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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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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初白月险些晕倒。
“仙子,一句玩笑罢了,当不得真。”倒是乐芹歌看她那抖如糠筛的怂样玩味挑眉,提剑迎上时顺势便捏碎了初白月还没捂热的玉符,“不想死就躲远点。”
风火雷绕上漆黑的剑身,瑶光剑庐的剑法本该清冷如雪,而乐芹歌招招直朝要害,只求毙命。清冷没有,唯有杀意。
“这不是还能说话么,温辞。”咆哮的风雷随着剑光将众多炼器宗的弟子分离,黑剑被玉骨折扇挡下,乐芹歌毫不犹豫地施力往前逼迫对方放弃僵持,“今天是想在你师弟师妹面前再被我断一次舌头?”
温辞听不得这话,去年被乐芹歌断舌对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偏偏这珞沧所有宗门都得卖瑶光剑庐面子,就连最疼爱自己的掌门师伯都拿这头畜生没一点办法,劝他算了。
算了?怎能算了!
“呵呵,谅你也就能嚣张这会儿。”比蛮力是拗不过乐芹歌的,温辞任剑捅穿扇面,硬生生被刺破肩骨时,反手将早已在掌心画好的缚仙咒拍向乐芹歌心口。
温辞悬在半空捂着被洞穿的左肩,居高临下地望着被束缚打落也没皱一下眉的乐芹歌,冷声对身后的同门道:“起阵。”
金光阵起,顿时整片莲池被金丝笼罩,如牢如笼,漫天如箭的金雨笔直落下,震荡着叫人不敢靠近的余波。
此乃围猎魔修才会用上的禁咒。
而那缚仙咒能封住元婴以下修士至少半个时辰。
温辞铁了心要乐芹歌死。
情况急转直下,没能躲远就被金笼困住的初白月本能地掐风诀去接坠落的乐芹歌,反倒被揽着双双滚到莲池深处,漫天巨大的莲叶摇晃。
站在温辞身后的男弟子望着下方莲池,忍不住小心翼翼问:“温师兄,这回头怎跟瑶光剑庐交代?”
温辞笑了一声:“这祁天秘境里死点人不是常态?”
“再说了,他身上还有秘境腰牌,他若能震开经脉催动令牌,那就算他小子走运。”温辞冷眼瞥向师弟,挥袖用罗盘打开界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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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先前掉落的秘境腰牌倒是在生死之际派上用场。
初白月被乐芹歌揽着翻滚去躲箭雨时正好勾到那块还躺在叶面的腰牌,尽管不知在这炼器宗独门的禁阵里还管不管用,她死马当作活马医,催动灵力灌入玉牌之中。
好消息,有用。
坏消息,不知道给传去哪儿了。
初白月茫然睁开眼时,入目的是如玉青空,云卷云舒,耳旁是蝉鸣鸟叫,惬意得仿若闯入世外桃源。
她猛地一骨碌从爬起来,仙裙上还沾着毛绒绒的草屑。
这儿明眼人都知不是现世,初白月又慌又怕,本能地寻乐芹歌的身影。
她虽怕他,但任谁在这种环境下都得抱条战力巅峰的大腿:“那尊煞神去哪……”
话还没说完,便跟双手抱胸倚在一旁树上看她的乐芹歌对视。
初白月立马舌头打结地把话绕了回来:“太好了,乐公子,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仙子怎么不说完?”乐芹歌偏不放过她,扬了扬眉道,“煞神?”
他绝对是听见了!
初白月在内心悲鸣,面上唯唯诺诺地讨好道:“哪有煞神?乐公子凛若霜雪,有松柏风貌,让人心神摇曳。”
其实这倒也不全是在拍马屁,乐芹歌的确有叫人难忘的好颜色。
只不过在脸之前让人印象更深刻的是他桀骜的行事作风,提起他只觉此人真当是天道瞎了眼生他出来,敢这么当面夸他的恐怕还真就独初白月这倒霉蛋一人。
然而这番吹捧只换来了乐芹歌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说来,仙子知我姓名,我却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初白月微微一怔,读懂这个眼神后,脸慢半拍地尴尬泛红。
她意识到方才她喊他“乐公子”就彻底暴露她认得他一事。
不知道为什么,听乐芹歌耐着性子按照俗礼同她讲话时她总有种头皮发麻感。
若是换个这般英俊的修士问她芳名,初白月会觉得这可能是一段露水仙缘。
但这么问的是乐芹歌,只给人一种要了你名字回头秋后问斩的恐怖。
初白月颤颤巍巍地硬着头皮开口:“初白月,初雪之初,皎月意白月。”
“乐公子可知这是何处?”为了防止乐芹歌再说出些吓唬她小心脏的话,初白月连忙岔开话题。
“不清楚。”乐芹歌灵力凝出羽镖,弹指之间打落一只原本停在树梢吃果的蓝羽雀,“此处灵力充沛,或许我们还在祁天秘境内,又或许这是新的秘境。更或许……”
初白月胆战心惊地看着那只黄喙溢出血丝的可怜雀鸟:“更或许?”
乐芹歌瞥向她勾了勾唇:“我俩早已身死,这不过是镜花水月。”
闻言,初白月吓得叫不出声,连忙抬手捂住心口,直到感受到扑腾扑腾的狂跳。
“真是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乐芹歌果不其然笑出了声,望着初白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率先提着剑在前头开路。
“别叫我乐公子,肉麻。直接叫名字就行。”他平静道。
直呼煞神的名讳感觉会折寿,初白月泥偶似的苦哈哈跟在乐芹歌身后,从善如流:“好的。”
修道者往往自尊心高,初白月相比脾气委实是好上不少。
说好听是和善心宽,说难听点就是泥人草包。
但乐芹歌对这随便拿捏的性格意外能有几分耐心,也不太在乎在这种情况下带着初白月跟背个累赘没啥区别。
“答应得倒快。”即便只能看到那随着步伐摇晃的马尾,初白月却莫名觉得乐芹歌大概又在笑了,“仙子这般毫无戒心地跟着,就不怕我把你当储备粮?”
倘若别人说这话大概是玩笑,从乐芹歌嘴里说出来倒像他真当杀人吮血,头颅作酒觚。
初白月觉得乐芹歌爱笑当真的是毛病,他这般性格不苟言笑反而没那么恐怖:“修仙者引气入体后便可辟谷,乐公、芹歌,小女皮糙肉厚,并不好吃……”
“皮糙肉厚?仙子自谦,我看未必。”
她都豁出去说这般话语,乐芹歌仍然有来有回。
初白月算是反应过来,这人单纯嫌找路无聊,在这里逗她玩呢。
她闷头不再应答,却一头撞在不知为何停下脚步的乐芹歌后背。
前有流水瀑布之声传来。
初白月捂着鼻子不敢吱声,正向询问发生何事时,却亦有所预感地与乐芹歌一同抬头,不由得握紧袖中短剑。
悬天之水滚滚从晴天裂口中倾斜而下,那突兀虚无的豁口俨然是秘境阵眼。
然而水中盘踞着一条蛟。
那蛟的头上隐隐有龙角般的突起,显然是即将化形。
化形的妖少说也有千年修为,换作人修,那便是元婴乃至分神的境界。
初白月真心觉得自己倒了血霉,跟长条状的生物过不去。
不过找到了阵眼就可从长计议,来日方长。
好在此处充盈天地之精华,最坏的法子不过就是等乐芹歌突破修为去宰了这条长虫,她就当舍命陪君子,平日里忍辱负重当这煞神的乐子。
然而妖的感知范围实在过大,这秘境或许本就没别的生灵,不过一息之间,天地骤变。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银蛟甩尾如闪电般打向二人。
这一尾也震出银蛟的威压,初白月心头一痛,险些软掉膝盖咳出一口血来。
乐芹歌大抵也好不到哪里去,握剑的手罕见地青筋暴起,漆黑的剑身发出铮铮嘶鸣。
但他奇迹般的没有不管她,替她抗去一半威压,这般关头时语气倒还是没什么两样:“唤冰懂吗?”
冰诀对法修而言算上等法诀,初白月会,但这基本会耗光她所有的灵力。
初白月咬牙:“会,但只够念一次。”
“一次就够。”乐芹歌言简意赅,甚至没问如果不行又该当如何,“尾巴。”
话音刚落,他便踩剑落于偌大湖心,波纹漾开的瞬间身影又消失,唯有漆黑的剑光绕于蛟身,竟是硬顶着修为落差硬上。刀光剑影,血点飞溅。
蛟的嘶鸣隐隐已有龙吟之意,初白月执短剑的手被震得发抖,她竭力稳住,念诀时嘴角已有鲜血流出。
诀成,湖底破水迸出道道冰棱,冻住浸在水中的蛟尾一瞬。
那蛟方用四趾龙爪握住浑身浴血的乐芹歌,不由得分心抽尾。
冰棱被不会费吹灰之力地挣碎,而蛟尖长的嘴吻与之同时,也被一柄纯黑的剑自下颌贯穿上颚。
“乐芹歌!”
见状初白月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喜出望外地硬撑着起身,第一次心服口服地觉得乐芹歌不愧是天才中的天才,甚至觉得这般天资卓越之人丢了品行倒好像也不算是什么多让人不齿的事了。
不料乐芹歌却是厉喝:“别动!”
凄厉的蛟鸣伴随着整个骤变的秘境一齐动荡。
斗转星移,日升月轮,人间百态,喜怒哀乐,全在一瞬。
初白月双目失神,膝盖终于软下,如木偶般跪在原地。
乐芹歌被震得喉头腥甜。
这原来是条幻蛟。
他们本就还在祁天秘境内。
死里逃生的银蛟嗬嗬喘气,穿了个血窟窿的长吻咧开,竟口吐人言:“毛小子,到底还是老夫技高一……”
筹字未出,腹腔却是被贯穿。
不可置信的竖瞳瞪大,映出乐芹歌被溅了半张脸温血的脸。
银蛟回味过来,金灿灿的龙心蛟丹被生挖。
它气绝前含恨长啸:“哈、哈……天道无眼,竟让你这种玩意儿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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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碧波荡漾。
此处已回到祁天秘境之内,若不是乐芹歌浑身是血,初白月定然会觉得方才不过噩梦一场。
银蛟既死,那震人心魄的摄魂之法便自然解除,初白月悄悄掐诀想跑,却被长剑拦住。
黑剑淌血,而乐芹歌冷静到毫无起伏的声音比这滴血的剑刃还要恐怖:“方才都听到了吧。”
为什么就不能是噩梦一场呢?
初白月牙齿打颤,不敢转身:“若我说没听见,乐公子肯信吗?”
她不笨。
七情六欲乃幻术立根之源,饶是无情道也要斩去三千情丝,更何况那蛟的修为远在乐芹歌之上。
但乐芹歌不受蛊惑。
这无关道心坚定,是他无心。
无心才会无情。怪不得他压根不怕死。
可即便是妖魔都会有情。
乐芹歌笑:“若仙子不抖得这般厉害,我倒可以信一信。”
“放心,看在方才的同患难之情,我不会让你痛的。”
初白月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半天没有动静。
她等了又等,终于本着死也要死得瞑目的想法,鹌鹑似的睁开眼小心转身。
只见那本该一剑斩断她纤细脖颈的黑刃只是横在颈侧。
甚至还隔着一指宽没挨上她半分。
而握着剑的乐芹歌微微皱眉,手上的力道硬生生地没能再往前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