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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锦缠道 03 我才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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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缠道 03
外头,雪还在下。
西海王府的大门已被卸至在廊下,管家平叔准备待天晴时再喊漆匠们入府来复漆一次。
小汽车刚停稳,凝湘便迫不及待小跑回了房。
沈司旸跟在她后面,直嘱咐她慢点,她脚上穿着小高跟,落雪结冰的院子又打滑。
凝湘从来没有哭得这样伤心过。
又伤心又生气。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居然一直就是枕边人。
沈司旸他……为什么是梁生?
他怎么可以是梁生?
沈司旸追来了西厢。
他不知所措,眼前的人面上梨花带雨,又气又怨。
凝湘逼迫自己止住眼泪,她反问他,“沈司旸,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是梁生?”
沈司旸立在她面前,他承认道,“是,我就是梁生,因我本家姓梁,故而取笔名梁生。”
凝湘又问他,“我看了那么多梁先生的文章,是不是都是你写的?你……可曾有找过代笔?”
沈司旸坦然地回答,“我素喜深夜笔耕,沈小姐看过的杂文、时论、小说皆是我亲笔所写。”
“不曾有半字代笔。”
凝湘的泪意更深了,“既如此,那你为何不一早同我讲你就是梁生,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欺我,瞒我?”
“亏我还让陆先生带信与你,我把你我的事通通诉于纸上,陆先生收下信后,转头再去书房把信交予你,是不是?”
沈司旸回答:“……是。”
“正是因为看了你只能同梁生讲的那些心里话,我才知道你爱我至深。”
凝湘哭得吸气,“沈司旸!”
“你太坏了!”
“你这样逗我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你很得意吧?!”
“因为我害怕!”沈司旸忽一把将凝湘搂入怀中,“怕你知道我是梁生之后会对我敬而远之。”
“怕你知道我是梁生之后对我的只有孺慕之思。”
“最怕的是你沈小姐会不要我。”
沈司旸说完便往凝湘脸颊上啄了一口,他吻她泪花,“沈小姐,现如今你我已生米煮成熟饭,你既要了我的身子便不许再负心的秋扇见捐,将我抛弃。”
凝湘推开他,只凭着一股倔强回说道,“不一定,无人做负心女,那么我沈凝湘做一回又何妨?”
“梁生,不,沈司旸,你为何骗我?”
凝湘说完往自己的心口处戳戳,“你知不知道梁生对我的意义?”
“我从十四岁开始就看他的文章了,我的爱情观和价值观都是梁先生一手引导。”
“甚至……那些不能明说的……”
“男女之事,也都是他教我的。”
“可是现在我却被毫不相干的旁人告知,和我朝夕相处的沈行长就是梁生。”
“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问你,你要我以怎样的心态去接受你?”
凝湘再次质问,“将心比心,沈司旸,如果今天换作是你,你被欺骗了这么久会接受吗?”
“你个大骗子。”
“我实没有骗你。”
“那日在书房,我对你坦白过我就是梁生。”
沈司旸将声音放低了些,“……可是你不信。”
那日在书房,他弹着古琴,她急匆匆地跑来,质问他有没有威逼梁生。
沈司旸趁机坦白,可凝湘认为他在作弄她。
毕竟,没人会想到日理万机的沈行长私下竟是写鸳鸯蝴蝶的作家梁生。
沈司旸再说:“何况,我一早便同你讲过,我本家姓梁,陆黛君亦叫我师哥。”
小圆桌上放着茶盏。
沈司旸斟了一杯,他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对着凝湘作揖,“那么,今日沈小姐可否看在我亦是梁生的份上,就大发善心的原谅我这回。”
凝湘嘟着嘴,斜眼往杯子里瞅了一眼,她并不接茶杯,只是继续问,“若今日没有被突如其来的严先生揭破你梁生的身份,你大概……会几时向我坦白。”
沈司旸给出确定时间,“会在下下个礼拜二,二月十四,西方情人节那天。”
“我会在东方饭店的西餐厅定下位子,向你坦白我就是梁生,还会向你求婚。”
“按西方的方式,玫瑰、钻戒,总之,该给你沈小姐的礼数我一样都不会少。”
听沈司旸这样讲,凝湘还是没接茶杯,她再问他,“你就不怕这样做,我一时间难以接受会被吓晕过去?”
“我当然想过这个!”沈司旸继续坦白,“按照我的计划,陆黛君明天会给你带来第三封梁生的回信,跟着是第四封,第五封……”
“你说过你的爱情观和人生观都是我一手引导。”
“我还想再引导你一次,让你慢慢知道我就是梁生。”
“可是!”沈司旸喟叹,“今朝横插一个严秋生,把我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茶还是热的。
凝湘瞥了一眼沈司旸。
又想,此刻,是梁生在给她敬茶。
正犹豫要不要接茶杯时,门房祥叔带着个小厮抱着几只麻袋站在房门口问了句,“大少爷,从车厢里取出来的这几袋子东西要放哪儿?”
沈司旸叹气扶额。
来得可真是时候。
凝湘顺势接过沈司旸的茶杯,她伸头,对着祥叔说了句,“都拿进来吧,放我这里的罗汉榻上。”
祥叔和小厮进门将几个大麻袋堆放在了榻上。
待祥叔走后,凝湘气鼓鼓地盯着沈司旸望了一眼。
随即,她解开麻袋,往袋子里瞅去。
满满一麻袋堆得都是信。
她随手抽出几封信来,有些信封未曾粘牢,或胶水早已枯干,她指尖一触,内页便簌簌地坠了出来。
掉出来的除了信外,有钱,还有……相片。
是女孩子家的相片。
凝湘拾起相片。
相片上好一个穿学生裙的清秀可人儿。
不消说,麻袋里头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相片。
应是女读者倾慕梁生才华,才自寄的相片或是钱。
像是被人灌了口梅子味的荷兰水。
连牙根都泛起了酸。
凝湘故意将相片连带掉出来的钱一并塞到了沈司旸怀里。
她故意扬起声音说了句,“收好!爱慕你的女读者送你的相片,担心你养不活自己的女读者给你寄的钱!”
看到钱,凝湘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她上回也托了陆黛君给梁生带了大笔钱过去。
再气鼓鼓地抬眸看沈司旸。
他在笑。
他居然在笑。
凝湘咬牙切齿地讲,“沈司旸,不,梁生!”
“你快点走吧!现在去书房给你的女读者回信去。晚了怕是相片子上的美人们要等得急了。”
“我是过来人,知道这等人的滋味不好受。”
沈司旸笑着想拉凝湘的手,“好姐姐,除了沈小姐之外,我不会给其他的读者回信。”
凝湘没躲,手被他牵着了。
沈司旸问,“我亦欣慰,你只是托陆黛君寄钱给我,而没有送出相片。”
凝湘噘嘴,讲得是骄傲又有道理,“我有男朋友的,怎么再好寄相片给别的男生?”
“就算是梁生,也不行。”
确定心意了,沈小姐爱的是他沈司旸而非梁生。
沈司旸笑得更加得意。
凝湘指着榻上麻袋,给沈司旸下了旨,“等下你把这些信搬回书房去。”
“需拆开,一封封地仔细读完。”
“回不回信在你,但万不可辜负读者的真心。”
凝湘讲得颇为严肃。
沈司旸得令,“我这厢全听梁太太的。”
凝湘又生气又想笑,但只能憋着,门口棉帘一挑,随江抱着玲珑走了进来。
随江进来后将一只厚厚的信封递到凝湘手上,“阿凝小姐,这是银行给你的年终花红。”
凝湘不过一个小小出纳哪有那么多花红,还都是美金。
沈副行长又在给她开小灶。
凝湘接了信封,她挽住随江的胳膊道,“随江,你哥他欺负我,你快帮我打他一顿!”
他俩个一直蜜里调油,今朝怎么又?随江望着沈司旸喊了一声,“哥?”
沈司旸忍下笑意,又脱了西装搭在小臂上,他说,“随江,去书房把我那柄鸳鸯剑取来,就着大雪你我好好舞一场剑让沈小姐看看。”
“记住,不许手下留情。”
吃罢晚饭,凝湘专程给她二阿妈打去电话。
她把日前与沈司旸的事告知了她二阿妈。
二阿妈为人爽利泼辣,是最会拿捏父亲的。
接了电话,二阿妈先是数落了顿凝湘,怪她不该这么早就搬去沈司旸的上房,继而又给凝湘支了招,让她先搬回西厢再说。
夜里凝湘便一直留在西厢没回上房。
沈司旸派逢喜过来请,逢喜说,“少奶奶,少爷那头请您过去。”
“说是备了法兰西的香槟酒,想请您过去小酌。”
“逢喜!”
一句“少奶奶”让凝湘的脸烫了起来,她说,“不是说还要叫我小小姐的么。”
逢喜笑了,只说,“大少爷下了吩咐,您要是不答应去上房,他便要我们一直唤您作少奶奶。”
凝湘听后抓了只软枕丢在地上,“那你现在就同你家大少爷讲,我明天一早就回广州!”
*
次日一早,凝湘并没有回广州,而是与沈司旸一起去了沈公馆。
公馆老管家一早派了车过来,顺便递话,“近日的大雪让老太爷的肺病越发厉害起来,长短,也就在这几天。”
两人到了沈公馆。
沈老太爷趁弥留之际想单独见见孙儿,凝湘则被留在了客厅里与老姨奶奶们讲话。
卧房里沈司旸坐在病榻前的绣墩上,祖孙二人两两对望。
沈老太爷面如枯柴,咳嗽了两声后问,“听说,你要娶了阿凝丫头。”
“嗯。”沈司旸很恭敬地同老太爷点了头,“咱们家您同外甥女,我同侄女,咱们祖孙,一脉相承。”
沈老太爷抬手,指了一记沈司旸,“畜生,你这是乱|伦。”
沈司旸不以为然,“爷爷,我和阿凝并不是乱|伦。”
“我有阿凝父亲的许可,和她是父母之命。”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不会似您,竟能同亲外甥女做出苟且之事。”
听了这话,沈老太爷握紧拳头,闭眼咳了两声,沈司旸想上前去为老太爷子拍背,却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沈老太爷叹气,再说,“用不了多久我就要见到司瀚他母亲了,顺便……也见见你父亲。”
看着眼前这位执拗的耄耋老人,沈司旸如今的内心已是不喜不悲,但他还需亲自求证一桩事。
于是他问,“爷爷,事到如今孙儿还想问您一句,当初,姑苏祖宅电路走火的事是不是您做的?”
“当然!”
虽然面上枯瘦,但沈老太爷的眼神却如苍鹰般锋利,他望向沈司旸,“我没几天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
“可我没想让你父亲死。”
“我要的是你死。”
沈老太爷讲地咬牙切齿,“你做事太像我,留你在沈家始终是个祸害。”
沈老太爷又喘了两口粗气,饶是行将就木,但也用力提了精神,“抱槐他心善,留着他,他能护住我的儿女们,会善待司瀚。”
“我对抱槐有养育之恩,用不了几天,我就下去了,能亲自向他讨回我对他的养育之恩。”
沈司旸不疾不徐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他纠正,“爷爷,不是养育之恩,是您应该向我父亲去赎罪。”
外头雪后初霁,阳光自板棂窗筛入,斜斜地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昧。
病床前,沈司旸的语速慢了下来,他念起了昔年父亲沈抱槐教他念的那首《蓦山溪》,“珠帘卷,画堂深,香雾腾金兽。”
“看荣贵,有儿孙,永祝松椿寿。”
“爷爷,我会继续当好沈家的长房长孙。”
“您且安心去吧,华业银行会在我和随江的手里守业开新地传承下去。”
沈司旸向他保证,“留下来的这一大家子人我都会替您照顾好的。”
沈司旸往病榻边坐下,他近一步,对着沈老太爷说,“您就留着您这一身罪孽,下去,同我父亲好好讲,慢慢讲。”
临了,沈老太爷从不自认输家,他面上划过一丝灰败的笑,“司旸,你呀!你太不了解你父亲了。”
许是真的累了,沈老太爷阖眼,慢慢嘴里念叨了两句,“司瀚……司瀚。”
沈司旸坐在病榻前,听着他念,面沉似水,哀而不伤。
这是祖孙今生见的最后一面。
沈司旸走后,沈老太爷房中连续传来几声掷杯声。
姨奶奶们先于人前恸哭,悲声里多半是自哀。
三叔沈故槐和三婶米丽蓉正预备从天津赶回,姑姑沈咏槐现带人在库房里搜罗字画和古董。
沈司旸牵着凝湘立于庭院中央,目光扫过四下,多是一片木然。
幼年的沈司旸曾随父母在沈公馆住过几年。
彼时,尚无华业银行,家中仍守着祖业沈氏钱庄。
现如今,长房的院落已不复存在了。
空留下些青石碧瓦,败壁残垣,终不过一觉风流。
沈老太爷尚未咽气。
沈司旸一直留在沈公馆主事,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带着凝湘回了西海王府。
书房的螺钿圆桌上摞着写好的结婚请柬,这些原本是要在今天发出去的。
沈司旸将请柬收回木匣,转头,再唤了管家平叔进来。
沈司旸对平叔吩咐道,“平叔,你去把孝布扯起来,还有灯笼、白烛、香案供台都要备下。”
“备的是我们西海王府的这份。”
平叔皱起了眉毛,家里正准备着大喜事,现在又要扯孝布,怕不吉利。
平叔遂问了声,“大少爷?”
沈司旸说:“照我说的做吧。”
“毕竟……我姓沈,他是我祖父。”
“稍后我会电报我沈门族长,后面的卜定吉期,开坟迎葬都要请他来点主主持。”
“另外,通知上海那头放司瀚回来。”他忽然松下一口气,“回来……让他做孙儿的为祖父送个终。”
入夜,天黑得早,雪下了起来。
满院点着灯,沈司旸立在上房廊下,他在心里一直想和父亲讲请他安息,可事到如今却发现“安息”二字却是最难出口。
他便自罚长立廊下。
任风雪拂身,浑似未觉。
后半夜,雪越下越密,天与地,连带庭院皆上下一白。
重重雪影中,有人走近。
看着是父亲。
父亲立在庭院中央,着了身灰白长衫,神情温润如昔。
母亲牵着年幼的他上前,父亲微微俯身,好让母亲为他披上棉衣。
一灯夜雪,映此半生天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