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录》月心朗朗

1、碧海潮生

　　　正和二年，皇宫选妃。

　　太清当然是当仁不让的热门人物。

　　若说这太清，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为什么呢？

　　首先是太清的美。

　　据看过太清本人的人说，太清的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月城里逛惯青楼窑子的洪大公子，看过太清的画像后，竟然收心养性，再也不去眠花睡柳，只想用功读书考取功名，以便有朝一日能向太清提婚。

　　隔壁和城的莫二公子是有名的大才子，偶然的机会见过太清写的字，宁肯自戳双目，也不愿再提笔写字。

　　女人就更不用说了，稍微有些姿色的，经常口出狂言，略微平庸一些的，将太清视为偶像。

　　第二，就是太清的慈悲。

　　城里的城隍庙，佛寺，还有城内大大小小需要拿钱做布施的地方，都能够看到太清的名字。因此，城里的和尚，街上的乞丐，还有一众官员，交口称赞：“太家小姐，真是一个慈悲的好人哪。”

　　当今圣上提倡慈心善行，太清有这么好的美名，难道入选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估计整个月城，不这么想的只有太清本人了。

　　太府

　　“乖女儿，进了宫，可比什么都强啊！”太老爷正在对女儿进行劝诫。

　　“爹，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入宫可不是那么好玩儿的，一入宫门深似海，到时不自在的可是我自己。”太清转过身，一张脸上透着狡黠，对太老爷子说。

　　“你……你……”太老爷竟然被这几句话弄得哑口无言，只好招手，让太夫人进来：“你劝劝她。”

　　太夫人着急，拉着脸：“女儿，在家从父，你父亲的意思你明白了？女人呀，三从四德……”

　　“我听爹的话，但是不入宫，为的就是以后你们老了，能够自在地孝敬你们呀。”太清抱着母亲撒娇。

　　母亲被她弄得笑了，说：“机灵鬼。”

　　父亲见此场景，知道这次的劝诫又失败了。

　　女儿不肯，宫里想要，这可怎么办呢？太老爷急得汗都要流出来——天太热了，竟然没风，哎，这个天气！

　　夜晚，月凉如水。

　　“珠儿，快点，”只听一个声音从太清房间传出来。

　　“小姐，今天还要去练吗？”一个睡意甚浓的声音。

　　“当然，趁着今晚月圆之日，我们要加紧练习。”听清了，这就是太清的声音。

　　“那好吧。”认命的声音。

　　门开了，太清小姐踏着满院月华，一招一式地认真练起剑来。丫鬟珠儿立在旁边，尽力集中精神，偶尔等小姐累了，就把汗巾奉上。

　　“小姐，为什么要练剑啊？”更何况还是晚上，多困啊。

　　“如今局势不稳，朝廷荒唐，我们太府想在月城长久立足，仅仅依靠上供下施，博得一个好名声还不行。必须强身健体，发展武功，这样才有可能安良治暴。同时，对我们女人来说，懂一些武术，在以后的生活里，才不会被欺负啊。”剑把已经温了，刚刚练过，再来一次。

　　“说得好！”墙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甚是年轻。

　　“谁？”珠儿声音有些惊恐。

　　“夜已深，不便打扰，待明日白天方便的话，相约一叙。”那个声音顿了顿：“我并非有意听姑娘闲谈，实在是令尊安排的房间，必须经过这里。偶然路过，请勿苦恼。”

　　珠儿冷静了下来——原来不是什么危险的登徒子，竟然是老爷的客人。这么晚了，才和老爷聊完，看来应该是个大人物。

　　太清收起剑，月光如华，映得院子像铺满了水银，她额头的汗还未退，借着这月光，竟似微微发光。

　　“珠儿，回去了。”太清轻声说。

　　“是，小姐。”珠儿开心道，有夜来香的味道飘来，甚是动人。

　　第二天，太府。

　　太老爷一早就打发人来告诉太清，今天有个重要人物要来，请太清务必将自己收拾得当，稳妥，一定要稳妥。

　　太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不描而黛，唇不涂而朱，面如敷粉，脸似莲花，耳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还是让爹放心，再收拾收拾吧。”她想。

　　莲儿过来，熟练地盘起头发。阳光照进来，梳妆台上的檀木梳子，映出优美的侧弧。

　　“小姐到。”一声通报，太清立到父亲会客的地方。

　　四位年轻男子，穿着华丽昂贵的衣服，父亲在他们面前，甚是卑微。

　　太清心想，爹爹一向自恃权高家富，能让爹爹这样卑躬屈膝的，当今之下，恐怕只有皇上。难道皇上亲自微服私访？又观察一下对面四人，虽衣着华贵，却一副公务在身的样子。看来，此四人中，可能有皇上，毫无疑问，皇上来微服私访了。

　　只是哪一个是皇上呢？

　　太清不动声色地观察，不一会儿，她心里就拿定主意：一个都不是，真正的皇上，应该在暗处看她的表现。
　　因为这四人显得并不从容。
　　到底哪个是皇帝呢？

　　莫非，就是昨天那个年轻人？

　　去年，自己的画像就传到宫中，听说太后甚是喜欢，难道皇上也已情根深种，非要过来一探究竟？

　　不至于。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为了她一个小小民女，亲自到府，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哪。

　　“乖女儿，快来。”父亲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救星。

　　“这几位是上门提亲的贵公子，我们一个也得罪不起啊，”父亲近乎搓手。“所以只好请你出来，自己亲自决定。”

　　还要这种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看来，太过出众的美貌与太过高的才华，都是危险而诱人之物啊！

　　“这些为色所惑者，实在无聊。”期望的眼光投向父亲，父亲却躲开了。

　　如今的太府，因为太清的存在，成了男人的战场，父亲任何决定，都会得罪人——母亲说在家从父，哪，这事儿父亲也无法，推给了自己。

　　还是要靠自己啊！

　　不过怎么解决呢？

　　太清缓步向前：“各位可是为我而来？”

　　四人初见太清真人，皆倒吸一口气，其中一人甚至当场不稳，似要倒下。

　　太清静静立着，四位少年竟然不知说什么。

　　“仙人之姿啊，仙人之姿！”其中一个大喊出来，对着另外两个眼睛发直的人说：“这是真真女仙子啊！”

　　他有些狂乱。

　　太清微微蹙眉。

　　父亲靠近太清说：“城里的这种人多得很，你还是入宫吧。不然以后少不得麻烦。”最后一句近乎哀求。

　　太清轻轻推开父亲的手，走近四位少年：“听说你们向我父亲求亲，要娶我？”

　　四位少年华贵的衣服衬得颜色鲜艳，到底少年意气：“是。”

　　“这个好办，”太清说。“我，你们看到了，只有一个。”

　　顿了顿。

　　“要娶我可以，但要做到三件事，才有资格求亲。”

　　似乎刚刚恍过神，四位少年迫不及待：“哪三件？”

　　太清目光清悦，缓缓道来：“第一件，采到天山雪莲，第二件，背完《妙法莲华经》，第三件，成亲头三年的收入，全部归我支配。”

　　四位少年面面相觑，不要说三件，一件都难哪。

　　“如果一件都做不到，就请离开吧。”太清缓缓道。

　　四位少年中的一位，突地变得凶狠：“你说走就走吗？爷这么大还没被人赶过呢。”

　　太清见他要来动粗，立刻左脚后收，趁他来势，顺手一带——那少年扑了个嘴啃泥，狼狈不堪。

　　其他三位见此情势，顾不得盯着太清，纷纷向太老爷告辞。

　　不知明天城里又会怎么传这件事啊！

　　“好聪明，好身手。”一个声音从里面房间传出来，太清望去，那人身形高大，气质华贵沉着。

　　“这就是皇帝吗？”太清心下盘算。

　　太老爷赶紧向前：“让龙少爷见笑了。”

　　父亲如此卑微，还叫他“龙少爷”，这个都城能称作“龙”的，就只有他了吧。

　　“见过龙少爷。”太清行礼。

　　“太姑娘果然不同凡响。”龙少爷道。他面容镇静，看不出波澜，似乎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

　　“龙少爷，我就先退下了。”太老爷子说。

　　太清问道：“你是谁？”

　　“姑娘看我是谁？”少年绕有兴致。

　　“昨晚的人可是你？”太清问。

　　“正是在下。”少年毫无遮拦。

　　“你既知我无意入宫，何苦苦苦相逼。”太清道。

　　“哈，姑娘挺自信的，你怎知你必然会被当今皇上选上呢？”少年笑道。“并未发生的事却当作必然发生，难道不是一种自大吗？”

　　太清道：“你不是皇上，怎知皇上会不选我呢？”

　　少年一怔，这太清果然名不虚传，果然才貌双全。

　　“姑娘如此年轻，便享盛名，如果不入宫，怕是在民间，难以善终啊。”少年道，眼睛看着出太府大门的几个少年：“仅仅刚才那些闹剧，怕是在姑娘没出嫁之前，就要天天上演几遍。姑娘总不能每日练剑，白天打斗吧？”说着，一双手伸过来，试探太清。

　　太清像前番那样躲闪，这少年却更快，已将去路封住，太清躲避不急重重往少年身上撞来！

　　少年将身一躲，胳膊顺势化掉太清过来之力，稳稳将她扶住。

　　太清不及感激：“你……好男不跟女斗。”

　　少年道：“看，你那点功夫，对付刚才那些绣花枕头还可以。像我这种，还有比我厉害的，就不一定咯。”

　　太清调整气息，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男人的权力世界啊！

　　少年道：“怎样？”

　　太清看着他带笑意的脸，少年剑眉星目，倒是好看。

　　太清道：“就像你说的，这件事并不是我来决定，入不入宫也不是我说了算哪。”

　　少年哈哈大笑。

　　不几日，宫中降旨：“太府之女太清，贞雅以芳，聪慧明达，准其入宫，待天之择。”

　　太老爷子松了一口气，太夫人也乐开了花。

　　太清要入宫参选了。

　　第一次进宫，面前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太清头也不敢抬。

　　“祖母，我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哎呀，皇帝怎么能亲自来呢？”老妇人对来人说道。

　　那少年，果然是宫中人，果然就是皇上！

　　少年经过太清身旁，和老妇人坐在一起。

　　“面前这几个，都甚好。”老妇人说，“只是这个太府的丫头，属实不妥。”

　　“哦？”太清认真听两人的对话。

　　“这丫头长得太美，名声又大，怕是你不好对付啊。”老妇人道。

　　这明明是表扬嘛！

　　“这些无伤大雅，朕觉得她很好啊。”少年道。

　　“你觉得好，那你就留着。不过，外面的那些，你可要处理好啊。”老妇人道。

　　外面的那些，文武百官吧。

　　“你们退下吧。”老妇人道。

　　前面的不知是谁，太清只觉得异香扑鼻。各位大小姐都精心打扮，太清心里只觉得欣喜。
　　花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