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娘子爱上我》共昔

60、大礼 你属狗的？

　　说来也是奇怪。

　　她这位三叔，最不似顾家人。

　　旁人或为仕途，或守祖业，偏他爱天南海北地跑。哪里新开商路，哪里有奇货异闻，哪里便有他的身影。祖宅里一年到头未必见他几回，可顾言念自小却很喜欢这个叔父。

　　她在长安时，旁的长辈送她珠钗玉佩，唯有三叔送的东西最不正经——

　　西域琉璃珠串、会自己转的小铜鸟、能照出人影的异国镜子、装在小瓶里的海西香露，样样古怪，样样有趣。

　　连带着三婶裴氏，她也亲近几分。

　　裴氏性子静，平日话不多，在席上常是不声不响坐着的人。可顾言念知道，这位三婶骨子里并不是没主意，只是不爱张扬，也懒得在人前争高低罢了。

　　进了三房院子，里头果然还亮着灯。

　　廊下堆着几口新抬回来的樟木箱，两个小厮正低头搬运，另有几个外头带回来的随从站在角门处候着，口音听着都杂。

　　院里忙而不乱，倒见得主人平日治事有章法。

　　暖阁帘子一掀，裴氏已在里头笑着招手：“快来。”

　　顾言念上前行礼，还未屈膝，便被裴氏拉到身边坐下。

　　裴氏握着她的手，先细细打量一回，才叹道：“两年不见，我们念念越发好看了。”

　　说着又摇头，像真替她可惜似的：“偏偏这样好的姑娘，竟要许给定国公府那位木头世子。”

　　顾言念一口气险些呛住。

　　她本就胃里翻腾，这会儿听见“木头世子”四字，更不知该摆什么神情，只得含糊笑了一下。

　　裴氏瞧着她这副模样，反倒笑意更深：“怎么，三婶说错了？京里谁不晓得，那位温世子最是木讷守礼，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你这样热闹性子，往后可不得闷坏了？”

　　顾言念只好道：“外头传言，也未必尽准。”

　　裴氏挑了挑眉，像听出了什么，倒也没有追问，只慢悠悠端起茶盏，道：“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顾言念本来是为着那份胃里不适，才有些提不起精神。可说到这里，她仍旧觉得白日里见着顾言淑与郭子寒之事不可隐瞒，便略略正了神色。

　　“三婶。”

　　裴氏看她：“怎么？”

　　顾言念想了想，语气放缓了些：“今日我在街上，碰见言淑了。”

　　裴氏神色未变，只点头：“她今日原是去书斋的，想来下学后又在街上买书了。”

　　顾言念看着她，慢慢道：“她不是一个人。”

　　裴氏执盏的手微顿，随即抬眼看她。

　　顾言念也不绕弯子，只道：“她身边有个郭姓郎君，说是与她同在书斋听学。瞧着倒是文质彬彬，言谈也有礼，只是……”

　　她顿了顿。

　　“言淑年纪还小，性子又软，我怕她被人哄了去。”

　　裴氏听完，倒没有立刻惊慌，也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只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我还当是什么事。”

　　顾言念微微一怔。

　　裴氏放下茶盏，神色仍旧温和：“少年人么，哪里有不吃几回情爱苦的。”

　　顾言念：“……”

　　啊，这么豁达的吗？

　　就偏偏明知山有虎，就非向虎山行呗？

　　裴氏看着她，语气慢慢的：“念念，你在长安长大，见惯了高门规矩，总觉得女儿家一步也错不得。”

　　“可人这一辈子，若连喜欢什么人、错看什么人，都不曾自己尝过，日后真嫁了人，才更容易被人一句好话哄得晕头转向。”

　　顾言念皱眉：“可若那人心术不正呢？”

　　若是真的喜欢别人，那人又是个靠得住的，这倒也无妨，可郭子寒这人，叫她一眼看着就不对劲。

　　“那便叫她看明白。”

　　裴氏淡淡道：“一味拦着，她未必信。让她自己瞧见，自己疼一回，反倒记得牢。”

　　这话听着像心大，却又不像全无计较。

　　但总的来说，还是太过心大了。

　　顾言念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几番斟酌语言，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三婶知道那人？”

　　裴氏没立时答，只道：“你三叔在外头走得多，见过的人也杂。郭家与他从前有些生意往来，那孩子的来处，我们并非全然不知。”

　　顾言念眉心轻轻一动。

　　裴氏又拍了拍她的手：“你疼妹妹，三婶知道。”

　　“只是言淑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鸟，她总要学着看人。你若觉得那人不妥，便替她多看几眼。可别一上来便吓她，她那性子，越吓越不肯说。”

　　顾言念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裴氏瞧她这副正经模样，忽然又笑起来：“瞧瞧，自己还没嫁人呢，倒先操起妹妹的心了。”

　　顾言念被她说得一噎。

　　裴氏却像说上了兴头，慢悠悠饮了口茶，道：“我与你三叔前阵子走了一趟海西商路，见着许多外头风俗。”

　　“那边的人家养女儿，同咱们这里不一样。小娘子出嫁前，家里长辈总要备一份特别的礼，叫她趁年轻时多见见世面，也免得往后一辈子只困在一方院子里。”

　　顾言念听得发怔，只觉这话越说越玄，却还是乖乖应了一声：“三婶见识广。”

　　裴氏被她逗笑，抬手点了点她额角。

　　“你这孩子，惯会说好听的。”

　　她压低了些声音，眼底竟透出几分难得的促狭：“我想着你婚事来得急，那位温世子听着又是个闷性子。”

　　“你这样爱热闹的人，往后怕要无趣。便同你三叔商量着，也给你备了一份礼。”

　　“东西已先送去你院里了。”

　　“回去拆开瞧瞧。若喜欢，便留着；若不喜欢，再打发人送回来。”

　　顾言念听到这里，总算来了精神。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三叔又弄了什么稀罕活物回来。

　　或许是会学舌的彩羽鹦鹉，或许是西域猎犬，又或者是什么从未见过的小兽。

　　她笑意真切了几分：“那我先谢过三叔三婶。”

　　裴氏瞧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却再不肯多说，只拉着她闲问了几句长安近况。待外头更鼓响过，方放她回去。

　　顾言念出了三房院门，脚下都快了几分。

　　阿九跟在旁边偷笑：“姑娘方才还难受呢，这会儿倒有精神了。”

　　顾言念轻哼一声：“你懂什么。三叔带回来的东西，哪回叫人失望过？”

　　回到落脚的院子，才进月洞门，小槐便迎了出来，神色古怪。

　　“姑娘，三太太果真叫人送了东西来。好大一个箱子，奴婢们不敢动。”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里头像有动静，像是活的。”

　　顾言念眼睛一下亮了。

　　“活的？”

　　小槐忙点头。

　　顾言念连胃里的不适都顾不上了，提裙便往屋里走：“难不成真是什么小狼崽子？”

　　阿九、小槐忙跟着进去。

　　外间中央，果然摆着一只极大的乌木箱。

　　箱身通黑，铜角包边，外头缠着封绳，绳结上还压着三房的印记。那箱子比寻常衣箱大了许多，静沉沉搁在那里，越发显得神秘。

　　顾言念绕着走了一圈，抬指在箱盖上轻轻一叩。

　　里头竟当真回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眉梢一扬，兴致全起，亲手去解封绳。

　　阿九有些紧张：“姑娘，若真是猛兽——”

　　“那便更有趣了。”

　　顾言念说着，已一把掀开箱盖。

　　下一瞬，满屋都静了。

　　箱子里没有什么小狼，也没有异兽。

　　里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肩背宽直，穿着一身异域窄袖短袍。金发微卷，垂在额前，眼睛竟是极浅的碧色。

　　箱盖骤开，他先怔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对着顾言念露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

　　顾言念手还扶在箱盖上，整个人僵住了。

　　阿九倒吸一口凉气。

　　小槐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顾言念沉默半晌，终于一点一点低下头，再看了箱中人一眼。

　　她忽然明白了裴氏那句——“若喜欢，便留下”是什么意思。

　　“……”

　　-

　　——顾言念最后还是拒绝了自家三叔三婶的好意，并且将礼物原封不动的送回了他们院子里去。

　　倒不是因为别的，毕竟她连更出格的、去山上当土匪的事情都能做，也不是说就不能多养一个人了。

　　只是纯粹的怕温玉生气。

　　是的，就是怕温玉生气。

　　就譬如眼下，她被人按在榻上，双腕叫他扣着举过头顶，后背陷在软褥里，连发间珠钗都歪到了一旁。

　　温玉俯身压着她，平日那副端方守礼的世子模样早不知去了哪里，只沉着一双眼，一言不发地咬她唇瓣，又沿着下颌一路啄啮下去，活像真与谁结了仇。

　　顾言念被他磨得发痒，又被压得动弹不得，忍了半晌，到底偏过脸去。

　　“温玉。”

　　没人理她。

　　那人只在她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手掌扣着她腕骨的力道反倒更紧了些。

　　顾言念气笑了。

　　“你属狗的？”

　　她记得原来顾府是有狗洞的，她小时候也钻过不少次，没有一次是没看到那几只黄狗在啃下人扔出去的骨头的。

　　可不是夸张，基本跟眼下的情况一般无二。

　　温玉这才停了一瞬，抬眼看她。

　　灯影昏黄，他眸色沉沉，平日藏得极深的情绪此刻竟半点不遮掩，里头明晃晃写着不痛快。

　　“我属什么，你不是早知道么？”

　　他们虽然是皇帝赐婚，但是也是正儿八经过了礼，写了婚书的，温玉的生辰八字，顾言念也是知道的。

　　顾言念一噎。

　　她最烦他一本正经说这种话。

　　偏偏说完这句，温玉又低下头去，在她锁骨处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像是仍嫌不够解气。

　　顾言念吸了口气，腿一抬便要踹他。

　　温玉早防着她，膝盖往前一抵，将她两条腿都压住了。

　　“还闹？”

　　“你先放开我。”

　　“不放。”

　　他说得干脆，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

　　顾言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乐了。

　　“温伯衡。”

　　“嗯。”

　　“你吃醋啊？”

　　温玉动作顿住。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道：“没有。”

　　顾言念笑得肩都轻颤起来，道：“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话音才落，她忽然抬手勾住温玉脖颈，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温玉眸色微动，尚未来得及反应，顾言念已趁他这一瞬分神，腰身一拧，利落翻了个身。

　　转眼之间，攻守易势。

　　温玉被她压在身下，背脊陷入锦褥之中。顾言念长发散落，垂在他肩侧，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眉眼间尽是得意。

　　她指尖慢悠悠滑到他喉结处，轻轻一勾。

　　“既是本姑娘亲自抢回来的压寨夫君，岂可这般小气？”

　　她俯下身，故意贴着他耳边低声笑道：

　　“也该学学旁人，瞧瞧那些个——”

　　话未说完，天旋地转。

　　顾言念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又被掀了回去。温玉单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按住，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一回比方才更狠。

　　唇齿间的呼吸都被夺得干净，顾言念起初还挣了两下，到后头连指尖都软了，只能攀着他肩头借力。待温玉终于放开她时，她伏在他胸前，气息凌乱，耳尖都泛着红。

　　她嫌压得不舒服，微微动了动。

　　下一刻，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温玉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哑意。

　　“别乱动。”

　　顾言念抬眸瞪他：“你倒会管我。”

　　温玉垂眼看着她，指腹替她抹去唇边一点湿痕，神色却已渐渐沉了下来。

　　“郭子寒，我已经叫人去查了。”

　　顾言念一怔，懒洋洋趴在他身上的身子也稍稍直了些。

　　“查出什么了？”

　　温玉一手仍揽着她，另一手轻叩榻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静。

　　“顾氏祖宅里人多眼杂，二房三房旁支姻亲，往来繁杂，看着什么都杂，却没什么真正的不妥。”

　　“郭子寒此人，明面上也干净得很——寒门出身，幼年家道中落，靠书斋先生举荐入学，与几家子弟都算有来往。”

　　“可我手下的人顺着他旧籍往前翻，发现一桩怪事。”

　　顾言念眯了眯眼：“说。”

　　“陇西卫近三年军械簿册，与库中实数全对得上。粮秣调拨、马匹折损、边哨轮值，也都挑不出错处。”

　　她挑眉：“这不是好事？”

　　嘴上这般说，心里倒不全然这般想。

　　顾言念虽然有个做户部尚书的老爹，但因为年少时不经事，日日想着打闹玩，于书桌上的买卖，虽不说一窍不通，但总之是不大好的。

　　但她也晓得，世上哪里有完美无缺的？譬如郭子寒，又譬如这账本。

　　越是如此，便越是说明，这些东西只是那些幕后之人想让他们看到的，太好了，反倒不会是真的。

　　温玉大抵是看穿了顾言念的想法，淡淡解释道。

　　“陇西边地风沙重，道路远，军械损耗、箭簇遗失、驮马病亡，本是常事。账册若年年有差错，倒寻常。”

　　“可三年下来，样样齐整，连一支废箭、一匹病马都记得分毫不差——像是有人早知道该怎么查，提前把账做平了。”

　　顾言念眸光微凝。

　　温玉继续道：

　　“更巧的是，替卫所誊录簿册的书吏里，有一人曾在郭子寒求学那间书斋做过杂役。两年前忽然入了军中做文书，升得极快。”

　　屋内安静下来。

　　方才旖旎气息未散，空气里却已添了几分冷意。

　　顾言念趴在他胸口，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那我们——便好好会会这位郭郎君吧……”