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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凭阑人 01 知我者,好 ...


  •   凭阑人 01

      入夜,书房的螺钿小桌上放着一碟子刚烤好的藤萝花饼,是凝湘端过来的。

      书桌前,沈司旸垂眸望着掌中怀表,久久凝神,书桌上另放着两只小皮箱。
      皮箱盖敞开,箱子里满满当当,码着整齐的小金条。

      表链忽如游丝般从他指缝间滑出,表身倏然坠下,悬在半空,借着柔光,晃过来又荡过去。

      凝湘捡起一只藤萝花饼,对沈司旸说,“十九叔,察妈妈晚上烤了藤萝花饼,赏脸来尝一个呗,好看的是察妈妈和逢喜做的,芯子流到外面有点丑的是我做的。”
      “我不大会做,还在学。”

      沈司旸的心思不在小儿女家的事情上,合上皮箱盖,他拽上西装穿好后说,“不吃了,我有急事,需现在出门。”

      见他忙,凝湘遂亲自上手为他扣好西装扣子,又问,“你去哪?我开车送你去。”

      沈司旸说:“不用,天太晚了,让司机开车送我,你在家好好待着,我方才能安心。”
      黄金质重,他又唤来小厮先将皮箱拎了出去。

      见此,凝湘蹙眉,“你还说过以后有事不瞒我的,这么晚,你却要带着那么多黄金出门,看样子也不是要去银行。”

      怀表塞进了西裤口袋,沈司旸回说:“我去沈公馆,去给二叔送钱。”
      见凝湘衣着单薄,沈司旸取来小袄为她披上,“那里不是太平地方,你待在家我方能安心。”

      道破了原因,凝湘方不再勉强,她嘱咐道:“那叫随江陪你去,这样我才能放心。”
      “二叔爷那里,无非拿钱消灾,如今你花多少,我也不在意了,反正你沈行长做事,自有你的道理。”

      沈司旸笑,捧着凝湘的脸吻在她眉心,“知我者,好姐姐也。”

      凝湘追着添了一句,“密云庄子上昨天送来了新鲜番薯,待会我同逢喜一起去厨房熬番薯粥,明儿早上,我们西海王府从上到下统统来喝番薯粥,如何?”

      沈司旸笑,“好,我们一起,打倒大番薯。”

      玩笑过后,凝湘拽拽沈司旸的袖口,只将疑问化作一句叮咛,“十九叔,务必,早去早回。”

      次日清晨,西海王府喝上番薯粥的时候,财政司派人合围下沈公馆。

      北平商会亦连发异动,副会长协同数名商会董事及会计科主管联名呈文,控诉会长沈屹槐贪墨渎职,侵吞会产。

      北平市财政司旋即派遣专员入驻商会调查,经核验商会账目与函件坐实沈屹槐罪名。
      事态因此急转直下,沈屹槐被就地收押,当夜移押至财政司监狱候审。

      入夜后,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财政司陈科长的公馆赴宴。
      临出门前,凝湘一边清点着谢礼,一边嘱咐道,“待会儿去了陈公馆,你要好生谢过我契爷,契妈。”

      “说来,这回多亏了他们帮忙。”
      沈司旸道:“那是自然。”

      要说凝湘如何识得的陈科长夫妇,还要从旧年讲起。

      旧年陈科长的太太出入华业银行办事时总由凝湘负责接待,两人既是广东同乡,性情又投,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陈太太喜凝湘娇憨可爱,索性认凝湘作契女,详谈下来更巧的是,陈科长与凝湘的大哥沈望湘竟是昔年军校同窗。

      陈公馆的客厅里,丫鬟们陆续捧菜而入。
      沈司旸先举杯,“信荪兄,周全之情,尽在此杯。”

      陈科长碰杯,饮下后笑道,“望湘几番来电,我岂敢不从?那几箱金条,现已作物资送去前线,走的理由是干干净净。”

      只是谈及沈望湘,同为行伍出身的陈科长不免喟叹,“还是望湘好呀,能在战场上杀敌杀个痛快,不像我,一身狗皮,整日在这腌臜官场,是人是鬼都要尽做周旋。”

      沈司旸再提一杯,只叹道,“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自借款到如今沈屹槐下狱,沈司旸这头才算是真正收了网。

      沈屹槐如此着急筹钱,原还是落在了“烟财”两字上。

      自从就任会长之后,他先在北平城各大闹市赁下铺面,又往英国逊古洋行订购大批上等烟土,是欲在北平城开连锁字号的“花烟馆”。

      开烟馆要钱,洋商不见现银不放货,更要命的是公债滞销,各方债主纷纷临门。

      沈屹槐无计,只得再寻至西海王府。

      沈司旸顺势答应,且仍以抵押作为条件。

      债字当头,沈屹槐心一横,把北平与上海的几处房舍田产,一并抵押给了华业银行。

      他又要美金支票套利,沈司旸也依言开具。

      可兑付那天,银行止付,财政部新规:大额外汇须经财政司核准。
      沈屹槐做的是鸦片生意,说不出用途,沈司旸便主动将支票换成等值黄金,亲自送来沈公馆。

      可是,黄金还没在沈屹槐手里头捂过一夜,那边厢财政司带人上门查抄,理由是沈屹槐走私外汇,于黑市私自交易买卖黄金。

      与此同时,北平商会联名呈文,控诉会长沈屹槐贪墨渎职。
      而那几箱查扣的“黑市黄金”随即充公,转为军费,输往前线。

      话已至此,陈科长再度举杯,“此番亦多谢沈行长慷慨解囊,为前线送去大笔物资。”
      “枪械、纱布、西药,都是目前我们正缺的东西。”

      沈司旸言辞谦和,“我先前正愁手上的这笔黄金要怎么避人耳目送出去的好,刚好,我二叔把由头给递了过来。”

      这个办法既扳倒了沈屹槐,亦为黄金送去前线提供了个好理由。

      毕竟,原本要开烟馆的污财现如今变成了枪械、药品还有粮食。
      无人不拍手称快。

      凝湘听着两人谈话,继而拼出全局,她先前还担心沈司旸收不回那些以北洋时期债权作抵押的贷款,如今不仅一并收回,还白赚了二叔爷的田产。

      她起身为陈科长斟酒,“契爷,我十九叔是北平城里的文财神,您就是那运筹帷幄的张子房。”

      陈科长饮下一杯,只叹,“阿凝丫头呀,昔年同你大哥在军校时,我与他同睡一个上下铺,多少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大哥他舍身相救。”

      “可没想到日后在北平城我竟能遇到他的亲妹妹。”
      “这是何等的缘分?”

      陈太太亦笑着附和了句,“我就说怎么见阿凝丫头的第一面就如此投缘,没想到除了是同乡外,竟是故人之妹。”

      待凝湘坐回她身边时,陈太太拉住凝湘的手再说,“阿凝你还不知道呢,我同你契爷结婚的时候,你大哥他穿一身笔挺挺的军服,站在你契爷身边做伴郎。”

      “我家那群姊妹见了,都来托着我去问,这是哪家的公子,怎生的如此英俊,定亲了没有?”

      “你契爷就出来把人都打发走了,说这位沈公子呀,他的心里头只装着当兵打仗这么一件大事。”

      凝湘听着往事,笑了,也真心地想大哥了。
      凝湘说:“我大哥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的人,这些年他的心思全部都花在了家国上。”

      沈司旸起身执壶为陈科长斟酒,陈科长看看沈司旸,又瞧了瞧凝湘,他带笑着反问,“司旸,你什么时候也改口叫我一声契爷?”
      “不叫契爷叫声岳父大人也成。”

      “这——”沈司旸含笑,执壶停在了半当空。
      “契爷!”凝湘唰的一下红了脸。

      陈太太笑着望向凝湘,“阿凝丫头这还害羞了。”

      继而她又对沈司旸关照道,“司旸,你同我们阿凝的事,明眼人都能瞧得明白。”

      “信荪同望湘是同窗兼生死之交,在北平城里我们又是阿凝的契爷契妈,理所应当是她的娘家人,可这份人脉交情却是阿凝她自己挣来的,不与你沈行长相干。”

      “今日信荪会助你一臂之力,也是看在望湘与阿凝的份上。”

      “所以,沈行长你要明白,今后不管发生何事,在北平城阿凝的背后有我同信荪,你沈行长莫要欺她,负她。”

      沈司旸听后只举杯郑重地同陈太太作保,“司旸不敢。”

      “不敢便好。”陈太太说完后便笑着拽起凝湘的手,将她交到了沈司旸的手里,“阿凝,别不好意思,从来男女家室,人之大伦,等着西海王府办喜事的那天,我和你契爷要一起去给你们做主婚人。”

      “唉”,凝湘的脸得通红,而沈司旸,却正中下怀地瞧着她。

      *

      次日,天朗气清,日头晴好。
      沈司旸驱车,独自去了沈公馆。

      因为沈屹槐出事,沈老太爷急火攻心当即病倒。
      沈司旸行至上房时,五姨奶奶正在给面带病色的沈老太爷喂药。

      沈司旸接过五姨奶奶手上的药碗,微微颔首道,“劳烦五姨奶奶了,司旸这会子想单独和爷爷说会儿话。”

      “唉。”五姨奶奶起身,“那你们爷孙先说话,我去让厨房准备午餐,司旸你留下吃个饭再走吧。”
      沈司旸轻笑,“好,多谢五姨奶奶。”

      大门复又被人从外面关上。
      沈司旸舀起一勺汤药,正往沈老太爷身边送去。
      沈老太爷却偏头拒绝。

      沈司旸也不勉强,只放下药碗,“爷爷,您待会儿想喝了再让姨奶奶热与你喝。”

      汤药碗旁边放着擦手巾,沈司旸拽来擦手巾细细地将手擦了一遍。
      沈老太爷望着嚣张跋扈的孙儿,只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生!”
      “小畜生!”

      沈司旸不喜不悲,只问:“爷爷,好好的,您骂我做甚?”
      “这回我可什么都没做!”

      “二叔贪墨渎职是商会告发的,金条被扣是财政司所为,半点不与我相干。”

      “可话又说回来,他既选了逆风举火,烧手之痛也是必然。”

      沈司旸再细细折起擦手巾,倒不抬头,“上兵伐谋,兵者诡道,这都是小时候跟爷爷您一起读《孙子兵法》,您教我的。”

      沈老太爷听得捶床大骂:“小畜生!你到底要把我,把我家逼到什么地步你才肯罢休!”

      沈司旸淡淡一笑,“爷爷,我都同你说了,于此事中我什么都没有做,您为何就是不信呢?”

      “二叔先以北平商会无法收回的债权为抵押同我借款,我答应了。”
      “筹不到公债是他名声差,不与我相干。”

      “而后,他要美金支票我也签给他了。”沈司旸再一笑,只说,“知道大额美金支票在北平城无法即时兑付我还好心换成黄金,亲自派人送去他府上。”

      “至于他被呈文贪墨,于黑市走私外汇,这些是已经坐实的罪名,半点不与我相干。”

      “我们沈家对外照旧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同气连枝。”

      沈司旸说完收起了笑脸,反问道,“爷爷,在黑市走私外汇其实说不上是什么天大的要紧罪过,可为何在这个时候偏巧二叔会被众人联名呈文贪墨?”

      “北平商会替政府管着一部分国帑,贪污国帑是什么罪过?您比我清楚。”

      沈老太爷怒容僵住,掀开被子想寻拐杖下床却又无能为力,沈司旸向他逼近,道,“您还不知道,北平商会中有不少人,他们或者他们的父亲,曾是我祖父或者外祖的学生。”

      沈司旸放慢语速,“您从小就教育我,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
      “名和利,驱动人的无非就这两样东西。”
      “谈情,从来是书生之见。”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如今就是我祖父外祖带出来的这群书生,能在关键时刻,给您最要命的一击。”

      “我素来与商会的那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他们也并非在帮我,而是为了心中的道。”
      “因为,他们也一样痛恨烟土。”

      他忽而提高音量,字字有声,“这就是我的道,我们中国人的道。”

      “我们的道,自虎门销烟起,江湖入海,亿万斯年,前赴后继!”

      沈老太爷听着沈司旸的话,这些话字字如针,戳得他呼吸急促,寝立难安。

      他猛地撑身欲起,胳膊却一阵发虚,虚多实少,整个人便沿着床沿斜斜地跌了下去。

      沈司旸看着他跌倒,也不打算扶。

      他牵了牵西裤,朝着沈老太爷身边蹲下,倒发自肺腑地喊了一声,“爷爷。”

      再轻拍沈老太爷的肩膀,“下回扶人上位记得选个中用点的,不要挑沈屹槐这样的阿斗。”

      他感叹一声,“术若不载道,则必被道弃。”

      “爷爷,您这一生亏就亏在做人……有术而无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凭阑人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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