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名为爱》界外言灵

19、晚园 他生来阴暗

　　EVE项目上线两个多月，热度依然不减，订单排期已经排到了下季度末。

　　这天，鲁家与明度在平京一家私密会所举办了庆功宴。

　　宴席中央，鲁文进和云岐并肩坐在主位上。
　　两人神情各异，却不约而同地展现出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鲁文进快六十岁了，但军工世家出身，自带一股铁血压迫感。
　　站在他面前的人说不了两句话，往往就语调发虚、应声离场，仿佛被看穿了七寸。

　　而云岐则是因为最近实在太累了，眼下微微泛青，语气带着些许温和的淡漠。
　　他没什么精神寒暄应酬，便以一种疏离而得体的笑容对来敬酒的宾客点头举杯，只说一些简单的场面话：“谢谢支持。”“辛苦你们了。”

　　于是很快，这对主位上的双人组合就让现场形成了“快进模式”——一批人端着酒上前，几句寒暄，一口闷酒，再匆匆退下，聊天的兴致都被生生压下去了。

　　一旁的鲁星见状，只能叹了口气，悄悄站起身，替父亲和云岐接过了大半的社交任务。
　　他本就性格开朗健谈，在场又多是业内熟人，他一一招呼过去，调动气氛，缓解尴尬，俨然成了这场宴会的“气氛担当”。

　　等到宴会进行到后半段，外部来宾陆续告辞，厅内只剩下EVE项目的内部成员时，气氛才稍微松快下来。

　　项目组的年轻人们早就憋了一晚上的情绪，这会儿自发凑在一块儿，推了个代表鼓足勇气走向主位。

　　“鲁总，云总，”那个代表有些紧张地举杯，“我们几个一起过来敬一杯，祝项目圆满、产品大卖！”

　　一众年轻人跟在后面七嘴八舌地附和：“大卖！大卖！”

　　云岐笑了笑，举起杯：“辛苦了，回头项目奖金核一下，多发。”

　　鲁文进露出了一晚上第一个算是和蔼可亲的笑容。

　　众人顿时一阵欢呼，然后也识趣地没有多留，喝完就退回去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了。

　　随后，是几位项目中的高管与技术核心单独前来敬酒。

　　他们各自和云岐、鲁文进交流了几句，有人汇报了后续版本迭代计划，有人表了决心立了军令状，有人顺势提出新一轮融资估值推演模型的更新意见，也有人计划着组织一次团建福利。

　　鲁文进不多话，但每一个要点都听得很认真，偶尔一句回复。

　　云岐仍旧是微笑听着，但眼神里已经开始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轮到傅晚园时，他微微躬身，先走到鲁文进面前，作为项目中负责硬件架构与整合的核心骨干，他简要地汇报了目前量产批次的稳定率、零部件容差优化进展，以及和明度算法组之间的协同调整情况。

　　鲁文进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回应，二人交流寥寥数句，便算结束。

　　随后，傅晚园转向云岐。

　　他手中的酒杯原本还有些余量，但在开口前，他特意弯腰拿起酒壶，重新把杯中酒倒满。

　　动作缓慢而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

　　他举起杯子，在云岐面前轻轻一碰，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一丝紧绷：“云总。”

　　倒是云岐先抛出了话题：“晚园，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既要统筹机器人硬件的整体把控，又要配合我们明度这边反复对接融合，两头压力。”

　　傅晚园连忙摆手，神情有些慌张：“没有没有，这是我份内的事。”

　　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眼神却始终不敢正视云岐的目光。

　　声音太小，云岐甚至侧了下身才听清楚他下一句：

　　“能和明度合作，我……我很开心。”

　　云岐刚要回应什么，面前便又站来了下一个人。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露出礼貌微笑，与之寒暄应对。

　　傅晚园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转身退下，回到了宴会边缘。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主位那端的人。

　　那是一种略显笨拙的注视，眼神干净，却克制得几近自虐。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拉得有些模糊。

　　傅晚园喜欢明媚的人。
　　那种站在阳光下，自信、明亮、不带一丝灰尘的人。

　　他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太像阴沟里的老鼠了，所以才会如此渴望靠近光明。

　　他自小就没有父亲参与成长。
　　家里只有他和妈妈纪琪，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过日子。

　　没有太多温情，也没有什么余裕。

　　妈妈一再告诉他，他爸是个混蛋，是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抛下他们母子不管不问，才害得她活成这样。

　　“你记住，傅晚园，你爸不要咱们了！你别像他！”

　　她总在情绪崩溃时反复说这些话。
　　有时候只是超市少找了两块钱，有时候是楼上邻居吵了一晚上睡不好觉，她就会把所有愤怒发泄在他身上。

　　“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是不是也想扔下我跟你爸跑！”
　　“你以为你有什么好命？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这些话他听了太多，听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该出生。

　　可他知道，妈妈很辛苦。
　　他也知道，她之所以这么痛苦，是因为生活太难了。
　　是因为她得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所以他拼命地懂事，拼命地安静。

　　他不吵不闹，从不惹事。
　　成绩从小名列前茅，几乎是老师眼中的“标准模范生”。

　　他不需要别人鼓励，只需要给他一个坐在角落的位置，他就能自己把题啃完，把第一名拿走。

　　到了高考，他顺利考上了全国TOP1的名牌大学。

　　从大学开始，他就不再和纪琪要钱。
　　他勤工俭学，甚至还时常往家里汇钱，给妈妈交房租，买药，补贴生活。

　　电话里纪琪语气还是尖利，还是指责，偶尔还是骂他爸，可他习惯了，也从不顶嘴。

　　大学毕业那年，他凭借优异的履历与推荐信，进入鲁家企业，通过校招进入技术部门。

　　他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什么活都主动干，加班不喊累，说得少、做得多，态度冷静谦和，效率极高，是领导最省心的员工，同事最靠谱的搭子。

　　短短五年，他就从实习生成长为团队的骨干技术员，参与核心产品线的研发，成为鲁家年轻工程师中最被看好的那一批。

　　但即便如此，傅晚园始终不太会和人交朋友。
　　不会在茶水间聊八卦，不擅长参加团建，甚至连集体聚餐他都默默吃饭不讲话。

　　他看起来只是内向，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一直裹在阴影里。
　　他没什么真正的朋友，也不觉得自己值得被谁喜欢。
　　他也不需要丰富多彩有意义的生活，只要努力赚钱照顾好妈妈就好了。

　　他习惯了低着头，把所有努力化作沉默的轨道，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直到那天，他第一次见到云岐。

　　项目刚开始启动时，鲁星亲自带着技术部经理杨角，以及技术骨干傅晚园，与明度方面进行首次正式沟通。

　　会议地点设在鲁家公司总部的多功能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洒在桌面上，会议桌上已经摆好资料与茶水。

　　傅晚园正低头认真翻阅项目书，眼神专注，动作安静。

　　就在他标记一处参数逻辑时，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一抬头，只见鲁星与杨角都站起了身。
　　他这才反应过来来人已到，连忙将文件合上，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动作稍显仓促。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一个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说话的人身穿灰色休闲西装，语气温和，带着礼貌又毫无距离感的笑意。
　　面容清秀、眼神亮澈，像一束冬日午后的暖阳，刚好照进来。

　　他身旁的男人戴着眼镜，有些高冷，只是淡淡点头，目光锋利。

　　“是我们早来了一会儿，请坐吧。”鲁星笑着招呼。

　　两人落座后，灰衣男人又带着笑意主动开口：“介绍一下，我是明度的负责人，云岐。这位是我们这次项目的技术统筹，苏霁。”

　　苏霁朝众人点头，推了推眼镜，干脆利落地坐定。

　　鲁星也做了相应介绍，会议不疾不徐地展开。

　　讨论很快进入正题。

　　由于牵涉到大量硬件适配、接口语言与系统融合设计，傅晚园和苏霁作为技术核心，发言最多。
　　其他人会针对某些点展开研究，会议很高效。

　　和明度正式合作以后，傅晚园一开始有些拘谨，但他很快发现——

　　云岐，是他见过最好沟通的老板。

　　不仅懂技术，更尊重技术。

　　他会认真听每一个意见，并且总能适时提出最好的解决办法。

　　最关键的是，他明明是个大少爷，但没有一点架子，很容易和手下人打成一片。
　　他好像永远都是温和可靠的，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他说，他都会第一时间给予解决方案，而不会只是丢下一句“自己想办法。”

　　他是平等而又有温度的。

　　傅晚园原本并不喜欢被关注，习惯于让自己“藏在系统后面”。
　　可不知为何，只要云岐在，他总忍不住想要多展示一点。

　　每次对方点头、回应，哪怕只是一句“辛苦了”，他都会在心里反复咀嚼许久。

　　他为此觉得羞耻。
　　但他控制不住。
　　哪怕明知道对方身在云端，自己不过是尘埃一粒。

　　可只要能坐在同一个会议室，哪怕只是偶尔对视一眼，他都觉得人生好像没那么苦了。

　　项目推进的那段时间，是傅晚园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生活产生真正的期待。

　　哪怕工作再忙再累，哪怕每周只有一次短暂的见面，他都能开心很久。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他生来阴暗，但如果有光照过来，他愿意为了靠近那道光，把自己的一切，都燃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