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蛊》陌上人如懿

1、章壹

　　（一）
　　我自幼被爹娘遗弃，是沈逸路边捡回来的孤女。
　　从六岁那时候起，他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沈逸是长生谷的谷主，在江湖上名声不太好听，被称为“蓄蛊老怪”。
　　但在我心中，他一点也不老，相反，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相由心生，我以为长相好看的人，也必然是心地善良的。
　　但是，他却让我一次次拿起剑，指向身边最亲近之人。

　　三月十五是我的生辰。
　　庭院中，我握着长剑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小兮，听话，动手吧。”
　　沈逸在一旁悠然自得地品着杯中香茗，眉眼间笑意盈盈，仿佛在诉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圣女……你说过，不会对我动手的。”眼前的青衣女子因害怕，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叫做小年，是我的侍女，也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玩伴。

　　小时候，我们一同奔跑在山谷间放着纸鸢。
　　有一次，沈逸送我的玉兔灯碎了，她便买了一只真兔子陪我。
　　长大后，沈逸一直逼着我去杀人，我难受了好久。也是小年一直在身边，宽慰了我一个有一个日夜。

　　如今，沈逸却要求我去杀了她……

　　小年满眼通红看向我。

　　我想去解释些什么，声音却像是被哽在了喉间。
　　我撇开头，不愿与小年对视。

　　突然，我的手被裹上一层冰凉。
　　我猛然回头，只见沈逸在身后，握着我的手，将剑缓缓对向小年。

　　剑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折射在小年的脸上，映出一道惨白。
　　沈逸面无表情，带着我一同将剑刺入小年的心脏。
　　小年甚至没有来得及眨眼，便成了我剑下的孤魂。

　　之前被沈逸握着的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而僵硬。沾了温血的长剑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的心好似被千万刀绞。

　　同往常一样，杀完人后，一股神秘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
　　这一次，我的内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做得不错。”沈逸唇角微勾，将一枚精致的盒子递给了我，“今天是你的生辰，这是你的礼物，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沈逸有些一双秋水般的桃花眼，笑起来尤其好看。
　　然而他却很少会笑。
　　或许，只有每一次我按照他的心意杀完了人，他才会对我露出短暂的笑意。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昧着良心去杀这么多的人。
　　或许，仅仅是为了他能开心吧……

　　待沈逸离开后，我打开所谓的“礼物”，是一只兔子皮毛做的护腕。
　　雪白兔毛中间，有一簇心形的黑色。
　　我认得出，那是小年与我一起养的兔子。

　　心，更痛了。

　　（二）
　　小时候，我认为沈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早年间，长生谷曾被多个门派欺负，沈逸也因此落下一身病根。
　　就连神医也束手无策，说他活不过六年。

　　为此，沈逸通过炼蛊，去汲取那些自称是“正派”弟子的精血用以续命，却也因此被整个江湖通缉。

　　可是，再怎么补救，一到冬季，沈逸还是会没日没夜咳血。
　　听说雪梨润肺，我便向小年学会雪梨汤的做法，隔日便炖给沈逸吃。

　　我常常在沈逸面前囔囔着要练武，去找那些臭门派替他报仇。

　　“沈逸，你就教教我武功嘛……你要是有一天打不过他们了，我好替你教训他们呀！”
　　我鼻涕和眼泪全糊在了沈逸如雪般的衣袖上。

　　“小兮，修炼武功的过程是可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沈逸放下舀着雪梨汤的勺子，用手揉着我脑袋。

　　“只要以后能保护好你，我不怕！”

　　在我孤苦无依时，是沈逸将我捡回来，养在长生谷中长大。
　　如今沈逸有难，我要做他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按照常理说，一个人的内功是长年累月的结果。
　　但是为了能够短时间内获得与那些正派老头同等实力的内功，沈逸在我体内种下一种能迅速增长内力的蛊。

　　沈逸说，这种特殊的蛊虫叫做长生蛊。
　　蓄体每舍一段情，蛊虫便会成长一次，相应蓄体的内力也将得到大幅增加。

　　而每次舍弃一段感情的最好方法，就是亲手了结那些具有着特殊感情的人。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这种蛊不叫绝情蛊，偏偏要叫做什么长生蛊。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沈逸宠溺一笑。

　　那一笑，我沦陷至今。

　　从每日为我做饭的谷中大厨，到为我疗伤了无数次的草药婆婆……

　　我纠结着，痛苦着，但为了换得沈逸青睐，我没日没夜修炼剑法。为提升自己的内力，我杀死一个又一个身边的人。

　　手上沾满了无数无辜的鲜血，我也自知罪孽深重。
　　当我每一次双手沾满着鲜血看向他时，他总是会对我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除了我，沈逸从未对任何一个人笑过。

　　我想，他对我，也是有意的吧。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与他在这深谷之中一同沐雪白头，也是极好的。

　　（三）
　　修炼武功的过程是很痛苦的。
　　尽管如此，沈逸也不肯再给我回头的路。

　　自从被沈逸握着双手，杀了小年之后，我的内力早已提升了一个大层次。

　　我与“正派”的那些子弟们交过几次手，众佼佼之辈中，皆无一人可敌我。

　　此外，长生谷入口已设下了瘴气，极其隐蔽，峰险道窄，外界很难找到进谷的路。

　　终于，没有人能够再威胁到沈逸的安危了。

　　“沈逸，我不想再杀人了……”
　　小年死掉的那晚，我求了沈逸整整三夜。

　　然而，沈逸却什么也没说。

　　小年走后的第三日，沈逸又为我重新安排了一位新的侍女小蝶。

　　“圣女，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小蝶生得明艳，说话声音也甜甜的，和小年一样。

　　为了表达反抗，我发誓不再对任何人注入感情，不给沈逸再让我杀人的机会。

　　因此，我连正眼都没有瞧小蝶一眼，便转身离去。
　　此后每日我只是把自己关在四方庭院里练剑，决心不再与任何人有过多接触。

　　我没再找过沈逸。
　　沈逸也没有再找过我。

　　（四）
　　今夜是七月初七，是外界的七夕节，是男女之间互诉衷肠、牵桥搭线的节日。

　　小年说，在民间，每到这一日，男人都会陪心爱的女子一同去放河灯，祈愿永恒的爱情。

　　十四岁那年，我曾拉着沈逸的手，想让他陪我去放河灯。可是沈逸却想着撮合着我和新来的谷中男弟子去集市参加灯游，好培养感情，杀人炼蛊。

　　后来我生了沈逸整整三天的气，沈逸为了哄我，给我买了琉璃玉兔灯。

　　我回想着往事，惊轻笑出声。

　　大木头沈逸！

　　只是，自上次我向沈逸提出不再杀人后，沈逸便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夜色浓重，我枕在床上难眠，便取了件外衣，独自一人来到河边散心。

　　谷中向来冷清，可在这月光朦胧之中，我却隐隐听到少女甜美的歌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注:引用诗经）

　　我寻声前往，却在湖的上游，瞧见了沈逸正与一位女子在一起。

　　陪在沈逸身边的女子身影绰约，正在沈逸如春雨般细腻琴声中作歌起舞。

　　我竟从来不知沈逸会弹琴，更不知道他会陪其他的女子过七夕。

　　我揪着心口，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谷主，小蝶这几天可想你了~小蝶都受了圣女好几日的冷眼了，不过谷主事务繁重，小蝶可心疼谷主……”
　　小蝶的声音娇糯，惹人怜爱。

　　“这几日委屈你了，你对我的好，我自然都记在心里。”

　　我侧目，正好看见沈逸揉着小蝶的肩膀，耳鬓厮磨。

　　我原以为，小蝶是沈逸安排到我身边，让我杀人练功的，却没想到……

　　气急攻心，一口鲜血突然从喉间涌出。
　　我赶紧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渍，封住了穴道，重新回到河流的下游，傻痴痴坐了半个后夜。

　　是沈逸对我失望了么？
　　小蝶是来取代我的么？

　　临近天亮时分，一盏蜡烛已燃尽的小河灯从我眼前飘过。
　　只见上面是沈逸的字迹。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幸遇佳人兮，白首不相离。”

　　我近乎疯傻。
　　与我一月不见，他若无其事。
　　同她一日不见，他却如隔三秋。

　　（五）
　　次日一早，我便召唤小蝶。
　　我想知道，沈逸爱上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

　　“圣女，你找我？”
　　小蝶身着一件桃粉色的薄纱长裙，眉间花钿格外冶艳。

　　我上下打量着小蝶，片刻后缓缓道：“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那可不，这可是谷主亲自赏的烟罗裙呢。”
　　一提到谷主，小蝶的眼中多了几分甜意。

　　“谷主亲自赏的？”我自嘲道，“沈逸那个榆木疙瘩也会给女孩子挑衣服了？”

　　小蝶似乎听出了我话语中的不悦，马上反驳道：“你别胡说，谷主温柔风趣，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才不是什么榆木疙瘩！”

　　透过小蝶双眸，我好像看见了几年前的我。
　　我不经哑然失笑，看来这一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同我一样，坚定维护着沈逸的人。

　　“沈逸没你想得那么好。”我淡淡道。

　　“狐狸吃不到葡萄，自然会说葡萄是酸的。”小蝶轻笑一声，反问我，“据我所知，你也陪着谷主身边十年了吧？”

　　我不否认。

　　小蝶起身，围着我缓缓踱步。
　　她打量我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只可怜的小狗。

　　见我不回应，小蝶噗嗤一笑：“圣女，你好可怜啊。”

　　“今日谷主约了我去集市置办点东西，我就不伺候圣女喽。”
　　小蝶走前特意靠在门边上朝我扬眉。

　　偌大的房内，又只剩下我一人。
　　心似乎空了半截。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

　　傍晚，我练完功，正要抱着衣物去温池沐浴，却见池子里已经有了人。

　　氤氲的温池中，小蝶脸颊微微泛红，如缕般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香肩上，玲珑的曲线展露无遗。
　　沈逸则紧挨在她身后，轻捏着小蝶的发丝。

　　不知在水下，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我转身便要离去。

　　把玩间，沈逸侧眸瞥了我一眼。
　　“小兮，最近剑术炼得如何了？”

　　我停步，在岸上行礼。
　　“回谷主，未曾懈怠。”

　　我从未称过沈逸为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