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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拜星月 03 十九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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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星月 03
西厢亮着电灯。
屋里暖和,小桌上,放在白瓷碟里的冰糖葫芦往外淌出糖汁来,旁边珐琅点心盘里的枣花酥被掰掉了几个角,萨其马上还留着整齐的牙印子。
拔步床前的绣墩上随江笔挺挺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因为刚才凝湘对他说:“随江,你等我睡着了再走行不行?我害怕。”
随江的对人好是笨拙的。
晚饭时分,在抱厦凝湘哭着要随江带她走,随江便拉着凝湘去了后院。
后院角门口停着辆自行车,随江骑车带凝湘绕着整个什刹海兜了一圈。
兜完风,凝湘要吃冰糖葫芦,随江便掏钱给她买,酸甜的冰糖葫芦开了胃口,吃完凝湘又说是真饿了,随江就骑车带她去了附近的饽饽铺吃点心。
吃完点心,凝湘还说想看电影,随江本来说要回家的,可怕凝湘不高兴,便又骑车带她去了大栅栏的电影院。
骑得太远,回来时车胎没气了,两人就推着车朝家走。
晚上这么一闹,凝湘的委屈全消了,只是喊怕,一定要随江等她睡着了才可以走。
随江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答应了,说:“阿凝小姐你先睡,我不走。”
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沈司旸走了进来。
见到沈司旸,随江下意识地站起来喊了声:“大哥!”
沈司旸摆手,示意他坐下,放低声音说:“别吵醒她。”
说完再看凝湘,小姑娘早就囫囵睡去,只不过趴着睡,是防御的姿势。
梳妆台旁放着暖水瓶和面盆,热水倒进面盆,沈司旸拧了热手巾为凝湘擦去嘴角边挂着的糖渍,又为她掖好被角。
收拾好,他方才对随江说:“这里我会让丫头来守着,你随我来书房。”
书房里,沈司旸坐在太师椅上,随江垂头立在他身前。
茶杯盖刮在茶汤之上,沈司旸抬眸缓缓望向随江:“我把你捡回家,教你读书明理,送你出洋留学,不是让你今天来反我的。”
昔年,沈公抱槐携子司旸南下宁波,欲拜宁波商帮周复生为师,以习商贾之道,侍师礼成后,父子两人于甬江边遇到行乞的随江,随江当时不过十岁左右,蜷于道旁,骨瘦如柴,时常被人欺负,沈家父子恻隐心动,遂携之北归,收为养子,冠姓为沈,取名随江。
随江自知理亏,握拳,拇指攥在手心里,说:“大哥,阿凝小姐她一个人北上,实在是太可怜了,看到她我就想到了我妹妹。”
当年,他够好运气被沈家父子捡到,可是妹妹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父亲要卖妹妹换粮食,母亲不肯,死死地把妹妹护在怀里,那年盛夏突发大水,母亲和妹妹无力逃生,双双溺毙。
后来于广州得见凝湘,那般活泼明媚,随江就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家妹妹,倘若妹妹还在,也应是这般花样年纪。
茶杯盖落在桌上,没放稳,旋着打了两圈转,沈司旸说:“她哭累了,我自然会去哄。”
“而不是要你来越俎代庖!”
“你想过没?如果我现在不磋磨提点她,以后她那样的性子,真嫁到程家该如何自处?又如何保得自身周全?”
“……大哥。”随江顿住了,抿唇后,说:“……抱歉。”
“是我太欠考虑。”
沈司旸三指撑住额头,深吸一口气之后,回说:“今日太晚了,你先回房休息。”
“眼下北平商会换了新会长,新官上任,难免不把头把火烧到我们华业银行头上。”
“又近年关,许多事,还需你我一起好生合计。”
随江应了:“是,大哥。”
*
次日,抱厦饭厅的小桌上摆着伦教糕、虾饺、艇仔粥,还有虾仁烧麦。
凝湘入抱厦时还因为介意昨日之事不知如何开口与沈司旸讲话,倒是沈司旸朝先微带笑意的喊她:“阿凝,过来用早饭。”
是在递台阶吗?
本来也应该他先的,他是长辈,应该让着她的。
“唉。”凝湘答应了,又打招呼说:“十九叔,早。”
入了座,沈司旸将一块伦教糕夹起送到了凝湘的餐盘里:“尝尝味道,看看有没有广州家里做的地道?”
一旁帮忙倒牛奶的小丫头笑着说:“小小姐,昨晚半夜少爷打电话去北固楼定了盒子菜,说家里南边来的侄小姐要吃的,掌柜哪里敢耽误?今儿一早北固楼那边就派人把盒子菜送了过来。”
凝湘听了反问:“北固楼?”
沈司旸回说:“是北固楼。”
北固楼是沈家门族中一位名唤孟笙,表字华亭的六叔开的酒楼。
而这位沈华亭,则是凝湘嫡亲的堂叔。
要说到北固楼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昔年六叔华亭因禁烟一事诈死,他的未婚妻子,那位会做生意的顾家小姐,接手了北固楼,顾家小姐将生意越做越大,也把北固楼从上海开到了北平和广州,甚至连美利坚的金山都有,广州的北固楼就在西关,平日家中小聚,她与父母也是常去的。
沈司旸说:“近日我庶务繁忙,得空我带你还有随江,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那吃饭。”
“你六叔也是地道的广东人,北固楼的粤菜有他把关,味道上总不会差。”
说话间,察妈妈走入抱厦对沈司旸说:“司旸,新厨子刚到,晚上便可以试手艺了。”
“好。”沈司旸对察妈妈说:“凡事您安排,工钱上照旧比外边多五个大洋。”
“哎。”
察妈妈走后,沈司旸对凝湘说:“怕京菜你吃不惯,所以换了个粤菜厨子。”
“沈公馆日后的晚餐一律食粤菜。”
凝湘并不作声,沈行长这一大早的,又是盒子菜,又是换厨子。
巴掌打完,这会子儿在喂甜枣。
沈司旸端起粥碗,勺子刮在碗沿上,再伸到凝湘面前,说:“来,喝粥,我喂你。”
“嗯。”凝湘乖巧地张嘴,如果拒绝,那就真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了。
好在,艇仔粥做的的确不错,像是西关大屋里她四阿妈煮出来的味道。
喝完了粥,沈司旸又叮嘱她需喝下牛奶,补充营养。
虽然一大早被喂了个水饱,但凝湘感觉还不赖,比喝豆汁吃烧饼好,豆汁酸馊,像咸菜水,而北平的烧饼总是干到噎喉咙。
沈司旸喂完凝湘,自己这才端起粥碗喝粥。
凝湘抱着牛奶杯察言观色,问:“十九叔,随江怎么不在?”
是否昨日,她的任性连累了随江?沈行长不好罚自己遂让随江带她受过?
沈司旸回说:“财政司衙门今儿有例会,我不想去,便让随江替我点卯,他一早就赶去衙门了。”
还好,不是受罚,凝湘这才安心。
她继续抱着杯子小口的饮牛奶,思绪飘得远,又想到了在语言班里的事。
沈司旸见她不讲话,只是出神,便说:“既然老师说了学了新的北京音国语,要多同家里人讲,以后有话你尽可同我讲,或者同随江,察妈妈亦或是家里的门房丫头都可以讲。”
“语言还是活学活用的好。”
“嗯,我晓得的。”凝湘放下牛奶杯子,说:“只不过,我不大有在晨起多言的习惯。”
“那就把话留在晚间饭桌上讲。”沈司旸夹起一块虾饺,望着她,笑说:“天伦之乐。”
刚好凝湘在饮牛奶,听到“天伦之乐”四个字差点将牛奶喷出来。
他们之间的年纪差距做不得父女……而且,谁要同你沈行长叙“天伦之乐”?
用过早餐,丫头进来撤掉餐盘,又捧水过来为凝湘净手。
收拾停当之后,沈司旸为凝湘披上大衣,扣好扣子后,他说:“今日,我亲自开车送你去学堂。”
“先送你去学堂,我才能安心回银行。”他捡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穿好。
车子自王府驶出,往大马路上开,凝湘坐在副驾上。
平日出门都是司机或者随江开车,今儿是头回坐十九叔开的车。
不过,十九叔车技好,一路稳稳当当。
广州的家里也有汽车,她想学可是父亲不让,母亲就更不许了,总说“鬼佬”搞出来的东西,女孩子家还是少沾染的好,整个广州城统共也没有几位女司机。
如今到了北平,她想学开车的心思又活络了,语言班上也有几位女同学是会开车的。女同学还说要开车载她去香山郊游。
车子拐到了胡同里,凝湘反应过来,十九叔改了道,走小路会快些。
沈司旸打正方向盘,凝湘便开口询问:“十九叔,昨日我与女同学有约,下了学想一起逛逛行不行?”
怕沈司旸不答应,她又补了一句:“就去大栅栏那边,饽饽铺,还有咖啡馆。”
沈司旸转头望了一眼凝湘,说:“当然可以。”
“等与同学分手后便找个有电话的地方挂个电话回家,我让随江去接你。”
“或者,你坐黄包车回来。”
车子刚好拐出胡同,他又说:“若是逛去了顾氏洋行或别的洋货店想买什么就买,不用怕废钞,同里边的襄理报我的名字即可,月底,我会派人过去结账。”
“嗯。”凝湘点头:“记住了,十九叔。”
车子停在了学堂门口,熄火后,沈司旸又说:“近年底了,我与随江不着家的次数可能会增多,你若觉得闷,不想在家,便可以来银行找我。”
“和祥叔说一声就行,他会为你安排好车子。”
凝湘听了诧异,反问:“十九叔,我可以去银行?”
他不嫌弃她是小孩子,去了会给他添麻烦吗?
沈司旸笑问:“如何去不得?”
“你是华业银行的大小姐。”
凝湘笑了,笑容好看的像是书房佛龛下供的那几盆水仙花,她咬着下唇,思索后说:“十九叔,我去银行给你和随江送午饭去。”
“外面酒楼的盒子菜再好,总比不得家里的饭菜吃下去熨帖。”
沈司旸应了:“好,都随你。”
“但明火烹饪也需当心,别烫着。”
沈司旸自那日送凝湘上学后便与随江一同往银行待了三日。
三日归家后,书房里,他将自己平日最钟爱的那只宣德年的斗彩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