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沉淖(三) ...
-
夜已至深,沈离在梦中惊醒,他燥热的掀开了被子,轻手轻脚的搭了件外套打开宿舍房门走了出去,他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却看错了眼,将月亮瞧成了那人……错看成那人在梦中的模样,与平时清冷禁欲仙风道骨截然不同的模样。
都怪阴山那个幻境!
砰的一声沈离将拳头砸进了身侧的红柱子上,这才从那春梦中回过神来,一睁开眼,不知何时竟走到了隐仙峰的云水遥前。他不由自主的趴在门外侧耳倾听里面的声音,四下却静的仿佛无人在此生活,他不死心般想伸手敲响房门,可手却在半空停了下来。
不能如此,恩公若是在内休息,这夜深露重的登门拜访,该怎么解释?
沈离想着便打算原路返回,可是走了几步又觉得心中烦闷,他相见他,想亲自问他,那幻境中的杀意和亲手刺在胸口的灵器是否真的是他所为?想再次端详那亲眼瞧见的,他从未展现过的媚态……
想告诉他由此便叫自己夜夜萦绕心中,一种日思夜想却又不敢见的心魔。
沈离只道,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疯掉,更何况大妖已经与他相认,他便是那幻境中的夙尔!温泉中伤害那人并且让生灵涂炭的夙尔!
引泽对他身份的猜疑,外门弟子们的排挤,柳予安的冷落……种种,沈离的心动摇了,带着玳渊的说服,他埋下了想要离开丹穴山的念头,离开柳予安的念头……
他一脚踹开了水榭的房门,可黑漆漆静悄悄的室内叫他心下更凉了。
“你连回都不愿意回来了吗?”少年失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他走进门看了一圈,慢慢行至内室,望着那自己模仿他叠的软塌塌的豆腐块不禁自嘲出声。
立在床侧的梳妆桌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想必真应了玳渊的猜想,他这个恩公,便宜哥哥,现在的师尊或许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已经对自己这只狐妖避而不及了。
沈离终于在浑浑噩噩中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不要我了。
“也罢,我这就走,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此经多日,常卿虽将那冰蚕嵩喂给柳予安服用,可柳予安仍未醒来,常卿不得不心生奇怪。
引泽推开灵泉峰上的大门,一身水墨花纹的服饰在白雪中尤为显眼。他信步走进汀兰轩外本应草木蓬生的小院子,就看见常卿从侧室捧出一盏烫手的汤药。
“阿泽?”常卿驻足看向院中静立的人:“你今日怎的有空过来?是受伤了吗?”
引泽瞧他下了台阶,也一同朝着对方走去:“我来看看沈俊彦醒了没有。”
“还没。”常卿摇头道:“冰蚕嵩都服下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未起药效。近日听说启九天城又发生了几场剜心事件,大家都去大殿商议,我和濯尘未去,宗主有没有说什么?”
引泽抱胸,面目些许疑惑:“这正是我要说的,沈俊彦这么重的伤,若是以前宗主早就寸步不离了,这回竟然提都没提,地仪在大殿说他二人在守山大阵的所见所闻,宗主只是嗯了一声并未派人调查,言道皆是那锁妖塔的千年大妖所为……我偷偷去过一次守山大阵,并未发现大妖的气息,也没见到那日地仪所遇的怪物。”
常卿蹙眉,面露担忧之色:“说不准那兴风作浪的大妖早就离开丹穴山了,我前个去隐仙峰找沈离也并未发现妖邪的气息。”常卿似想到了什么,突然大撼:“可是那妖若真的在守山大阵附近害人,他是得有多强大的实力啊!”
“守山大阵的阵法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就算我从未与他对决过,但单凭他可以自由出入剑宗尤可见得实力不容小觑。”引泽顿了顿:“还有沈离的伤好的太快了,我担心他和那妖有所纠缠,而且我还发现宗主唇色苍白,似乎身体不大好,他有没有问过你医治和什么疗药?”
“未曾。”常卿眨眨眼回忆:“宗主根本没找过我,若是真的受了伤说不准宗主已经和大妖斗过了,至于沈离那孩子,最近一直在外门我们多让手下弟子看着些应该无事。”
引泽叹息一声,疲惫的看了看常卿手上的碗盏:“嗯,沈离那边就暂且如此,宗主一事倒也有可能,不过受了伤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是觉得宗主在沈俊彦回来以后越来越不对劲,这样吧,近日我找时机再查探一下那妖的踪迹,你守好沈俊彦,一旦他醒了马上通知我。”
引泽离开丹穴山之前又去了一趟隐仙峰调查,但仍一无所获,期间接到前去与启九天城少城主汇合的指令,便在途中偷偷潜去了妖谷。
黑靴踏进这充满瘴气的山谷,浓雾阎天蔽日四下一片死寂,盘根复杂的苍天大树在半空中错落相交,成人手臂般粗状的藤曼垂坠,上面挂满了绿色的青苔。引泽继续前进,脚下鞋靴踩踏的泥泞感令他略微皱眉。循着那日印象中烧毁的破败阁楼,引泽来到一处潭水前面,因着瘴雾,瞧不见池潭的宽度,潭水黛青目测深不见底,瞧久了会有一种被凝视的错觉,引泽强忍不适转身离开此处,却没瞧见池中稍许翻涌的逆鳞。
四下静谧的可怕,引泽翻手唤出长矛小心翼翼前行,挥手使出稍许灵力,浓雾散开露出了一颗巨大的树和树下那破败的阁楼,引泽仰头望去,眼见大树已经枯萎,树上的藤曼早已干枯如灰。跨上高高的石阶来到巍峨的阁楼脚下,它虽然早已损毁,但是无论从基柱还是规模来看此前必是一处宏伟的酒楼,引泽走上门前俯身,那一人多高的匾额此时正斜倒在地上。
上次因着藤妖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引泽单手将宽大的匾额上的浮灰擦掉露出了金灿灿的三个大字,他诧异道:“仙客来?”
根据地仪提供的妖界史书记载,千年前的妖谷十分繁华昌盛热闹非凡,恍若天上人间,当时的妖王妖尊更是整日沉溺于有妖界天庭美誉之称的仙客来,而仙客来的主事大妖,则是号称妖界二当家的司藤。
传闻中司藤,有毒、善绞,性狠辣。那日的妖来势汹汹手段刁钻残忍,这一点倒是与书上记载的重合了,引泽喃呢:“莫非真的是大妖司藤现世?可为何千年间一直被封印在妖谷,偏偏最近随着剜心魔的事件出现?”
他正欲起身身形猛地一滞,长矛反转,他侧身长臂一挥,一道纯粹强悍的灵力向身后甩了出去,霎时间周围地面被震得响动,灰尘散去,身后灵力挥斩过的地方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然而却什么都没劈中。
错觉?他又试图探了探妖气,这一查探竟发觉了一丝许久之前的留下的不同寻常的气息,引泽会意,此地不宜久留便匆匆离开。
只是他离开后,一位身着玄衣红褂的颀长身影从后面显现了出来。
玳渊自隐仙峰追寻引泽的气息回到妖谷,眼前的景象却叫他大发雷霆!
这还是自己曾一手打理的可在人界横行,可与仙界平起平坐的妖界吗?如今的妖谷与昔日大相径庭,记忆中的妖和物都不见了,夙尔失踪也就算了,眼下竟连司藤也死了!老山君、花狸奴、暝仕……皆杳无音讯,妖界如今,毫无生息。
“漓清!”玳渊怒吼一声震得地动,披肩墨发飞扬,眸中泛起凶光,他恶狠道:“你拐骗走夙尔,与我为敌,将我封印千年去我修为,如今还毁了我的妖界!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可他故意在丹穴山逗留这么多时日,却根本就没找到漓清的影子!
他怒气腾腾面目狰狞,甩手向四周释放强大的妖力发泄,本就残败不堪的酒楼经不住这力道,与方圆几里的树木一同倒塌,唯独旁边这颗巨大的枯树毫无反应。
“司藤?你还活着?”玳渊眸中杀意退却,声音稍许沙哑。只见枯树依然静立在原地,枝桠和藤条也未因妖气流动而乱颤,静的仿佛一颗假树,甚似在等待着什么。玳渊不禁回忆起方才那人类的言词,是了,那等如同蚂蚁般无能脆弱的人类他一根手指便可轻松碾死,可偏偏那句巧合叫他住了手。
留着这个发现端倪的臭道士调查也好,若不是夙尔非要留在丹穴山,那不知名的强悍黑雾也处处阻拦,玳渊早就将这破宗灭门了!
眼下欲想重振妖界,夙尔和司藤就必须完好归来!想到这他眸子阴冷的可怕,面色不自然的苍白平添了一种诡异和病态的美,犹如王者般静默的睥睨这几近蛮荒之地,瞬息间消失不见。
引泽赶去启九天城的路上不停的琢磨着那不同寻常的气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除了被藤妖所伤时那气息尤为明显,后面便再也没遇见过,他只敢肯定并非妖气,待他深思熟虑踏进太安镇的根据地之时,天色已经漆黑。
阊阖塔下的大殿中聚集了一屋子的修仙道士,引泽推门的声音打断了里面的吵杂,众人回头见来者,纷纷上前恭维,毕黎带着众弟子从主位方向朝这边走来,这屋内便腾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师尊。”毕黎恭敬道:“启九天城的少城主在等您……”他言罢却立在原地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担忧,见此状引泽应了一声,便让徒弟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