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与四月》骨吁

20、 看台秋风 深秋校运会

　　十月深秋，暑气彻底消散。
　　梧桐树叶大片大片染上金黄，秋风掠过操场，枯黄的叶片打着旋落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开启，高三难得得到两天不用刷题上课的喘息空隙。

　　整个校园褪去平日里刷题备考的紧绷感，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操场四周插满五颜六色的彩旗，广播喇叭循环播放进行曲，间歇穿插各班递交过来的加油稿件，声音回荡在整片运动场。

　　跑道上运动员奋力奔跑，跳远沙坑边围满围观的同学，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各班学生，说笑、呐喊、起哄，青春的喧嚣铺天盖地漫开来。

　　高三年级并不强制全员参加项目，大部分人只需要坐在本班看台，充当观众。文科班的看台位置在操场东侧，地势偏高，放眼望过去，整片运动场尽收眼底。理科班级的看台，隔着大半个操场，在西侧。

　　苏知夏没有报名任何比赛项目。她随身带了一本便携的历史背诵小册子，大部分时间就安安静静坐在看台台阶上。周围同学嬉笑打闹，她偶尔跟着附和笑两声，更多的时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掠过茫茫人海，飘向西边理科班那一片看台。

　　她心里清楚，很大概率可以看见林砚辰。

　　不用刻意寻找，视线扫过几次之后，就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理科班看台靠前的位置，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膀，和身边男生挨在一起，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低头听同伴说着什么，偶尔微微点头，嘴角会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人脸看得并不真切，可那个身形姿态，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十几年的时光，楼道里的擦肩而过，上学放学并肩走过的长路，教学楼楼梯间的偶遇，礼堂夜晚的拉扯，公告栏前短暂的对视。无数细碎记忆一瞬间翻涌上来，心口轻轻往下沉。

　　周遭吵吵闹闹，加油呐喊声一波接着一波。身边的同桌递过来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她手心：“别总看书啦，难得放松两天，看一看比赛。”
　　“嗯。”苏知夏把糖果攥在手心，糖纸的塑料薄膜带着一点冰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把小册子合上放到书包侧袋。

　　女子八百米比赛正在跑道进行，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奔跑的运动员身上。只有她，会趁着人群欢呼起哄的时候，若无其事，再次抬眼望向对面看台。

　　她看见林砚辰起身，走到看台下方。
　　他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长跑。

　　检录完毕，运动员在起跑线列队。红色跑道上，少年站在人群之中，身姿挺拔，做着简单的热身，抬手活动手腕脚踝。广播念出参赛选手名单，念到他名字的时候，理科班看台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呐喊助威。

　　发令枪响。

　　一群少年如同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一千五百米是耐力长跑，几圈跑道下来，体力会快速透支。苏知夏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目光牢牢追随着跑道上那个奔跑的背影。

　　跑道扬起浅浅的尘土，秋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一圈，两圈，三圈，后半程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步伐依旧保持稳定，没有掉队，稳稳处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看台上人声鼎沸，无数声加油此起彼伏。苏知夏嘴唇微微抿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那一句藏了很多年的加油，她却没有办法像其他同学那样，大声喊出来。
　　她没有属于自己的立场。只是旧邻居，只是年少时一同长大的故人。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理科班同学一窝蜂涌上去，递水、递纸巾，簇拥着他走到看台边休息。他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大幅度起伏，接过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瓶。

　　隔着宽阔的操场，红蓝相间的跑道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人山人海，彩旗飞舞，喧嚣把一切包裹。苏知夏坐在高高的文科看台上，安安静静看着那一幕，没有起身，没有挥手，什么都没有做。

　　她幻想过无数种场景。可以走下看台，穿过操场，递一瓶水，简简单单说一句跑得很棒。
　　可念头刚刚升起，又迅速被现实压下去。
　　礼堂的误会，搬家之后的疏远，这么久寥寥无几的碰面，每一次都只有短暂对视，之后便是沉默回避。自己贸然走过去，在一众他的朋友面前，会是怎样尴尬的局面。

　　自尊与胆怯牢牢捆住她的脚步。

　　正午太阳慢慢向西偏移，阳光柔和地洒在操场上。运动会中场休息，不少学生穿梭在操场，去小卖部买零食饮料。同桌拉着苏知夏起身，打算下去走走透透气。

　　顺着看台台阶往下走，人流来来往往。苏知夏低着头跟在同桌身侧，目光无意间抬起。
　　林砚辰正和两个男生往小卖部方向走，距离她们不过二十多米。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他脸上运动过后的潮红还没有褪去，额角的汗还没有干透，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周遭依旧人声嘈杂，同学嬉笑打闹从身旁擦肩而过。短短的两三秒，两个人就站在人潮之中，遥遥相望。
　　有那么一瞬间，苏知夏以为他会迈步走过来。或许会问一句最近还好吗，或许会提起堆积许久的心结。

　　可是没有。

　　仅仅片刻，林砚辰眼皮轻轻垂了垂，神色恢复成惯常的清冷。他微微颔首，是一个极淡、礼貌的点头示意，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开口说话，很快便收回目光，跟着身边的朋友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来往的人群之间。

　　只是一个普通同学之间，客套的招呼。

　　那一下浅浅的点头，像一阵微凉的秋风，轻轻扫过，却刮得心底隐隐发酸。

　　同桌还在兴致勃勃和她聊着刚刚长跑比赛的细节，完全没有察觉到她一瞬间情绪的低落。苏知夏应和着，指尖把手心那颗橘子糖捏得变了形，糖纸深深硌进掌心。

　　她以为十几年的情谊，总该和旁人有一点不一样。可在汹涌的高三人海里，最后剩下的，就只是这样一个克制疏远的点头。

　　下午的赛事继续进行，阳光慢慢褪去温度，秋风越来越凉。苏知夏重新坐回看台，再望向对面理科班的位置，已经很难再精准找到那个身影。

　　她从书包拿出那本历史小册子，重新翻开书页。一行行知识点印在纸上，可视线落在文字，思绪却总是飘远。
　　两天的校运会热热闹闹落幕，彩旗被陆续收走，操场又会变回属于高三学生的备考世界。运动会这短暂的烟火热闹，就像他们少年时代短暂交集，轰轰烈烈来过，最后只余下一阵秋风掠过。

作者有话说

最难过的不是互相争吵决裂，是曾经最熟悉的人，和你见面只剩下礼貌的点头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