊明笑意更深。
      “阿玉收回去吧,它看着挺怕人的。”江君玉道。
      姜玉依言收起小狼,安安静静地喝粥,目光落在桌上的桂花糕,片刻后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苏渊明问道:“小姜玉任务都完成了吧,想去哪里玩吗?”他俩想不出来的事,交给小孩吧。
      姜玉垂眸摇头,“我不能出去。”
      江君玉笑着哄他:“偷偷的。”
      姜玉抬眼看了看他俩,又埋头吃起饭来,直到苏渊明什么都收拾完了,打算和江君玉再商量时,他才轻声开口:“去看灯。”
      他从未出过门,不知何处好玩,只曾听闻纸灯拢着烛火的模样极美,便一心想瞧瞧。
      “灯……”江君玉思索片刻,笑道,“森林外头有座小城,素来以花灯闻名,今晚便去那儿吧。”
      苏渊明没有意见,姜玉也无所谓,于是就这样决定了。
      入夜后,江君玉抱着姜玉走在流光溢彩的灯市中。姜玉仰着小脸,一瞬不瞬地望着漫天花灯,嘴巴微微张着,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江君玉笑着托住他的脑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低头看看身旁。
      苏渊明提着一盏兔子灯笼站在一旁,伸手将手柄塞进姜玉手里,又揉乱他的头发,挑眉道:“还想要什么?跟渊哥说,都给你买。”
      姜玉指尖拨了拨纸兔子,面上依旧淡淡的,眼底却亮得惊人,藏不住的欢喜。玩了片刻,他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灯笼,认真道:“够了。”
      灯笼晃了晃,内里烛火摇曳,姜玉连忙停手,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火烛灭了。
      苏渊明失笑,伸手将他抱过来,让江君玉歇歇,又问道:“君玉要不要去看傩舞?”
      “这还有傩舞?”江君玉揉捏着胳膊,闻言奇道。
      苏渊明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有,买灯笼时听见他们在说,这会儿应是过了开洞了。”
      两人赶到时,傩舞正好舞到近前。几名舞者戴着斑斓神鬼面具,在人群中腾跃奔走,四周号角呜呜似鬼哭,锣鼓铿锵如神言,声势震天。舞者步履曲折,手捏法诀,舞姿诡谲,口中跟着乐声高低唱和,自有一番古朴韵味。
      “见傩者,百病消。”苏渊明轻声道。
      人间多苦厄,神明踏尘而来,驱疫病,赐安康。
      江君玉侧头看了眼苏渊明,转瞬便收回目光,望向远去舞傩的通灵人,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猜灯谜的摊子,于是朝苏渊明笑笑:“阿凌,猜灯谜吗?”
      “灯谜?”苏渊明左右看了看,也瞅见那个地方,不过考虑到自己差不多是个痴的,就嘲道:“我猜不出来几个,别扫了君玉的兴。”
      江君玉已经拉着他走了过去,闻言回头道:“又不得彩头,玩玩便好。”
      苏渊明只得应下。
      姜玉望着漫天灯海出神,指尖无意识碰了碰身旁一盏灯。灯笼轻晃,江君玉伸手稳住,看清上面的谜面笑道:“择日再宴,阿凌猜猜?”
      苏渊明看了,想了,然后对他眨眨眼,试探着说了个字:“安?”
      “安。”江君玉道,“阿凌这不是能猜出来吗?”
      苏渊明道:“凑巧而已。”说着便去瞧其他的灯,指尖转了转其中一盏,看清谜面身形微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走到其他地方去看谜灯。
      江君玉留意到他那细微的动作,不解地翻转过那盏灯笼,映在灯面上的谜让他也愣了愣,随即低眉无声地笑起来。
      两人皆未道破谜底,晚风拂过,灯笼悠悠转过,那两列字清晰显露:残月屋下,友人亦是心上人。
      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终究藏在名为友情的灯罩里,只余烛火摇曳,泪痕暗淌,无人知晓。
      离开喧闹的街市,苏渊明和江君玉静静走着。夜色渐凉,晚风带着寒意,江君玉紧了紧抱着姜玉的手,好让他睡得暖些。
      这小孩总是太累,不禁熬,出了城便已沉沉睡去,手里攥着的灯笼攥得紧,苏渊明费了些劲才轻轻掰下来。
      苏渊明提着那灯笼照亮前路,另一只手轻轻牵着江君玉的袖子引路,抬头间不经意见着天上淡云掩月,月华透过云层散出一片五彩华光,煞是好看。
      “君玉,看,彩云遮月。”苏渊明轻声道。
      江君玉抬眼望去,弯眸浅笑道:“甚美。”
      苏渊明偏头看向身边的人。月华满身如披天衣,既似高不可攀的谪仙,又柔得像一汪秋水,脉脉淌入人间。
      愿化卿云遮吾月,不教尘缘秽清辉。
      苏渊明心头眼底,满满皆是江君玉,天上月被云轻遮,他的月却行走尘间,皑如山上雪。
      雪落凡尘难免染泥,他总想关住他,把他占为己有,不让他染尘,不让他耀他。
      他想让他是他的。
      可那就不是江君玉了,苏渊明不敢,亦不愿,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做云最好,离月近,能遮月。
      纵是片刻相依,于他而言,已是此生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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