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久旱之夏 ...
-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却并不飘逸，不是出自闻栩的手。来人匆匆，书页被掀起，纸条留下，人却着急地走。
许同璋扭头，只看到一个男生的背影，微显局促的步伐，他回头时跟闻栩对视上，下意识笑了下。
看到这笑，闻栩也不写什么了，他停笔，将自己先前在写的纸条捏成一团，不说话示意许同璋看纸条内容。
纸条上写的内容，许同璋早瞥见部分，他半遮掩折好它，放在一边，用口型回复闻栩，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说：“待会说。”
过了会，闻栩点点头，视线落在被藏在文具边的那张纸条上。
直到午饭后，易于被一个电话叫走。许同璋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摇头，说等他回来再说。而池觉沉浸在学习当中，见闻栩和许同璋有事要做，就自己回了图书馆。
四人学习小组瞬间剩下两位。
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在下坡的树荫里，盛夏的烈阳被遮住些，但燥意不减，闻栩先问出口。
“现在可以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许同璋起了点小心思，他说得模棱两可，“他问我能不能加一个联系方式。”
其实纸条上写得更加直白，估计是听过当初那个在两个学院间轰轰烈烈传开的谣言。
[同学你好，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如果你旁边是的话就当交个朋友吧，能相互认识一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也很想和你认识一下！联系方式：×xxxxxxxx]
闻栩面色不改，“然后呢？”
“我正在考虑。”许同璋皱眉思考。
正午，路上的车都显得烦躁许多，鸣笛的声音此起彼伏。
闻栩又问，语气平静，“加了之后呢？”
许同璋用手遮着阳光，听到这话眼皮抬起，“啊？”
不加好友不太礼貌，加了好友又要思考怎么拒绝不会伤害到对方，这对许同璋来说是个难题。
从小时候被陌生人塞棒棒糖开始，许同璋接收过许多明里暗里的示好，他也为此费心劳神地编织委婉拒绝的话术。
有一次在回复情书时被姐姐抓包，少年在情书上认真写下的一行夸奖、一行因为拒绝而产生的抱歉以及一行祝福被许若瑾看光。他当时刚遇到这种情况，对感情一事还是很不好意思的状态，人几乎瞬间就趴在桌上，像只缩头乌龟，红了耳朵。
“你喜不喜欢她啊？”
“姐姐，我才上初中呢……”
“那你回复的这么多，你知不知道要拒绝就要干脆一点。”
“但那也太没礼貌了。”
姐姐听完后淡淡地笑，说许同璋小小年纪就是感情一道的“圣手”，不经意间就能撩拨他人。
许同璋却不觉得，他想着，拒绝某个人某件事好难、也好难为情啊，想着想着就又坐直身体继续写。
而前不久，谣言在学校里传了一通后，许同璋的性向广而告之。再加上他身边多了一位和他旗鼓相当的男性，这样需要拒绝的情况就很少出现。
但暑假缩在家里太久，许同璋差点忘记如今同性恋不多却也绝不在少数。
“加了之后要和他聊起来吗？”一旁的闻栩还在问，一反常态地关心这些。
许同璋沉思了会，实话实说，“会。”
然后闻栩就不问了。
其实回家后，许同璋才加上对方的联系方式。而加上联系方式后，许同璋也只给对方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当然是和之前拒绝别人时如出一辙的回复，夸赞、抱歉加祝福的三段式消息。
手机响了一声，闻栩朝这边看了眼，许同璋看见对方回复了一句：[没关系的，你人真好。]
许同璋：[谢谢。]
手机又响了一声，在正播放着电影的半昏暗的客厅里不甚明显。
许同璋再次按亮手机，对方也很有分寸，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那我不打扰你了，求求别删我。]
客厅的电影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许同璋打着字，周围忽然一片死寂。他察觉到异样，抬眼看到闻栩的侧脸。闻栩盯着暂停的电影，半靠着沙发背，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同璋狐疑地收回视线，给手机上那人回了句：[好的，我不删好友的，谢谢你。]
发完后，他立马关上手机，将手机丢到沙发另一头，“我好了，继续吧。”
“上午那位？”闻栩不急不慢地按了继续，不知道是不是太暗没看清按钮，错误地将音量调高了好几格，以至于许同璋要说话就必须和闻栩靠得很近。
“你怎么知道？是他。”许同璋索性靠在闻栩身上，“借我搭一下，要不然那样说话太累了。”
“嗯，”闻栩肩头放低了点，“调高点更有沉浸感。”
不知道这个医学手术纪录片该怎么沉浸，但许同璋也没说什么，毕竟是自己主动要陪闻栩一起看的，现在这样正合他意。这样的姿势太舒服，他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听见闻栩说话，“他是不是喜欢你？”
这话堪比薄荷，许同璋瞬间清醒，一动也不敢动。
闻栩一如既往的敏锐，不过上次是误会，这次却是真的。
“不是。别班的同学，想问问我怎么备考的。”许同璋不仅没承认，还信手拈来编了几句，“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图书馆的时候，他看了你很多次。”闻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吗？”许同璋起身笑了下，只当闻栩是随口一说，“可惜他不喜欢我啊。要是看了几次就喜欢了，那我还经常看你呢。你说这能说我喜欢你吗？”
尾音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许同璋期盼着闻栩能够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又害怕对方真的听懂，到最后难堪的是自己。于是许同璋见好就收，下巴重又搭在闻栩的肩，“当然不能。”
闻栩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僵直住，又很快恢复正常，“随便你。”
许同璋随意嗯了几声。
可许同璋的手机消停下来，闻栩的消息却一个接着一个。闻栩迟疑片刻，拿出手机，许同璋识相闭上眼睛。但就算不睁开眼睛，眼前有的手机光还是挥散不去，许同璋忍不住，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想看又不太好光明正大看。
闻栩回消息没避着许同璋，“群里方韵师姐的消息，实习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也是淮大临床专业的。”
许同璋思考了下方韵是谁，最后终于想起对方是方律的姐姐、上次“一隅”开业时在场的嘉宾，但许同璋不知道她还是闻栩的师姐。
有那么一秒钟的不开心即将汇聚成汪洋，但很快就被闻栩的话打散，他把聊天框打开，其实只有寥寥两句，“教授让她和另一位师兄带我们见习，不过之前她请了假，今天刚回来。”
许同璋睁大眼睛看了眼，又看了眼对方朋友圈，成堆的荣誉和奖项亮得他毫无其他心思。他也不靠着闻栩，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闻栩的手背，“那你认真看纪录片好好学习吧，别跟我说话了。”
“……”闻栩无声笑了下，“知道了。”
医学类的纪录片对许同璋现在这种漫无目的、学也行不学也行的状态来说还是有点催眠，他在大床上醒来，估计又是闻栩抱回房的。
他睁着眼睛发了会呆，打开手机，看见消息，愣了下差点被手机砸脸。
小鱼：[我爸他打人了。]
看清消息后，许同璋赶紧穿好衣服，跟易于约好在某处见面。
家里没人，小狗也不在，许同璋看了下手机，这才看到闻栩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一起带小狗去剪头发的消息。估计是没收到回复，闻栩说了句让许同璋好好睡觉，自己带木鱼出了门。
正好许同璋也没时间，他回了闻栩一声好的，打了车跟易于在大学门口那条街会合，就齐齐赶往监狱。
每年许同璋都会和易于来这间监狱，每年叔叔的状态其实都很好，没看到本人之前，许同璋一直觉得消息有误，那样一个爱说笑话、笑容亲和的人怎么会打人，还是主动去打架。
但亲眼看到易叔叔的时候，易于和许同璋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易叔叔遮着额头的伤口，不敢和探视窗外坐着的两位对视。许同璋叫了声叔叔，那些狰狞的伤口看得他浑身发麻。
“你马上就要出狱了，怎么在这时候跟人打起来了？”易于太着急，语气也不免变冲。许同璋按着易于的背，拍了下，让他平静，也在转移自己的注意。
易叔叔没说话，也不抬头。
易于缓了下，“疼不疼啊，怎么过了几年打架还把自己打成这样？对面是什么人物吗？”
在几分钟的沉默不语之后，易叔叔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老了就是这样的，打架也打不过。”
“什么？”易于不解，“你不好好说话，我真走了，十五天之后你能出狱了再想跟我说话我也不理你一句。”
易叔叔浑身似在抖，像是被这话刺激到，抬起头后眼眶都是红的，“现在的我是这样的，儿子。”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态，许同璋很快明白。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再见面，易叔叔好像憔悴很多，脸上多出很多皱纹，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提前拥有的。
“我出去也做不了什么，我老到打架都打不过别人。还不如就在这里待着，至少有点用。”
“可是现在你不需要打架，谁不会老？”易于忍着哭腔，“就因为这个？”
“小于，我坐过牢，一无所有，出去了也是个拖累。”易叔叔这时候竟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思，每一句话都戳着在场三人的心窝，“人家说KTV的老板年少有成，一问，怎么老爸是个做过牢的，说出去太没面子。”
许同璋控制不住，“叔叔，别这么说。”
易于倔强地擦着眼泪，“我不是爸爸的骄傲吗，为什么会一无所有。你不想要我这个儿子直接说不就好了，是不是嫌弃我学习不好，给你丢脸，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你怎么样我都觉得很有面子，但是……”
许同璋看见易叔叔脸上出现愧疚、难过、悲伤的表情，他仰头眨眨眼，忽然开始羡慕。
一切处理好时，监狱外的天被乌云遮住。易于的眼泪已经擦干，他和易叔叔说好了，半个月后来接他出狱，易叔叔也不再说什么妄自菲薄的话。
许同璋看了眼头顶上黑沉的云团，心头像装进一颗秤砣。
易于看了眼手机。
“台风要登陆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