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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倾杯序 01 今晚,就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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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杯序 01
“我说过不辜负你,但更不喜欢勉强。”
沈司旸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他拿起香烟轻往榻几上敲了两三下,“不顾你的意愿,蛮横地把你锁在北平,锁在我身边,到最后无非是两败俱伤。”
“阿凝,我对你说过,我是爱你,且希望得到你平等爱慕的男人。”
他划亮洋火,继而话锋一转,“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两个要求。”
“什么要求?”凝湘开口问他。
沈司旸说:“一,不许再对我阴阳怪气,旁的不说,我们总归还算是亲人。”
“二,真到了要走的那天,让我送你走。”
凝湘回想自己这些日子对待沈行长的方式……的确,有那么点子阴阳怪气。
凝湘遂回说,“好,十九叔,我答应您。”
这一声应下,代表他们又要做回叔侄了。
沈司旸坐在罗汉榻上吸着烟,凝湘低头站在他跟前,这一幕,是挺像长辈在训话晚辈的。
掸去烟灰,沈司旸说,“到时候我会包下车厢,除了你,连同当初为你准备的那一百八十抬嫁妆也会一并送去广州。”
“毕竟,这是十九叔为你准备的嫁妆。”
“亲自送你走,亲自把你交回你父亲手上,也算我们这段缘分有始有终了。”
凝湘一直在瞧着自鸣钟左右摆动着的钟摆,听到沈司旸说完“有始有终”四个字后,她敛住气息,转身,一个人先出了书房。
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已经心照不宣地被划分好。
只是没有明说分手罢了。
凝湘常看的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里也有写过,男女分开未必要言明分手。
委婉着各自规划前路,茶凉了,无人再续,这便是分手。
此后,饭桌上沈司旸再为凝湘夹菜,她便不拒绝了,只很有礼貌地说一句,“多谢十九叔。”
恭敬兼客气。
又到了午饭时间。
凝湘推着轮椅入来抱厦时,丫鬟们在布菜摆碗,而沈司旸正端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报纸。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英式西装,配深蓝暗纹领带,大腿跷着二腿,皮鞋擦得锃亮,头上发胶抹得不少。
凝湘嗅了嗅,即便有菜饭香气掩盖,但盖不住沈司旸身上的古龙水味。
布好菜后,三人入座。
今日午饭食清炖羊排锅。
枸杞红枣葱花撒在羊汤上,香得很。
作为一家之主,沈司旸站了起来为随江和凝湘各盛了一碗汤。
饭桌上,凝湘在安静喝汤,沈司旸在和随江闲聊。
两人聊来聊去,聊时政,祭祖,银行诸事,但这都不是凝湘眼下迫切想要知道的。
沈行长平时很少这样打扮,古龙水,他们恋爱蜜里调油出去约会时他都没喷过古龙水。
桌子底下,凝湘往随江的脚边踢了一下。
于是,随江放下筷子便问了句,“哥,你等下要出去吗?”
“嗯。”沈司旸掏出怀表瞄了一眼,“吃好午饭就要出门。”
凝湘再往随江脚边踢一下。
随江再问,“哥,你去哪?要去银行我陪你,刚好我这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沈司旸收起怀表,他往随江盘中添了块羊肉,“这些日子,你需安心在家养着,银行诸事有我和周老师。”
“哥——”
随江还想再说下去,却被沈司旸当即打断,“听话。乖乖在家养伤。”
说完,他目光在凝湘身上停了寸许,待挪开后他说,“等下去东方饭店咖啡馆。”
“祥叔已经备好车子了。”
“我去和前妻约会。”他说。
用完午饭,凝湘推着随江回了房。
今天天气好,逢喜带着顺喜入来打扫顺便更换被褥。
凝湘说要帮她们干活,遂拿着柄鸡毛掸子在掸灰除尘。
放在博古架上的白玉瓶被凝湘掸了又掸,现在,她正握着掸子在独自出神。
她虽在想东想西,但想的最多的还是沈行长与他前妻二三事。
他们就此分手,那么沈行长和佟小姐又是否会再续前缘?
风流商人俏行长……保不准喷点古龙水就又……
“阿凝小姐。”
“阿凝小姐。”
随江一连喊了她两声。
凝湘回神过来,脚边落下一地鸡毛,这是她从掸子上拽下来的。
调皮的玲珑正趴在她腿上,用爪子去捞飞下来的鸡毛。
“我先去换身衣裳。”她说。
凝湘回房换衣裳时才发觉她来了月事。
即来了月事,晚上倒不好留在随江房里照顾他。
凝湘把逢喜和顺喜留了下来,而她趁着月黑风高时一个人偷偷地溜回了西厢。
次日,凝湘早早地便醒了。
她想提早一步溜回随江那儿,以避免正面迎上沈行长。
可正当她出了西厢,在关上房门欲转身时还是碰上了沈司旸。
沈司旸西装搭在手臂上,闲庭信步地立在正房门口,把她刚才所有的小动作都瞧在了眼里。
凝湘尴尬。
毕竟,她刚才一系列的动作十分的梁上君子。
凝湘不挪眼看他,转身往前走,欲先一步离开院子。
沈司旸紧跟在她身后,耳后能听见他皮鞋响。
待欲迈出院子门槛时,沈司旸上前轻拍拍凝湘的肩膀,只道,“你是大小姐,家中地方皆可自由来去,不必非要如此。”
凝湘没理会他,只是一个人继续朝前走。
罗汉榻上,凝湘歪坐着,小腹一阵接一阵地坠着疼。
这样疼,是否饮冰太多?
上月在上海居尔典路公馆,那冰箱放着的冰激凌大半都入了她的肚子。
之前沈司旸在食冰一事上会管着她些,偏巧那阵他去了香港,她更加无拘无束。
逢喜入来给她送了热腾腾的红糖水。
逢喜说,“小小姐,红糖水是少爷亲自入厨房煮的,他要我端来,还要我务必亲自看着您喝下去。”
凝湘的手指碰在热碗沿上,他煮的?
他知道她来了月事?
不过,他们虽没有真做那档子事,但也差不太远了,沈行长爬过她的窗,偷上过她的床,还用过嘴……知道这个也不奇怪。
偏巧今天又是周末,他既然在家,那么待会儿肯定要来看随江的。
果不其然,凝湘刚咽下红糖水沈司旸便登门而入。
这头沈司旸坐在随江的床头与他讲话,那头,凝湘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背过身去,心不在焉地翻着洋文书。
随江同沈司旸说待会儿他要去浴房洗澡,自打做完手术他们一直管着他不让他洗,他低头往身上闻闻,说:“我这都要臭了。”
沈司旸说:“等下让人把浴桶置在你床前,你别挪来挪去,就在这儿,我帮你洗。”
随江有些不好意思,他喊了声,“哥—。”
沈司旸以兄长般不容反驳的口吻说,“我来帮你洗。”
“你小时候练骑自行车在后院摔得一身泥,不也是我帮你洗的。”
听到随江说要洗澡,凝湘倒不好继续待在房里了,她起身,说,“那我去烧水。”
沈司旸望着她说:“水让逢喜她们去烧,你不是还——”
“那我去多烧几个炭盆端进来,天冷。”凝湘打断他后便急匆匆地出了房门。
趁着随江在洗澡的时候,凝湘又回了西厢。
*
随江在一天天的好转,而她,离回广州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凝湘想想又将藤箱子翻出三两只来,最先收入箱子的是自己从广州带过来的那些书。
她这边正在一本本地理着书本,却没发现沈司旸正悄默声地立在她身后。
合上箱笼盖,准备提起箱子时,沈司旸还帮她搭了把手。
箱子提手上,他的手心扣在她手背上,凝湘缩回了手,尴尬,但又不知怎么讲。
沈司旸掏出手帕递过去,又往凝湘左脸上指了指,“先擦擦,脸脏了。”
凝湘这才后知后觉,走去梳妆台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左边脸上沾着炭痕,黑黑的两道杠。
待凝湘擦干净脸颊,沈司旸望望箱子对凝湘问了句,“打算什么时候走?”
凝湘握紧手帕,偏听出他在下逐客令的意思,于是便赌气诌了句,“两周后。”
“这个时候的广州刚好不冷不热,回家,正好。”
心连带肝肺一并被酸梅汁子泡得酥了。
希望沈行长别嫌弃她走的晚,耽误了他约会前妻。
沈司旸扬唇,只再说:“怎这样快?我这边刚打听到些梁生的消息,你就要走。”
听得这句,凝湘神色一惊,哪顾得上难过,只赶快在心里将酸梅汁瓶子扶起,问了句,“十九叔,当真?您寻到了梁生?”
沈司旸点头,“我又何时欺骗过你?”
“明日陆黛君会入府与你详谈梁生之事。”
“好。”凝湘的心跳得很快,根本压不住。
报纸上梁生的小说才连载到结局,而她也要有梁生的消息了。
沈司旸从凝湘手里抽走了手帕,再为她细细地擦了下脸颊,轻声细语说:“既来了月事,那就莫要勉强。”
“今晚别去随江那儿了,就宿在西厢,可好?”
“嗯。”凝湘点了点头,“好。”
*
次日晌午,陆黛君入了西海王府。
陆黛君这几月都会留驻北平,因她那位演员丈夫这几月需在此取景拍摄电影。
西厢里,陆黛君将一封信递到凝湘跟前,并同她说,“小丫头,这封信是梁生托我送与你的。”
凝湘看着信封上“沈凝湘小姐亲启”这几个字不确定地再一次反问陆黛君,“陆先生,这当真是梁先生给我的回信?”
陆黛君看到这少女忐忑的样子难免要笑出声,“千真万确。”
“我那位梁师兄千叮万嘱,一定要我亲手把这封信递到沈小姐手上。”
陆黛君先生也是响当当的大编剧,自不屑去欺骗她这样一个小丫头。
凝湘想。
凝湘遂当面将信拆开,只见梁生在信上写道:
沈凝湘小姐台鉴:
吾常以人间烟火戏作纸上烟云。若有一二句能触动君心,便足慰寂寥。
承蒙沈小姐厚爱,吾一切如常,只是夜间笔耕时,棉袍替去秋衣,龙井换了祁红。
纸短情长,望君亦自重身体,天涯虽远,尺素可通,倘有暇时,可以文字再作相晤。
落款:梁生。
凝湘看得落了泪。
这真是梁生的亲笔信,是她心心念念的梁生亲自写给她的亲笔信。
何其珍贵。
陆黛君看着凝湘这副痴儿女的样子,这多像她。
她当初头一回收到她那位演员丈夫的亲笔信时也是这副样子。
陆黛君笑说,“小丫头,你若有什么话想同梁生讲的可以写信,我刚好后日与他在报馆有一晤,能为你鸿雁传书。”
凝湘拭了泪,应了句,“好。”
凝湘遂写了信,密封好后将信交到了陆黛君手上。
陆黛君离府后,凝湘入了书房。
书房里,沈司旸正盘腿坐于榻上,在抚一把古琴。
关上了书房门,凝湘反问沈司旸,“十九叔,这事儿是不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