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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朝旧都,兵临城下 落日的血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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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血红色,一寸寸浸染着巍峨的古老城墙,这座都城历经了六百多年的锦绣繁华,十代皇帝,可如今成为了一座孤城。护城河的江水浩浩荡荡地运去,完全不理会世间的喧嚷和争斗。紧闭的城门和严阵以待的堡垒,像一个沉默不言又摇摇欲坠的老人。
阳城,是我们起义军的最后一场战役,虎豹骑和虎贲军已经在沙以文和宁光逢的指挥下开始排兵列阵,八十万兵士将王城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冷风瑟瑟,夹杂着百姓号哭的声音,凄厉可怜。算上大大小小的战役,这片土地已经饱经苦难,战火蔓延了十多年,如果顺利,今夜或许就是一个黑暗时代的终结了。
宁光逢策马立在虎豹骑的最前方阵地上,向着城里的卫兵喊话劝降,城里的守将和士兵始终沉默,他们别无选择,我们阵地的士兵便开始声援宁将军,喊杀声四起,让人惊心动魄。百姓和士兵都很拥戴宁光逢,他们称赞他用兵如神,每一仗都赢得漂亮,让前朝的军队落花流水、全军覆灭。年少英俊的将军总是惹得少女们魂牵梦萦,浮想联翩,关于他的传言也就越传越神。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每次清扫战场的时候,宁光逢都会去和军士一起收敛遗骨,我听副将魏绘说:宁光逢可以记住每一个士兵的名字和相貌,他设计过一种铜铭牌,即使血肉模糊的残躯都可以通过铭牌来确认将士的姓名和身份。宁将军的虎豹骑,装备了最优良的战马和最精锐的骑兵,通常作为先锋,去冲击敌方的先头步兵阵营。没有什么神兵天降,只是战胜的喜悦和对和平的期望冲淡了人们的痛苦,每次战争的失败和胜利都是白骨和血肉堆砌起来的。宁光逢身边的几个副将都换了好几轮,已经没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容了。
宁光逢自己命大,死里逃生了三四回。最严重的一回,虎豹骑的一支分队迂回到后方去截断敌军粮草,不幸中了埋伏。严阵以待的敌人四面合围,漫天的箭像下雨一样,五万轻骑兵,几乎都葬身在广平城外一条不知名的峡谷里。那里的土地被血染湿透,成了棕褐色。直到现在,阴天下雨的时候,仍然血腥的气息弥漫、雾霭阴气森森。
宁光逢自己也被三只箭分别贯穿了肩膀和胸腹,从马上直接滚落到悬崖下,跌入河里。等援军天亮赶到时,蹚着刺骨的冰水,他们把宁光逢救起。所有人都心灰意冷了,但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敢言明——宁光逢的血都快流干了,身上的温度也几乎消散在冰水里。他陷在担架里,被卫士们径直抬到我的中军大帐里。他火红色的战袍已经被血染得发黑,面色青灰,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军医们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整个人像浑身力气被抽空了一样,往地底最深处开始坠落。这一刻,我发现,之前去安抚阵亡军士战友和家属的自己是多么自私又愚蠢,一条至亲至爱的生命的消逝,怎么可能是几句宽慰和几两黄金能弥补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时空在里面被无限地拉长和折叠变形。我开始懊悔让宁光逢执行带兵偷袭的计策,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起兵,千头万绪,都在脑子里轰鸣。
师殷一把将我揽在温暖的怀里,他摸出随身的玉佩递给军医说:备最快的马,去紫竹林把明空禅师请来!师殷在我面前一向温润谦虚,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威严坚定地发号施令,不管怎样,有他真好。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落了水的人,或是离了水的鱼,师殷便是我的空气,是我无处不在的陪伴和危难之中的安心。
等待的时间度秒如年,我们在军帐外心急如焚,正是正午,艳阳高照,可我们的心却似寒冰千尺。终于……明空禅师从病床前起身,走出营帐。我们一齐围上去,渴求着他的好消息。他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施了一礼,又将玉佩还给师殷。师殷没有去接玉佩,他牢牢握住禅师的手臂,语气恳切:“求大师再想想办法吧!宁将军,还那么年轻……”明空禅师口念阿弥陀佛,耐心地解释:“师先生,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会见死不救呢?虽然小将军有杀生之举,可是杀生护生,是为了天下百姓的性命,是大慈悲。况且师先生对贫僧有救命之恩,贫僧不敢懈怠,只是这小将军伤的太重了,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用指尖小心地去试探宁光逢的气息,微弱到难以识别。师殷把了脉才说:“还剩一点点生气……”他抿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说:“阿凌,听话,让军士——装殓吧……阿宁不能带着一身的箭矢,穿着破碎的血衣上路呀……”我拼命摇头,张开手臂扑在宁光逢身上,死活不让他们动他。师殷和军士们就静静地站在旁边,他们手里拿着一套全新的将军战袍。
这是我第一次离阿宁这么近,贴在他的胸前,宁光逢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寒意刺痛了我的五脏六腑。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师殷出门去看,从营帐外带回一名金发碧眼的士兵。这个孩子我认识,说起来,和雪狐国的皇室还算是远房血亲,名字叫雪千山,有一次在边境上被歹人绑架勒索,差点丢了性命。正好碰到宁光逢和沙以文检查边防驻地,顺手就把他救了下来。没想到这孩子死活不肯回雪狐,非要缠着拜宁光逢为师教他武功。宁光逢说他聪明机灵,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带在身边了,只是不让他上危险的战场。刚开始,将士们对于这个外国士兵心怀芥蒂,后来相处久了,发现雪千山没有什么不当的行为,反倒活泼可爱又谦虚好学,大家对这个洋弟子的印象也还不错。
雪千山跪坐在病床前,忧郁严肃地说:“属下有一方法,或可以一试。”“什么方法,快说!”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在我们雪狐,抢救失血失温的将士,会杀一匹战马,将将士塞入马腹,有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希望!”“杀马……!?”周围唏嘘一片,像是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大家纷纷皱着眉头。
在我们中土的观念里,马是龙在人间的化身,也叫龙马。战死的不论,如果有人平白无故或者为口舌之欲私自杀马是会引起龙族愤怒,遭到天谴的。可以说几千年来,或许有很多无辜枉死的人,却几乎没有被主人亲手杀死的马。马是神明,没有人敢动手,即使他们再爱戴宁将军,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命去和他交换,却不敢让大家老小和祖先阴灵都承受永堕炼狱的报应。“杀我的!”我说。周围人都是一怔,然后纷纷劝阻说如果这一举动,不但没有救回宁将军,再把凰主帅的命搭进去就太不值得了。卫兵也死活不肯去牵马过来,场面僵在那里,可宁光逢等不了,我胡乱推开他们往马厩的方向跑。马厩的门为了防止马匹奏是,建的很狭窄,堪堪一人能通过。我跑得太快,几乎和融卿恽迎面撞个结实。“凌世,做主帅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自乱阵脚!”融卿恽碧蓝的眼睛几乎洞穿了我的所有想法,他牵着他的照夜白走出了马厩,语气严肃中又带了一点抚慰,“去大帐,这已经是起死回生之术了,其他的,就是天意。”我想说用我的马,“用谁的都一样,快走!”融卿恽的语气一向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照夜白温驯地走向了营帐,在宁光逢的床前低下头,用粗糙粉红的舌头舔舐他脸上的血污。融卿恽将它潜开,只寒光一闪,照夜白就轰然倒地,健壮的身躯像一座山崩塌了一样。开膛破肚,鲜血和内脏流淌了一地,宁光逢在两个士兵的帮助下,被塞进掏空的马腹中。十余个士兵一齐用力,把马连带着里面的宁光逢抬到温热的碳炉旁边。融卿恽这才接过士兵递上来的毛巾擦拭了溅到脸上的马血,将佩剑擦拭了收回剑鞘,默默离开。
那一晚,我守在炭炉旁,一直在呼唤宁光逢的名字。最后一层夜色褪尽后,天边有了朦朦的亮光,宁光逢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我握住他的手,他终于活下来了。
此刻,我远远望着他立在阵营中,红色的斗篷翻飞,如同一簇跳动的火苗。一切终于要结束了……我在心里默念,我们不会再不断失去彼此了。我曾经问过宁光逢,如果不打仗了,不做大将军,他想做什么?宁光逢挑眉一笑说,你猜。我猜不出来,就缠着他问。说来也奇怪,一向藏不住话的宁光逢只是笑了笑,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我他的答案。我私心希望他能入朝为官,一来便于他休养身体,二来经常可以见到他,宁光逢是个文韬武略兼备的将军,一手行书写得舒展挺拔、行云流水和他的舞剑一般让人拍手叫绝,即使去做文官,处理政务对他而言,也完全可以轻松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