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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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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这没什么好惊奇的。
一切早在冥冥中就已经注定。
不知道师尊当年听到这一段话是什么感觉,我只有“原来如此,这样一切就都能说通了”的念头。
可……明霜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亲眼看叶清去死的吧?
不可能,他也做不到。而叶清自己又是一朵长了脚的花,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也没有自己送死的道理。
叶清不管还有外人在场,径直从花变为人,充满敌意地看着两人:“你们什么意思。”
“叶清?!”谷主早就估计是早就做了心理准备,看到忽然出现的叶清也只是略有惊讶后就立刻镇定下来,“我和流玉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也不值得你这样提防。”
好复杂又好直白的情绪……嗯?我怎么能感应到谷主的情绪?
来不及等我深入思考,明霜已一把将叶清挡在身后:“容麟前辈的原话呢?”
“我之前说的,就是师父的原话。”谷主摇了摇头,“克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个克制之法,让他将全天下的黑雾吃了是克制,将他炼成具有净化之力的法器是克制,找到黑雾源头,逼他以身补天……亦是克制。究竟怎么,你可该比我更清楚些。”
听到“以身补天”四字,叶清的目光闪烁了下。
明霜将叶清护得更严实:“不……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天行有常,周行不殆,叶清既已得人身人形便脱离器物之属,以身补天,有违天道平衡。”
谷主幽幽叹道:“明霜,你我更明白,天行有常,人心却无常!我与流玉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一步,你也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知今日来找你是对是错,只希望……”
“不好!”
明霜眉心紧蹙,一把抓起叶清衣袖,自窗棂御剑破空而去,只留给两人下一声传音:“今日承你们二人之情,来日必报!”
视角的快速切换把我一时间搞晕了头,昏昏沉沉想到:师尊他年轻时行动力未免太高了点,怎么忽然说跑就跑……好歹等谷主把话说完吧?你现在又不是当年那个才金丹期、还要担心别人追杀的小剑修了。
下一刻我就猛然惊醒为什么明霜脚底抹油地如此迅速,在这个没有辩道期真人出世、合神期真君修为就是顶尖的年代,可不会有哪个大修士愿意放过叶清!
异种之炁不仅侵染凡人,还祸害修士,甚至可以说修士群体才是重灾区!你能想象一个完全失控被心魔欲念掌握了一切的大修士么?他们只要一挥手,就是苍生之劫。
而从合神踏入“苦海”,也就是晋入辩道期,是需要有大毅力敢于面对大恐怖的,死亡率很高。有史以来,同时代里十个合神真君能有一个成功晋入辩道期就已经算很高的成功率了。
如今辩道真人不出,真君尊者们的道心修为普遍不足,加上黑雾侵染,整个修真界风气不正,怎么一副乌烟瘴气的样子可想而知。那么些心术未必很正的真君、尊者么不为堵窟窿,只为一己之私要害叶清性命也完全有可能。
谷主来找明霜,主观上没有坏心,客观上会发生什么却实在难说。
剑遁是修真界最快的遁术,不过须臾,明霜已经飞出很远,而他身后,成片彩色神光照亮了半边天。
有人,且有很多人,顺着谷主与琼玉真人的踪迹追过来了。
没有一丝迟疑,明霜显然是往万里黑山的方向在走。修真界最危险最神秘的绝地之一,如今竟反而成了危急时的庇护所。
“明霜!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叶清被扯着袖子,试图挣扎。可他手劲又怎么比得过常年执剑的明霜,一番拉扯,明霜的手纹丝不动。
“刚才不走,我们今天谁也别想走,谁也走不了。”明霜目不斜视,专心飞行,死死钳住叶清的手腕子,“不信你且回头看。”
身后那一片彩光绚烂夺目,紧追不舍,与二人保持着十分微妙的距离,只是有几条光带已经逐渐与大部队分离,然后追赶不上、分离出去的越来越多。
然而只是这剩下的寥寥几条光带就已经足够难缠,他们是修真界修为最高最无拘无束的一群人。修为上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便是天渊之别,明霜再是自恃剑术高明,也绝不可能此时托大,觉得自己能以一对多还越级挑战。
逃跑的名声不好听,却是唯一一条活路。
“那羽山弟子,你若再行奔逃不肯停下,休怪贫道不给羽山面子,辣手无情!”玄黑光带中遥遥送出一道传音,清晰落在两人耳中。
这是威胁。
我看得很清楚,即使是相隔最近的玄黑光带,想要一击得手也几乎不可能,离得太远。辩道真人可以无所谓这点距离,而那位如果有这个本事就不用在这说这些废话。
他也只是仗着明霜不能回头看后面情况,试图诈一诈明霜。
明霜的剑稳,道心更稳,视其为无物,只一门心思往万里黑山飞。叶清却仿佛一口烧热的油锅,那道传音仿佛是沸水,落在叶清耳朵里,顿时炸开,铺天盖地的青绿藤蔓往后倒飞席卷而出:“闭上你的狗嘴!”
没有黑雾,只是红了眼睛。
乌泱泱的藤蔓压在天穹上,看上去甚为可怖。原本清冽动人的幽芳陡然间变得无比浓烈醉人,一时闻来竟好像叫人醺然欲醉,连我都好像有点头晕。
不对呀这!叶清什么时候练成这么可怕的法术了?
玄黑光带上的修士当然也逃不过,然后就被藤蔓在脸上狠狠抽了一记。不抽还好,这一巴掌可抽出了大事,本来那修士是够不着明霜的,叶清这是把弱点空门往人家脸上送!
“来得好!果真是上古异种奇珍!”远比之前烧得更旺的□□在他眼底升起,“天材地宝,岂可让你这黄口小儿独占,且给贫道拿来吧你!”
叶清闷哼一声,远比我想得更有决断,带着肃杀气的秋风漫卷,青碧藤蔓上掉下一片枯黄翠叶。
秋叶落,一叶知秋。
绵绵不绝的小雨落下,寒蝉凄切,苦雨凄风。
枝蔓变得干脆枯黄,死寂一点点蔓延滋生。
根、茎、叶,最后是缠上修士手腕的末梢,于是修士掌中的长鞭径直掉落,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灰色雾气。
冷白的水珠在已经枯干的枝蔓上凝结,连成一片细密白露。
寒蝉鸣,白露生,
叶清的瞳孔从红变黑,直至化为一片空寂的虚无。
啪。
脆弱的藤蔓断裂、破碎,在修士被勒紧的手腕上留下一道鲜红血痕,格外醒目。
叶清还是那个外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叶清,干干,漂亮,毫无瑕疵,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身后仿佛有庞大而浓重的黑雾冲天而起,充塞寰宇。
“好好好,这是你们自讨苦吃!”那修士气极,手一招,又是一根崭新长鞭,与之前掉下去那柄一模一样,“不过是个小小花妖!”
明霜不曾回头不代表他毫不清楚背后发生什么,眉头一皱便知坏事,正想再加一份灵力提速,一个着半黑半白道袍的童子悠然踏云而来。
……天问道人?
天问道人和几千年后长得一模一样,连发型都没变过一点,就是修为还没跟上去。从气息判断,实力和被叶清割了手腕的那个相差仿佛。
他踏着云走得不快,偏偏正正当当就拦住了长鞭去向,于是长鞭不得不绕道,或者干脆收回,不然就会落在天问道人身上。
不管哪种选择,本来能落在叶清身上的一鞭都注定落空。那修士显然不认识天问道人,阴着脸收回长鞭道:“不知道友师出何门,又故阻我去路!”
天问道人甩手笑眯眯,像是没看见那张黑炭脸:“无名野修耳,不值一提。”
“那还请道友莫要阻我去路,坏我大事!”
修真界顶级修士就那么多,现在忽然冒出一个他不认识的,为防不测,再狂也得忍着。
他只是被异种之炁坏了道心,不是傻子。真想翻脸,也得稍微拖延一二等同伙赶来。
明霜不管不顾继续飞,没多分出一个眼神。
再之后,因为距离又被拉开,我看不太清了,只能见到片片彩光乱飞,又都被天文道人拦下。他不出手伤人,只是来为明霜扫平前路。
万里黑山中已经不再空旷,百年时间里,居然有许多灵花灵草在其中各处长出,树荫草丛中虫鸣之声阵阵。一弯如钩新月在天上挂着,光芒黯淡,星光却十分璀璨瑰丽。
晚夜清芳曾经生长的那片湖在月光下平滑如镜,没有生出任何生灵,也没有任何生灵敢靠近,寂静到令人心慌。
“现在倒算是暂时安全了,叶清,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叶清沉默着张了张嘴,唇瓣开开合合,我一个字没听到,然后视线迅速变得黯淡陷入黑暗,连画面也没了。
我艹!什么仇什么怨啊,最要紧的时候给我断信号!痛!太痛了!
我心里好像有只猫在挠,晃了晃镜头,视线又变得清晰,师尊指尖牵引着一根线惊讶地看我,“……因果线崩散不存……”
才清晰了片刻的画面声音再一次杂乱起来,像是电视机信号接收不良后的满屏噪点,看得人浑身难受。
……不是,这什么情况,原来我不是摄像头而是电视吗还来信号异常这一套。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声音几乎被完全撕裂,我的神经一抽一抽,血管乱蹦。
一会儿是满头白发的师尊说着我根本听不清的话,一会儿又是似乎爆发了争执的叶清与明霜,简直让人感到错乱。
最后我木然地看着师尊分析原因,木然地看着叶清一个人又出了万里黑山,彻底放弃思考开始摆烂……等等,叶清一个人出去是打算找死吗?!
他是晚夜清芳化形,虽然速度不及剑遁,可修真界一切草木都能为他所用,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掩体,不过片刻我就彻底看不到他的身影。
匆匆追出来的明霜仗着有契约能感应到模糊范围,一出万里黑山就十分笃定地往一个方向飞。而在万里黑山外被天问道人拦住出于无奈只好蹲守的一干修士看见明霜出来,也立刻蜂拥而上,飞动的彩色光带在天上连成一片。
这一次天问道人却不再出手阻拦了,我只来得及看到他长长叹了口气。
高空上往下看,天地间不分修真界还是人间都是一片似有似无黑雾弥漫的模样,情况堪忧。明霜的目光在黑雾中扫过,神情十分复杂我看不明白,而他坚定不移的飞行路线我却很熟悉。
这是回羽山的路!
最后一片碎片也被镶嵌拼合,几千年发生的往事在我眼中已然是一副完整的图卷。
羽山有一山二谷九峰十八殿,其中二谷一为铸剑谷,二为葬剑谷。铸剑谷中藏地脉天火,是铸造法器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
剑修以元火铸命剑,铸剑谷的产出基本都销往修真界各派,是以羽山并不缺钱,护山大阵也布置得奢侈豪华。
羽山封山已久,被叶清强闯进入后立刻自发反击,将明霜身后的追兵拦在山外。
叶清是往铸剑谷去的,经年不息的地脉天火熊熊燃烧,将叶清苍白的脸映得一片通红。
追兵被拦在护山大阵外,暂时进不了羽山山门,但只要过上一会儿,总会有人出来主持局面。
明霜不敢再靠近叶清,只能传音:“叶清!你出来……一定有别的解决方法,你过来!”
叶清并不回答,人形迅速虚化,而他在火光中的影子已经重新化为一株昙花,花叶飘荡,头顶苍穹,扎根大地。
“叶清!”
明霜脸色剧白,想要动作,叶清比他更快一步。
“明霜,这是我的宿命。”叶清喟叹,“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逆天而行,必有余殃。”
他的人形越发虚化,我本来就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现在连唇语也读不出来。
“我……”
隐约读出一个字,叶清纵身一跃,投入熊熊天火中,画面如镜片般碎裂。
“叶清!!!”
“损一人而利天下,有何不可?”老态龙钟的负剑道人踱步而来,挥手解除护山大阵,淡淡道,“我羽山已封山多年,不知各位道友远赴千里又是所为何事?”
“掌门!人命关天,未有轻重之分,杀一人而利天下,一人何辜!”明霜面色惨淡,急火攻心,一缕红线从嘴角蜿蜒流下。
“该死!”冲入铸剑谷的一干修士试图寻找叶清是否还有残余,自然一无所获,恨恨瞪着明霜。
清光从火中漫出。
他一直不曾起名的命剑不受控制地从紫府浮现,同样投入火中。
明霜再压抑不住,一口淤血吐出,然后被火焰吞没。
分明上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却明月高悬,才至盛夏,倏尔寒冬。
清幽的香气不断蔓延,在火光中跳动着经年不化的风雪。万里黑山中的镜湖似乎与天火池重叠,火中隐约有当年那个在湖中盛放的影子。
一声剑鸣,花瓣纷落如雨。晚夜清芳从火中盘旋而起,落在明霜掌中。
昙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明霜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晚夜清芳,青丝被大雪落满,可他的气息却在急剧攀升。
叶清与明霜有契约,叶清若死,明霜定然受到牵连,所以叶清选了一条最决绝的路。
晚夜清芳的核心材料便是他本体,所以他以身铸剑,自然完美无缺。从此他是晚夜清芳,晚夜清芳是他,而他神魂俱灭,三界不存。
彻底断了所有人的贪求与后路。
明霜的瞳孔比血更红,比天火更炽烈。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我久久不能回神。
所以晚夜清芳该算是我的……师娘?
师尊掐着我的手腕思索:“你分明是人族,我却找不出这天下间与你血脉相连之人,奇哉怪也……”
腰间的千里户庭很烫,烫的我不得不打开,一面八卦镜轻轻跳到我空着的那只手中。
“莫非你的来历还有什么特殊……嗯?”
八卦镜的镜面并不光滑,斑斑驳驳,还缺了一个角,许是经历了无数岁月风霜后的遗失。
师尊松开了我的手,我抓住了镜子。
斑驳的镜面忽然变得光洁,失去的那一角慢慢弥河,铜绿褪去,整洁如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是我?
我非我!
我是羽山问剑峰弟子宁致远。
我是万里黑山湖底的镜子。
我能看见过往的一切。
我能听到人心情绪。
我是“倒影”。
……
师尊笑得无奈又压抑,终于道:“这天下,日后就是你们的天下。天下将乱,须步步谨慎,方有云开雨霁之日,切记,切记。”
我既然不是人自然没有因果可断,最后兜兜转转又和师尊回了羽山。回山后师尊立刻宣布要闭关,转身进了铸剑谷闭门不出,不见外客。
偌大一个问剑峰随着私库的清空,恢复了曾经几千年如一日的空空荡荡。
百日之后,铸剑谷落下万丈天雷,终日不息,皆被剑光斩落。天雷持续百日,当最后一道雷霆落下,有霞光升腾,天门洞开,羽山明霜剑尊渡过“苦海”,成了三千年来第一个飞升的修士。
我站在问剑峰顶明霜殿前,看不清满天霞光下师尊的神色。
他渡过天劫的那个瞬间是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能看清被他抱在臂弯中的晚夜清芳,淡黄色的昙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生息轮转不休。
师尊飞升后我打扫明霜殿,在几乎空了的第三层私库最底下找到两件东西。
一封早已泛黄的旧书信,一幅工笔小像。
书信上的文字很简单:“明霜,损一人而利天下,虽不取,却可为。往前走吧,明霜。”
工笔像则是一株含苞待放的月下美人,点墨孤影,高洁出尘,姿态极美。画者落笔时却似乎牵牵绊绊,落笔意动,于是便在形意上落了下乘。
须知作画时眼中不可有情,若沾了半分情意,就再也画不出神髓。
我想了一想,依稀记得师尊还在明霜殿外那几枝老桃树下埋了半坛没喝完的罗浮春,于是将两样东西收拾好了,施了个保存用的法术去挖土。
树下果然还有半坛酒,泥封上写了一行小字:庚子三月,罗浮山荫,醉浮春。
我又把坑埋上。
天下又将大乱,万里黑山、神陨之庭与九渊寒域三地本质相互贯通,封印松动,需要早做应对。
没走的路还有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