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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连理藤 七(完结) 霞思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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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思屿的湖面,结冰层厚达八丈,这般寒冰郁积于此,千百年不得消。虽然生灵不曾有,但确实不失为清净无扰的好去处。
拂情与拾清在水底张开结界,隔绝出方寸天地,布置简易的床榻。拂情手头化出泥盆来,将埋入缩形真身的泥盆放置在床榻一侧,这样静修的环境也布置完成了。
金身丹的法力完全不足以补足真身被毁消耗的灵气,本来要数千年才能恢复全部法力,但是能凭借霞思屿的自然之炁,若能踏实闭关修炼,数月内法力复原有三成,也堪堪够用。
百丈深的湖底,僻静阴冷。
拂情已失眠数月,在这极寒极幽冷之地闭目修炼之时,竟就此沉入梦乡。
太阳火辣,秋日,太阳仍是火辣,这是拂情下凡,丧失法力的第七日。失了法力,又不熟悉人间的他,此时落魄如乞丐。本州土地申桐从天界归来,劈头盖脸递来霉运缠身的消息。
因为申桐说得慢,拂情本来还脸色平常,接着蹙眉,听到最后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怒火攻心:“老头,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听说金壁林现在还在烧着呢。没有仙友敢进去。”
土地老头趁机拨开他的手,松松衣襟:放心,烧还能烧着根不成,不过真身受损罢了,金壁林上一次火灾,半月就停了。
拂情偏过头,苦恼道:“这半月,人间得花十五年。”
正愁着呢,远远看见有马车沿路驶来,车夫衣着整洁,马车装饰华丽,看来车内主人来自大户人家,少说也是富得流油。
“在这个朝代能坐上这马车,一辈子不愁吃穿了。”拂情眯眼凝望。
土地老头趁机隐了身,就剩着他独自矗在蔓芜杂草丛前,要死不活的样子,偏偏方才还在淤泥地里摔过跤,灰头土脸,衣衫泥泞。被这样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车看,任谁都觉着他有几分不怀好意。
果然,马车夫吁了一声,马身定在他前面,面露不满:“乞丐,盯着我这儿看是几个意思?”
他刚要辩解,黑漆漆的车厢内腾出只素手来掀开帘子,随后露出张圆润的脸,脸上扑着白粉,表情嗔怒道:停了作甚,驾出去。
马车夫倒要辩白几句:这乞丐从方才就盯着咱家看。
“要是有同伙怎么办?”杏子样的黑眼珠又上下转动打量拂情一番。“不过他也不敢,寒酸乞丐罢了。”
拂情倒是懒得置气,毕竟他方才得知自己一无所有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乞丐也好,公子也罢,死了更好,在冥府找地儿打坐十年等着火停。
侧帘也掀了个小角,外面烈日当空,马车里头又暗,拂情是什么也看不见。大概坐里头的小姐见着拂情,疑心又是个穷乞丐讨果腹,直接吩咐叫曲荷的丫鬟投给他点布包的吃食。
拂情伸手去接,摊开布头一看,好嘛,还是吃剩下的糕点,花边上有樱桃小口的痕迹。拂情抬头又呆着眼瞧他俩,不说话,不也不生气。
曲荷看不下去了,一挥帘子坐进去,故作大声埋怨道:“小姐,这人真是客气极了,嗟来之食站着相接,既不掂量自己身份,还不体恤小姐苦心。”
小姐没把丫鬟抱怨当回事,催促车夫快走。
这小姐声音语气听来倒是有些熟悉之感,拂情正笃自犹疑时,车毂开始滚动。
土地老头现身。
“那户人家小姐是谁?”拂情正巧饿了,也不再计较小姐金口留痕,三俩下把布包的糕点塞嘴里塞得满满的,噎得喉咙生疼。
“这,大概,也许,差不离是……”
“是什么?”
申桐三缄其口,拂情私自下凡,他不敢透露太多,但到底成仙时有拂情提携,只能挤挤眉,低声说了句:“怕不是拾清转世。”
拂情瞪大双眼,想也没想抬腿就往西边马车离去的方向跑 ,边跑边喊:“拾清!”
跑了几十丈,没追上个影,倒是累得喘气,拂情在要死不活中停下脚步。胃里翻江倒海,方才胡乱吞下的糕点要涌上喉咙去了。
画面再一转,是拂情正在荀府修剪花木,如今是冬日,届时春日会是满园绮丽,拂情剪枝忘乎所以,便被杵在龙眼木阴影下神色哀伤的拾清吓了一跳。
拂情上前去:“你表哥又伤你心了?”这表哥真是折煞死人,见识过荀秀人品的拂情实在说不出他坏话来,婴婴也不许他讲就是。
婴婴不答,算默认,一屁股坐下石凳,瘫软了似的趴在桌上,石面冰得人脸生疼,疼得她小声抽泣起来。
他也不好说什么,要是仙法傍身,他肯定使上点旁门左道让荀秀对她神魂颠倒,此生此世非她不娶。
拾清这幅模样他已经见怪不怪。
她今日大概被刺激得狠了,道:“也就你愿意听我讲话了,表哥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我,到底为何,总是撮合我同那位,若要我同那位成婚,我宁愿去死。”拾清也就一旁点头,揣摸她的心境。
彼时天衡星君有意于拾清仙子,便专门把她约到天上天的孤岛,用自己星斗术法,专门为她在银河之下幻化漫天花海。
这般瑰丽景致拂情自是无缘得见,但记得回来时她是这般感叹:做仙人还不如做藤,要应付之事颇多。若再日日要我做牵强之事,还不如去死。
拂情立时回应道:“你可不能死。”
靠着竹榻的拾清盖了茶盖,会意一笑,盯着他的眼睛透着点小机灵:“你这般着急?”
“你死了我怎么解藤?”
“放心,我自然不会真去死。”
婴婴此时正抬头凝视着他,不禁脱口而出:“你与表哥有些像。”
“哪儿像了?”拂情有些不乐意,他一是不乐意总有人把他乞丐乞丐的叫,二是说他同谁谁像。
“说说而已。”荀婴婴自己也愣了,突然低下头,不知觉眼泪滴下来。
大小姐,可别在人前哭。拂情从衣襟里掏出干净帕子递上去:别人看了要笑话。
她抬头还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本来百白里透红的脸庞突然换上如霜般的表情和冰冷的声音,她沉声道:“拂情,你没有运功。”
拂情疲惫睁眼,自己此时此刻正身处湖底,眼前是同他有孽缘的拾清,此时正襟危坐。
他解释道:“我睡着了。”
“你百年前就想要分开双藤,如今却能睡着。”
狐狸眼惺忪,带着几分怒气:“拾清,仙人并非一成不变,为何不能打坐时舒睡?”
“我只是好奇而已。”拾清道,她面上残留着淡淡的冷意,“去趟凡间怎么就让一个仙人如此变化。”
是了,她一直是那样,冷冷的,在天宫做事多年,锻炼到语气恭敬,炉火纯青,可藏不住的话里行间的冷意,这让她粲然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尤为珍贵,眼角的美人痣都愈发娇艳。她几乎不笑。
那时,她也不爱笑。她喜欢在顾二表哥面前笑,在他面前,则是使绊子,板着脸,还有哭泣。
“你不会想知道的,很无聊。”拂情希望打住话题。
“我想。”拾清目不转睛,仍是盘膝修炼姿势,可运动灵脉才有的周身的法力微光已然默默消退。
一来一回间,反复眼神交汇确认,拂情幻形出藤身,在地上蜿蜒,有如蛇影。
黑影游走至拾清身前,覆盖她眼前的光线,拾清提眉,等待他回答。
拂情弯腰,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双手并紧她的肩,吻触过她冰凉的唇,他再度发问:“这是你想知道的吗,拾清?”
过火了,他心想,他一度都是抑情损欲的。
拂情定眼望她,像在等待一场判决,由她定下的生死簿。
眼看拾清低垂的依然是冷的眼冷的眉。
他自嘲一笑,侧身,却在幽暗的水光之下,隐隐见着她自耳垂泛起的红晕,覆盖她冷白如瓷般的肌肤,蔓延至脖颈。
不可避免的瞳孔放大。不敢相信,他始终都不太敢相信。那是垂眉一言不语的拾清,清心寡欲的冰冷美人。
“拾清…”他低语,仿佛自己的心血也涌动起来冲上面颊,快不属于自己。
素手抚上他的胸膛,手腕钏环相撞之声尤其锐利,她漆黑的眼瞳倒映盈盈水泽:“拂情,你真是这样想的吗?”身体内雀跃的跳动的每一滴血液都叫嚣着,但又不敢如此张牙舞爪般表现出来。
“嗯。”他回应道。
她沉默片刻,月之轨正上中天,至阴之灵力盘桓聚集之时,就连结界外的水波也从漆黑转向静谧的幽蓝。“那现在是好时机。”
“什么时机?”拂情跟着拾清的视线看向冰面,完全在状况外。
“双修。你不是想双修吗?”
现在是拂情一脸震惊地看向拾清,拾清的神色转向平常,身体连着掌心却几乎要与拂情依偎在一起:“那你要抓紧时间。”
月上中天,正是阴阳交合,双修促功的的大好时机。拂情百口莫辩。
拾清她的表情,全然无所谓的样子。
无所谓吗。
拂情离开她自然的倚靠,后退几步,也不否认:“我改主意了,运功吧。”
不过半刻,拾清声音传来:“还想着芦苇仙子?”
芦苇此时在凡间昆仑山,替西王母做事。
“为什么提到她?”
“与她有关吗?”
“没有。”拂情迅速否定。
那一吻,仿佛已定性成拂情急功近利,对拾清的一次挑衅。
修炼之事早已熟稔于心,千百年亦不成问题,拂情与拾清再无交谈,三月悄然而逝,而霞思屿也迈入冰期。拂情与拾清恢复了两成法力,想解开结界,发现寒冰早已追迫至湖底,硬生生压住结界,无法解开。
三月就延长到了三年,直到那沐浴在宇宙间不可视的灵河决堤之时,倾泻而出的灵力覆盖了霞思屿,冻若坚铁的寒冰终于退回湖面,湖底开始闪耀着金色的灵光。
久久处于潜心修炼灵力的拂情与拾清不约而同睁开眼,瞥向榻旁放置真身的泥盆去,本来脆弱的肉身此时枝繁叶茂。
法力几乎回归八成,二仙打破寒冰,踏空升到数十丈高,脚下是待了百年之久的硕大冰川,眼前是灵河决堤带来的余震。漫天绚烂金光,无数彩色微光在微微荡漾,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没想到竟有如此奇景。”拾清远眺,自冷战后第一次开口。
拂情点头默许。
此日也正巧是玉帝之长孙浑麟小殿下的生辰,为祝小殿下六百岁青年生辰,天族太子与太子妃特意携小殿下来此地观看灵河决堤之景。浑麟殿下贪玩,自个溜出去逛到霞思屿,正巧撞见这出关的二仙,又正巧对其中的女仙一见钟情。
他远远地看着拾清,心想:这不就是那幅画上的女仙吗?
***
曾几何时,浑麟小殿下初诞之日,据传金乌在海上盘旋不落。
浑麟刚出生便远离紫微昉九重天,在北海受玄师教导而学习诸多教礼之道。
他曾在玄师书房中翻阅藏书,并偶然碰掉一幅画卷。画卷落地刹那,两行金字先行浮在幽暗半空,画卷于其间徐徐展开。
琉璃盏上灯火明,藤萝卷展一佳人。佳人正倚窗提笔作画,眉目舒展,发髻若云霞。
那正是独身已久的玄师在旅居九重天时为偶然所见的仙子所画的画作。
那仙子正是拾清。
浑麟小殿下欲再仔细观摩,画卷便若儕粉般粉碎,消逝无踪。
拾清曾说,他俩是永远不会争吵的,因为知根知底。拂情说,我们只会冷战,而偏偏天宫的日子很长。
***
除开太白仙府的事务,拂情也为仙丹在紫微昉辅助采办事宜,拂情抵达紫微昉时,平日便熟络的同时也是他的上司少齐星君过来向他贺喜。拂情意外,但见宫门前来来往往,还真就一双双眼睛瞧向他,带着好事的笑意。
“自然是恭喜你要做小殿下的小叔子。”
小叔子?拂情不免皱起眉。
“不知情?浑麟小殿下昨日当庭向天帝求婚贵院的罗藤仙子,今日銮驾怕不是要到她院中了。”
拂情真不知情,他与拾清貌似已数月不曾搭过话。此事还算是震惊,他甚至忽略少齐将拾清当作他姐姐揶揄一事。
“这小殿下同拾清见过面吗?你说要他要与拾清缔结良缘,未免太过夸张。”
“夸张吗,我看你那拾清姐姐姿色气质本就是上流之辈。浑麟小殿下又是少年英俊,如此男才女貌,虽然年龄上差个几百岁,二仙一见钟情未尝可知啊。
“只不过,拾清仙子曾被贬入凡,是戴罪之身,真担心这浑麟殿下不能如愿以偿。”
少齐星君对紫微昉间之事是事无巨细,更是对拾清之事津津乐道,一路走一路还喋喋不休。
“少齐!”他本欲躲避这般言语冲击,终于忍无可忍,停住脚步,扭头将竹简戳中少齐胸膛,警告道:“莫要再这般叫嚷,耳朵疼。”
前有四殿下负蒹,现又有小殿下浑麟吗?
***
风扰幽帘,太白府上枫叶林红若丹霞,拾清与拂情二仙今日待谒见长庚星君,便待在这盛满红叶的窗前静候,拂情忍不住问道:“浑麟小殿下见过了,觉得如何?”
“还不错。”拾清漫不经心。
“哦。”
“你在意?”拾清侧身问道。
拂情别开眼:“没有见过小殿下,想认识一下罢了。”
拾清转眼探看红枫,手放在腮边,字句斟酌道:“拿负蒹殿下同小殿下比,是有辱小殿下名号了。小殿下确实是少年风流,俊美绝伦。”
***
月下仙人又约上拾清仙子来破草庐赏他新修的话本。
拾清道:“你我二仙只是当年涪水岸边共搭过一艘船观景的关系,我何德何能有缘能一直看你亲笔写的话本。”
劳苎轻笑:“拾清仙子这是什么话,我是很愿意请你来的。”
拾清不太愿意地摊开,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言。
尘世种情根,仙界觅凡音。
拾清目光凝聚在劳苎身上,尝试找出他这般恶作剧的动机。
“风中曾闻,拂情仙君下凡是去找拾清仙子,我才有感而发,写了那话本,只当‘风言风语”罢。”
“拂情已经说过,他并未寻到我。”
“那你得好好问问拂情仙君了。”
“什么意思?”
劳苎打哑谜般言止于此,将竹简从拾清手上抽回时,拾清的手便虚虚地拢在半空中,表情有如烟花炸开般一眼千变,绚烂多彩。
“你说他其实遇见过凡间的我?”终于反应过来,她步步紧逼追问,劳苎却连连摆手,无论如何不肯再回答了,这时他是天机不可泄露的簇拥者,上下紧闭的嘴纯如玄铁般坚硬而不可破。
***
拾清紧锁眉头,知晓自己向来拿形迹从前古怪现在举动更加可疑的拂情毫无办法,拂情在凡间之事,她不该过问,可偏偏她牵肠挂肚,连带着思忖那时在湖底一吻,猛然发现心头千思万绪缠绕,全是因他,心结难解。
想来他俩日日见面,依然如同陌生人一般各做各的,上次破了湖冰,但关系则愈发比冰难破,不再有进展。到时她修炼,他亦修炼,都做大神仙、领了正经官差后,迟早得分了家。
这么一想,便颇有些悲观,不知不觉,日影西下,她已经走到百年前曾埋入湖熏酒的泉眼边,轻动手指,泉水池水面突然躁动,池底缓缓升起一酒壶,飞到拾清手里,酒壶无色若水,内里酒更清澈似清泉。
这等好酒,她本意想再藏上百年,或许还能藏上更久,可现今已无必要。
***
拂情漫步云中殿,这殿堂乃是小殿下居住之处,而拂情只是替同行一次,为小殿下送去今日新烧的仙丹二枚,助年轻的小殿下增长灵力。
小殿下浑麟和侍从们在那花丛间接踢凡间的蹴鞠正起劲,他这蹴鞠踢法和凡间相同又不同,竟是比拼哪队不使法术先将蹴鞠踢上一丈高的对方框子里,拂情驻足等殿下休息,小殿下着轻薄汗衫,绑发着朱红护额,跑得兴高采烈。
拂情面无表情,见小殿下休息,行了简礼,奉上仙丹,只见小殿下不耐烦地将仙丹迅速服下,仿佛早已厌倦这每日惯例,上下打量一番拂情后,疏离开口道:“我看仙君有些眼熟,但大概是第一次来云中殿。仙君其实放在一边就行,不必这般大费周折送到我眼前来。”
“毕竟受人所托,不敢怠慢。”拂情面无表情回了简礼。他只是想看看,这小殿下究竟得有多少年少风流。
“听说小殿下曾……”话未说完便被浑麟打断。
“我想起来了,仙君月前可曾同拾清仙子一同破冰?”
拂情无奈点头,浑麟小殿下一认出拂情,突然面孔和语气均变得热忱,也顾不上他那仙界蹴鞠,捞住拂情便问东问西,还招呼侍者端来奇珍异宝,要他代送一番,是因为拾清仙子都不肯收下。
拂情立即拱手拒绝,拾清仙子想要什么,他亦猜测不准,琢磨不透。
***
碎月亭下,拾清的数只细巧酒盏一字排开,她笑语盈盈,招呼归来的拂情:“来喝。”
拂情目光落向石桌上的双藤,被拾清专门摆上,不知为何,对着拾清笑脸,内心升起另样情绪。
她替拂情斟上一杯,为自己连着倒了数杯。
自此解开,各自收好,化入内丹是最稳妥的做法。
拾清这般说道。额间抽出金光,将双藤根系彻底破开,不粘连一丝一毫。他们均有分离双藤的能力,但都彼此心照不宣不去戳破。
“确实是时候了。”
拂情略有落寞回道,却不似拾清立马将那半边藤化入内丹。他眼睁睁瞧拾清此后闷不作声喝完一杯又一杯烈酒,变得醉醺醺的。
“拂情,这一切该结束了,你我之间,”她顿了顿,“本来就不常见面,之后更是少见面的好。你在紫微昉有差事,更是不必日夜劳顿回此处。”
“你这是要赶我走吗?拾清。”
“没错,我就是要赶你走,就和当时我就是要你留下一样。”
“当时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现在又一定要我离开?”拂情盯着她,“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吗?”
她吃吃笑了声,撑着桌边走到他身侧,拂情与她面面相觑,她的脸涌着热红,那是烈酒与激动情绪共同作用的结果。
“你心里应当最清楚。”她纤细食指挑起拂情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近日冒出并不尖锐的胡青。“凡间之事你有瞒于我。骗子!”说完她便软软地倒下,拂情慌忙伸手将她接在膝上,拾清便趴在他怀里继续指着他。
“骗子。”
这是拂情见过她做藤,做仙子数百年来最为愤恨,抑或是最为情绪张扬的时刻,以至于拂情一动不动恍惚许久。
直到回过神来,他恢复以前的样子,应当说是下凡前的样子,他不知好歹地将拾清摇醒,对着她的湿润而晕眩的眼睛说:“没错,我确实下凡了,也确实找你了,可你转了百世,难道百世所有的生老病死爱恨嗔痴都要知道?。”
拾清眼神转回明朗,她抓住他腰身两侧:“那时你的腿,怎么断的,和我有没有关系?”
至少不能再欺瞒下去,拂情缓缓点头。
拾清突然促而转苦笑,笑着笑着咳了起来:“那我还真是劳竺话本里头那异想天开的富家小姐咯。”
拂情的沉默已然说明一切。
“骗子。”她冷冷地笑,就着他的膝,仰头看他。拂情的长相永远那般,足以迷惑心灵,不说话时,他沉静,甚至有眼神流露出不经意脆弱,仿佛随时会被懂手段的仙子轻易骗走。所以她也这般,装醉,装出软弱,让试探变得易于出口。
她转而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拂情猛地看向她。
“还是喜欢那凡间的小姐。”她扯下他的衣襟,逼迫他与她离得愈近。近到稍微探头便能接触彼此的肌肤。
拂情的眼神光闪动如波澜。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醋了一位自己毫无办法的人物。
那能怎么办。她环上他的脖颈,将湿润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廓,送入温柔又魅惑的气音:“你背叛了我,拂情,我不会轻饶你的。”
“好。”拂情说,任由拾清带着些许凶意咬上他的耳垂,“不要放过我。”
拂情的手轻轻环上她的腰。
如同枝头双栖的比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