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杀》春来子清

33、飒爽英姿 今儿掀你帷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黎棠绾便醒了。

　　窗外鸟雀叽叽喳喳的，吵的人不得安生，她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鸟叫声。

　　黎晏推门进来，手上端着铜盆，毛巾搭在手臂上，见她睁着眼睛，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黎棠绾坐起身子，甩了甩略显迷糊的脑袋：“睡不着。”

　　“先洗漱吧！”

　　黎晏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过身子。

　　黎棠绾便拿过床边的衣服穿好，走向铜盆的位置用清水把脸打湿。

　　“难的出来一趟，今天出去逛逛吧！”

　　“去哪儿？”

　　黎晏把毛巾递给她。

　　“集市。”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渍，道：“来的时候路过，看着挺热闹的。”

　　“好，我出去和魏统领说。”

　　黎晏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用过早膳，黎棠绾收拾妥当，并带上一顶遮面的帷帽，这才带着黎晏下了楼。

　　客栈门口，魏勋早已套好马车候着，还是那身黑色劲装，腰配长刀，正倚在墙边，见黎棠绾出来，他立刻站直身体，抱拳行礼：“宝林。”

　　黎棠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不紧不慢走着，穿过几条巷子，渐渐的热闹起来。

　　外面声音嘈杂，商贩的叫卖声、买家的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连成一片。

　　黎棠绾掀开车帘望向外面。

　　街道两旁的摊位望不到头，卖菜的、卖脂粉收拾的、卖各种小吃的，人群来来往往摩肩接踵，好一派热闹景象。

　　“小姐要下去逛逛吗？”

　　黎晏问道。

　　黎棠绾“嗯”了声。

　　马车在路边停下，魏勋上前一步，似是随行。

　　“魏统领不必跟着，就在这儿等着就行。”

　　黎棠绾淡声道。

　　魏勋神色微顿，抱拳道：“属下奉陛下的命令，保护娘娘的安全，娘娘自行逛街即可，属下绝不打扰娘娘。”

　　“随你的便。”

　　黎棠绾脸上并没什么好脸色，说完后便不在理他，只是抬脚往热闹的集市里面撺。

　　黎晏忙跟上去，微勋落后几步不远不近的跟着。

　　街道很长，卖东西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

　　“你跟魏勋有过不愉快？”

　　黎晏自是看出她对魏勋的冷落，便趁着黎棠绾在一家布摊前停下来的空挡
　　问道。
　　她伸手摸了摸那那顶靛蓝色的布料：“他的爪牙，执掌隐阁，能是什么好东西。”

　　黎棠绾话里带着火气，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说起来在她被关入隐阁前也算是与魏勋有过短暂的交集。

　　她当初劫法场时那群黑衣人虽然都带着面巾，可她还是记住了为首之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被裴玄明扔进隐阁时再次见到。

　　“这布的颜色真漂亮。”

　　她道。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肤色黝黑，穿着半旧的短褐，见人过来满脸堆笑道：“这是刚从江南进的货，你摸摸，多柔软。”

　　黎棠绾正要问价，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都给小爷我让开。”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和人群的惊呼声。

　　黎棠绾抬头望去，只见一头枣红色的大马从街那头狂奔而来，马上坐着个锦衣青年，身上散发出酒气，此刻正挥舞着手里的马鞭。

　　“滚开，瞎了眼的东西，感挡小爷的路。”

　　青年恶狠狠道，周遭的人群四散而逃，边上几个摊贩东西滚落一地，叫骂声、哭喊声连成一片。

　　黎棠绾看清马上那人，目光瞬间寒冷如冰。

　　孙博，孙汀兰的弟弟，孙家的命根子，那个“首举”凶手，她的仇人。

　　孙博横冲直撞，浑然不顾街上的行人，一个买菜的老汉躲闪不及，被他撞翻在地，孙博看也不看，纵马继续往前冲。

　　就在这时，黎棠绾瞳孔一缩，才发现路中央的立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年级，穿着粗布衣裳，手中还撺着一个唐人，脸上满是恐惧，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人群中有个妇人，一边逆着人群往路中间冲，一边焦急的大喊着什么，无奈人群太过嘈杂，黎棠绾听不清楚。

　　枣红色的马越来越近，高高扬起前蹄，眼见就要踩到男孩身上。

　　那妇人尖叫一声，两眼一翻，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黎棠绾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冲过去，只是距离那男孩很远。

　　“啪！”

　　她刚冲出去一半，孙博身后飞来一条长鞭，鞭身漆黑，足有一丈来长，精准的缠住枣红马的后蹄。

　　执鞭人手腕一抖，长鞭猛地收紧，紧接着狠狠一拽。

　　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后蹄被生生扯离地面，整个马身失去平衡，轰然倒塌在地上没了生息。

　　马背上的孙博被甩飞出去，肥胖的身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人群顿时哗然，分出一条道来，那女子已收了长鞭驱马过来。

　　黎棠绾定晴看去，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量高挑，五官英气，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穿一身淡紫色劲装，腰间系同色宽带，足蹬鹿皮短靴，一头青丝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簪子挽住。

　　好利落的身手。

　　黎棠绾心中暗暗赞叹，目光落在那长鞭上，忽然觉得那鞭法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女子也不去管摔的鼻青脸肿的孙博，只示意路人先把受惊的小男孩抱到安全的地方，这才拿着长鞭走了过来，目光冷冷的落在那匹死马和哀嚎的孙博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你—敢杀我的马！你知道我是谁吗？”

　　孙博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额头磕破一块皮，血糊了半张脸。

　　他踉跄着站稳，看到自己的马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彻底断了气，顿时暴跳如雷道。

　　少女没说话，只冷冷的看着她。

　　孙博被这目光看的心里发毛，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恐面子上挂不住，便梗着脖子继续道：“瞎了你的狗眼，我的身份说出来吓死你。”

　　他仰起头，神色得意，像只骄傲的肥公鸡：“我爹是户部尚书，我姐姐是宫里的淑妃娘娘，你得罪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说着，她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突然顿住了。

　　那张脸在阳光下格外的引人注意，眉若剑鞘藏锋，鼻梁高挺，唇角微微抿着，犹如冰山上的美人。

　　孙博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滑，掠过那劲装勾勒出的腰身，眼睛渐渐的亮了起来，露出几分垂涎。

　　“呦呵！”

　　他忽然换了副嘴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还是个大美人啊！”

　　“这样吧，你杀了我的马，我也不跟你计较，你跟我回去，伺候我几天，把爷我伺候舒坦了，这事儿就算—”

　　话还没说完。

　　“啪！”

　　黑长的鞭子抽在他的脸上。

　　“你—你敢打我。”

　　孙博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捂住流血的脸颊。

　　“啪！”

　　又是一鞭子落下，抽在他的另一边脸上。

　　“姑娘打的好。”

　　黎棠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

　　她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这孙家公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个没有被他欺负过，今儿个上天降下来位女神仙，来替咱们出气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更有遭受迫害苦于求助无门的百姓“噗通”一声跪在那少女面前。

　　“女神仙，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上个月他家下人抢占了我家的地，我告到官府，反被打了十个板子。”

　　“我儿子前年因为没有及时让路，被他派人打断了退，现在还瘸着。”

　　……

　　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

　　孙博涨红了脸，指着人群骂道：“你们这群刁民，都给我闭嘴，再嚷嚷把你们都抓起来。”

　　那女子顺势又一鞭子落在他的身上，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黎棠绾身上，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看向梗着脖子的孙博。

　　孙博疼得龇牙咧嘴，嘴里仍在骂：“你等着，我让我爹弄死你，我让我姐姐把你关进大牢里。”

　　啪！啪！啪！

　　少女充耳不闻，只一味的挥鞭，那长鞭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般，指哪儿打哪儿，且又快又狠，专挑肉厚的地方打，直抽的孙博皮开肉绽，叫的像猪一样。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人了。”

　　终于，孙博再也撑不住，抱住头蜷缩成一团，连连求饶道。

　　少女停下鞭子，居高临下看着她。

　　孙博抬起头，脸上泪水与献血混杂在一起，不见翩翩公子的风度，只剩下狼狈与不堪。

　　“我在悦来客栈，有本事，让你爹来找我。”

　　她将鞭子慢条斯理的缠在腰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孙博见没了威胁，也顾不上身上的痛，脚下像是装了风火轮，爬起来就跑，还不忘放下狠话：“你给我等着，我叫我爹来收拾你。”

　　那女子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黎棠绾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她腰间的鞭子，挥鞭的招式、收鞭的动作，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正想着，那匹马忽然又转了回来。

　　少女策马走到她跟前，低头俯视着她，随即手腕一转，长鞭猛然袭出，黎棠绾头上那顶帷帽被掀翻在地。

　　黎棠绾自知理亏，便心虚的笑了笑。

　　那少女嘴角勾起笑容，目光不善，“利用我，姑娘好算计。”

　　黎棠绾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茫然道：“民女不知姑娘在说什么？”

　　少女嗤笑一声，“方才你那番话不就是想借我的手教训他吗？真当我看不出来。”

　　黎棠绾抿了抿唇，没说话。

　　少女眼中带着审视，道：“下次再利用别人，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能不能承担的起后果。”

　　她顿了顿，扬起手里的鞭子以示威胁，“今儿个掀你帷帽，只是小惩大诫。”

　　少女说着，声音骤然转冷，“若是有下次，这鞭子落到哪儿可就说不清了。”

　　说完，她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那匹马扬蹄而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