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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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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的黑暗中,许芝突然感觉到了冷,不是身上沾满了泥浆的湿冷,是一种更刺骨的冷寒,就好像有人撬开了她的骨头,在往里灌冰水一样。
只有一丝,甫一出现,穿骨击髓,许芝惊醒。
她条件反射地抽了抽自己的后腿,冷意如附骨之蛆,睁眼抬头看去,她的瞳孔一缩,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一只肿胀惨白的人手出现在她的后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刺骨的寒意也随之一阵阵地进入她的身体。
许芝浑身的毛都炸了,把腿猛地一缩,翻身跃出竹篮,转头就想跑,却发现前头根本没路,她被罩在了一个大大的箩筐里。
这个箩筐她当然认识,前些日子,为了防止村中的猫趁人不注意偷跑进屋里伤了她,韩瑛就经常用这大箩筐把她罩住,这样一来,就是猫偷跑进来了,也拿她没有办法。
想来,这就是睡前韩瑛说的会护好她了,小姑娘还是靠谱的。
余光中,怪异肿胀的手因为失去了目标,在半空中顿了顿,紧接着继续朝她伸了过来,这次许芝看得更清楚了,浑身的毛也炸得更厉害了!
这手生得可怕就算了,它竟然还是直接穿透了箩筐伸进来的!如果不是她刚才就被箩筐拦住了去路,差点要以为罩着自己的这个箩筐根本不存在,而是什么虚幻的投影了。
这手究竟是什么东西?还讲不讲科学了!
许芝往旁边一跃,避开了怪手,趴在了箩筐壁上,使劲儿往旁边一压,试图把箩筐压倒,这个时候自然管不得什么猫了,就是猫现在就在外头等着,她也要出去!
却没想到之前都能压倒的箩筐此刻竟然纹丝不动,再一用力,箩筐不过微微晃了晃,她抬头往上看去,发现箩筐顶上压了个硕大的东西,很眼熟,是厨房里当凳子用的那个大木头墩子!
是了,前天有猫趁着韩瑛出门跑了进来,差点把倒扣的箩筐给掀翻了,现在压上这大木头墩子,别说是猫,就算是狗来了也别想弄开。
可问题是现在她也出不去了!
这韩瑛,办事未免也太靠谱了!
手又伸了过来,许芝飞快地爬到了箩筐顶,堪堪避开了那只手,那手抓了个空,不过顿了顿,又朝她来了!
许芝在箩筐里爬上爬下,一秒钟都不敢停下来,这箩筐内部空间实在是太小,但凡她的动作慢上一点,立马就会被抓住。
刚刚避开,肿胀的手就从身后追来,许芝转身,朝着左前方跃去,这时候,左前方的箩筐壁上突然冒出了另一只肿胀的手,许芝吓得尾巴狂甩,身子在空中一扭,险而又险地擦着手落在了地上,片刻不敢停留,赶紧往右边跑,可第一只手居然从右边来了!
许芝咬牙,抬起前爪,朝着箩筐顶一跃而上,余光扫过两侧,尾巴猛地收起,在最后一刻惊险地避开了汇合的两只手,她正要松口气,眼前一白,抬眼看去,箩筐顶部——被木头墩子压着的地方,一张肿胀得看不出原本相貌的脸就这么探了进来,眼睛肿成了一条缝,脸侧的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落在了她眉心,刺骨的凉,脸上的嘴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咧开了一条缝,嘶哑阴冷的声音响起:“来,来,来。”
许芝目眦欲裂,来你个鬼啊!
她再次疯狂甩动尾巴,就要扭转身形,两道冰寒的力量却在这时突然落在了她身上,那两只手抓住她了!
许芝转头就咬,没想到竟然咬了个空!
不讲科学,这东西能抓住她,她却咬不到它!
冰寒的力道极大,根本挣脱不了,许芝大叫:“叽叽叽——!”
急促的叫声堪堪传出了厨房,被院中的夜风一吹,消散在了夜色中,没有惊起半点波澜,旁侧的屋中床上,小姑娘抱着小女童,睡得正香。
……
天还是黑的,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荒野,许芝在发着抖,倒不是怕,而是冷的。
此刻,她正被一个浑身肿胀的人形物抱在怀里,在这漫山遍野中行走着。
许芝没有动,也动不了,一条肿胀的手臂把她箍得死死的,她现在全身上下,除了头还能动一动之外,其他地方使不上半点力,尤其是她的尾巴,被这人形物的另一只手抓着薅,从头薅到尾,一遍又一遍。
反抗不了,她只能腹诽,毛都要都给薅光了!
当然,如果毛薅光了,她就能走,她倒巴不得自己的尾巴毛掉得更快些。
可惜,在毛掉光之前,她应该会先被冻死。
这鬼东西……这倒不是许芝在乱骂,她心中猜测这肿胀的人形物应该就是鬼了。
刚被冻醒的时候,因为突然出现的人手实在是太过惊悚,接着又在箩筐里亡命奔逃,精神高度紧张,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等被抓住之后,许芝才闻到了这东西身上传来似有若无的纸灰味儿,跟她赊药那个村中的纸灰味儿如出一辙。
她立刻就想起了先前在房梁上听到的林郎中母女二人的对话,村中一个叫刘大娘的妇人因眼睛不好,跌入了水塘中淹死了。
再看看这鬼东西的形容,躯体肿胀、浑身湿漉漉的,一直往外淌着水,看着正像是淹死的人,虽然看不出年纪,但她身下还围了一条带补丁的布裙,应该是个女子,想必就是那个刘大娘了。
虽然很难以置信,这世上竟然还有鬼,可这是许芝能想出来的唯一合理可能了,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东西生了一副人形,却又能视箩筐、木头墩子那样的东西于无物,双手甚至脸都能直接穿过箩筐来抓她。
而且这东西躯体肿胀到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还活着,这种违背了科学规律的现象,许芝也只能用不科学的东西来解释了。
如果这东西真的是那村中的刘大娘,此事便说得通……说得通个鬼啊!
许芝不明白,就算是刘大娘,就算她今夜去过刘大娘所在的村子,可她根本没有靠近过刘大娘家,这东西怎么就缠上她了?
按常理来说,人死为鬼,看刘大娘这样子怕不是有什么怨气,那就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不过是个小小的黄鼠狼,去村中也只是为了给两个小孩儿寻感冒药,怎么就入了这刘大娘的眼了?不是说眼神不好使吗?今晚的天黑成这个样子,她的个头又这么小,居然都能把她给盯上,这眼神哪里不好了?
就是恐怖片里,鬼也是寻人杀人,谁会盯着一个野生的黄鼠狼不放啊?请守好人和动物的界限好么!
咯咯咯,实在是太冷了,许芝的牙关也跟着颤了起来,她看向箍着自己的手臂,被一件粗布衣裳包裹着,看不出什么颜色,只看到其表面有水迹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一部分顺着衣袖落到了地上,滴滴答答,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另一部分则淌到了许芝的身上,眼看着也并未将她身上的毛给打湿,按理说就不该对她有影响,可事实上,她觉得这些水顺着她的毛,直接淌到了她的皮肤上,化为了冷气,密密麻麻地把她给包裹了起来。
冷,真的太冷了!
继续这么下去,她肯定会死的,得想点办法!
许芝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脑袋,仰头看向了抱着自己的刘大娘,她的脸也在一刻不停地滴落着水,从下巴连绵不断地往下流,看着就像是人在落泪一样,明明她许芝才是该哭的那一个。
许芝张了张嘴,从喉咙里发出了叫声:“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你这个鬼,低头看清楚啊,她是黄鼠狼,不是人!不是人!!
一连串的叫声之后,那刘大娘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低下头来,露出了一张惨白可怖的脸,嘴唇扯了扯,紧绷的面皮随之而动,让人怀疑那肿胀的面皮几乎就要破裂开来,露出下头的血肉。
她松开了许芝的尾巴,就在许芝以为事情许是能有转机的时候,她抬起了手,慢慢地放在了许芝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起来,重重的寒意直冲许芝的脑门,冻得她脑袋一僵,彻底倒在了肿胀的手臂上。
许芝吐出了一口气,眼睛都快直了,现在好了,连唯一能动的脑袋也动不了了。
冰寒的手还在摸着她的脑袋,似乎是觉得这里的手感比尾巴更好,抚摸的频率竟然比起尾巴更高,带来的寒气自然也更多,许芝只觉得自己脑仁都被冻得疼了起来。
她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头,视野中一片模糊,她才刚刚活过来,恢复记忆不过十天,身上的伤都没好全,就又要死了吗?
不是吧,她居然这么倒霉的吗?
虽说家境平平,年纪小的时候家里甚至需要节衣缩食度日,但许芝一向不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她身体健康、四肢俱全,相貌谈不上多好看,但也没有什么极大缺陷,智力也是正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运气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这东西与自己无关。
可是现在,她难得地认为自己可能真的是有些倒霉了,明明已经很小心了,避开了她能想到的一切危险,可谁能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有鬼,而这鬼居然还真的就缠上了现在的她——一只小小的黄鼠狼。
真是荒唐啊,活人抓黄鼠狼就算了,多少能吃点肉,皮毛还能卖钱,一个鬼抓她干什么?
许芝想不出来,这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身下传来了细微的痒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弄她的肚子。
她转动眼珠,往下看去,视线穿过了刘大娘肿胀虚幻的手臂,看到了一丛茂盛的灌木,足足有半人高,枝繁叶茂,其顶梢的枝叶恰好从自己腹部下方扫过,带来轻微的痒意。
许芝微微睁大了眼睛,如果在平时,这一幕当然不算什么,再正常不过了,可她现在正被刘大娘抱着!要知道先前在韩家,她被刘大娘抓住之后,可是直接被刘大娘从倒扣的筐中给捞了出去,之后无论是遇到土墙、院门,甚至是树木,都不能阻拦刘大娘分毫,而被刘大娘抱着的她,好像也被同化成了鬼,穿墙穿树,没有半点被阻拦下来获救的希望。
可现在,这丛灌木竟然碰到了她!
许芝精神一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身下的灌木丛,在看到自己正前方出现了一枝明显高出其他树冠的枝叶时,她浑身紧绷了起来。
一步,又一步,距离越来越近了,许芝屏气凝神,就在枝叶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张开了嘴巴,用尽全力咬住了灌木枝干,与此同时,肚腹上传来了一股力道,将她往前带去,她死死咬着口中的枝干,跟身上的力道对抗着,就算口腔被坚硬的树枝划破,也不肯松开分毫。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芝只觉得身上箍着她往前的力道越来越轻,直到某一刻,她的身体往下一坠,接着一轻,落入了灌木丛中。
她松开了嘴巴,感受到茂盛的树冠托住了自己,她微微抬起头,把口中的血腥味咽下,视线穿过了枝杈,看到肿胀的身影往前走去,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笼罩着她的寒意也变得越发稀薄。
许芝松了口气,走了就好,走了就好,等她的体温恢复过来,身体不再这么僵直,就能跑了。
现在,只希望刘大娘把她给忘了,再也不要想起她了!
许芝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黄鼠狼的呼吸频率比人高了不少,恢复起来比人更快,不过才离开刘大娘,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开始复温了,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恢复行动能力了。
正想着,周遭的寒意再次加重,许芝抬头看去,原本离去的肿胀身影居然又回来了!
顾不得身体还僵着,她使劲儿翻身,踉跄着要逃,甚至还没从树冠滚落地面,两只冰寒的手就再次落在了她身上,将她攫住,一步步把她重新带回了冰窟窿一样的湿冷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